第三天，她没有带卡片。

她坐在床边，从最低风险的提问开始：“你平时放学以后会去哪里？”

周远没有回答。

她没有追问，换了更短、更具体的提问：“你以前是走回家还是有人来接？”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触发的片段正在靠近他意识的表面，随后又缩了回去，像是一个接近水面又沉下去的气泡。

她记下了那个反应，记录在笔记里。

第四天，她用语引导法开始尝试主动接触，先建立起一段安全叙事——把那个封闭空间重新描述成一个可以被访问的位置，而不是被回避的场所。

她开口说：“有一些人可能会告诉你，忘记自己的过去是可以的。但那不是真的。”

周远抬起眼睛看着她。

她继续，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确认过的事实：“你不需要记住所有事情才能开始回忆。你只需要记住一个画面、一个颜色、一个声音。其他的可以慢慢跟着它回来。”

他沉默了很久。

“我走过了桥。”他说，“有人等我。”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个词是否还在它的位置上。“有人接我。”

第五天，苏烬开始用分步法构建他的记忆场景。

她让他描述那座桥——不是要求他回答一系列问题，而是引导他用感官记忆还原那个画面：“那座桥是什么颜色的？是灰的还是白的？”

“灰色的。”

苏烬等了一会儿，然后再问一句：“桥下面有水吗？”

“有。”

她没有继续追问。

她停下来，让他自己决定是否要继续。

她只是在他放出一段碎片的时候，让它落在那里，不急着连接。

第六天，场景开始扩展，从颜色到触觉，从距离到时间。

“你站在桥上，是白天还是晚上？”

“晚上。”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水声。”

“还有呢？”周远停了一下。“有人在说话。”

第七天，他在说出那些碎片的位置之后，开始主动把它们串成一段完整的叙述。

他开口说：“我叫周远。我妈妈叫周红。我住在滨河路。我九岁生日那天，有人在校门口等我，说带我去做最后一个任务，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的是连续的话，没有停顿，没有修正，没有犹豫。

像是在那些片段之间找到了一条通道——那些碎片已经各自找到了它们应该被放置的位置。

苏烬没有动，没有打断他，也没有修正。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他确认自己已经说完。

她把记录纸放在陈野桌上时，什么也没说。

陈野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走进了陈国栋的办公室。

当天下午，苏烬坐在走廊长椅上，没有走。

周远的母亲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她看着那扇门，像是在等它自己打开。

过了一会儿，苏烬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他已经能说出自己的名字了。”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苏烬没有等她回答，转身回了病房。

那天傍晚，她把林小雨的治疗笔记翻到了第三页，发现三个孩子的描述片段之间存在重叠——同一个流程，同一个房间布局，同一个声音来源。

她在笔记中用红笔把那些重复出现的特征圈了出来，在空白处写下：该流程具有高度的一致性，实施者使用同一套标准流程，包括房间布局、介质配方、引导话术的文本结构——不同孩子的描述在结构上重叠，说明执行者使用同一套标准模板。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角，没有锁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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