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他高出大半头，那双凤目垂下来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意味。

可她的目光里并没有敌意。

她只是看着他，像是要将这个曾经被她下令“处理掉”的年轻人重新认识一遍似的，从上到下、从容而细致地打量了一遍。

片刻后，她微微动了一下唇角。

“你就是陈煜？”

柳语晗就那么不紧不慢地打量着他，那双凤目带着一种审视的、仿佛在称量什么的意味。

可在那审视的过程中，她捕捉到了某一瞬间的、极快的异色。

刚刚陈煜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停留的位置算不上冒犯。

视线从她脸上滑过，掠过肩颈，自然地向下落了不到一瞬便又移开，快得像是无意间的扫过。

可柳语晗是何等敏锐的人。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瞬的目光里带着的分明不只有好奇和审视，还有一层更深层的、让她本能地觉得不悦的意味。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像是一个猎人看到了猎物，又像是一个鉴赏家看到了值得把玩的藏品。

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胆怯、甚至没有多少一个晚辈面对化神期强者时该有的紧绷与拘谨。

柳语晗的柳眉极轻地蹙了一下。

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藏着的东西，比他表面表现出来的要多得多。

不过她并没有让那丝不悦在面上停留太久。

因为就在她蹙眉的那一瞬间，身旁的沈清漪已经攥住了陈煜的手。

“陈煜哥哥！”

沈清漪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与欢喜，那双杏眸里方才面对箫沐竹时的冷冽锋芒已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温软的、带着湿意的光泽：

“你没事吧？她有没有伤到你？”

她说着，还真的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肩头扫到腰侧，像是在确认他身上有没有被箫沐竹那一道灵光擦到的痕迹。

陈煜被她这幅紧张兮兮的模样逗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抬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别激动，我能有什么事？”

他说着，目光从沈清漪脸上移开，转向柳语晗的方向，收敛起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放肆与审视，换成了一副得体而得体的、进退有度的姿态。

他说着，目光从沈清漪脸上移开，转向柳语晗的方向，收敛起了方才那一瞬间的放肆与审视，换成了一副得体而得体的、进退有度的姿态。

他往前迈了半步，拱手躬身，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弟子礼，声音清朗而从容：

“弟子陈煜，见过柳峰主。”

他的姿态挑不出任何毛病，背脊弯下的弧度恰到好处，拱手的高度分毫不差，连声音里那层恰到好处的恭敬都拿捏得极准。

柳语晗看着他这副模样，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语气带着一种端着的、并不亲昵却也并不疏远的平和：

“清漪常与我提起你，今日一见”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接着道：

“气度倒是不凡。”

陈煜直起身来，面上依然带着那副恰到好处的笑意，心头却已经悄然运转了根源之目。

那层极淡的、如同水面荡开涟漪般的纹路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过，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

他的目光在那一瞬间极其隐晦地、仿佛只是无意间掠过一般，扫向了柳语晗小腹的方向。

深蓝色外袍的布料将那截腰腹遮得严严实实，可根源之目所捕捉到的信息，却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感知之中。

一枚深到近乎发黑的暗红色光点，正盘踞在她脐下三寸的位置。

那光点的颜色比沈清漪身上任何一个红点都要深得多、浓得多，像是一枚被反复浇灌过无数次的种子。

那根系已经深深地扎进了她的血肉与经脉深处，缠绕着她的丹田、气海、以及更深处那些他无法完全窥探的领域。

陈煜的嘴角极快地弯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那弧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烛火被风带过时那一瞬间的跳动，稍纵即逝。

他收回目光，重新维持住那副不卑不亢的姿态，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就在他收回目光的那一瞬间，他敏锐地感知到了一道视线。

那道视线从侧方射来，灼热的、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钉穿的力度。

箫沐竹正看着他。

她依然维持着那个垂首躬身的姿态，脊背弯着，可她的目光却从低垂的眼帘底下斜斜地刺了出来，精准地锁定了他的侧脸。

那双桃花眸里翻涌着一层复杂的、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暗色，像是一团在灰烬底下闷烧了许久的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缝隙。

她的目光沉默地、一字一顿地烙在他身上，像是在用眼神说：

你是我的。

永远也别想逃。

陈煜感知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却没有转头去看她。

只是不动声色地将目光落向窗外的月色，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柳语晗显然也注意到了箫沐竹那道过于浓烈的目光，她微微偏了偏头，目光重新落回箫沐竹身上，开口时的语气比方才稍微放缓了一线，却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上位者的从容：

“行了，沐竹，你且先退下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箫沐竹留出最后的体面，语气里那层严厉也淡了几分：

“为师今日前来，是有事要说，还有你日后切记莫要再与她闹别扭了，记住为师的话。”

她看着箫沐竹，目光带着一种仿佛已经看穿了她所有心思的、平静的审视：

“可明白？”

箫沐竹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她的脊背依然弯着，那双桃花眸低垂着，面纱遮掩下的表情看不真切，可她的呼吸明显比方才深了几分。

像是有一口浊气被她用力压进胸腔深处，又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控制的节奏，被一丝一丝地吐出来。

然后她直起身来，朝着柳语晗的方向再次行了一礼，声音带着一种平稳到近乎漠然的平静：

“弟子明白了。”

她直起身，转过身，朝着门口走去。

深紫色的裙摆在她转身时在地面上扫过一道流畅的弧线，那双被黑丝裹着的小腿在裙摆开叉处时隐时现，在灯火中泛着油润的光泽。

她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却偏过了半张脸，那双桃花眸隔着面纱的边缘，先是扫向沈清漪的方向，两道目光在半空中无声地撞了一瞬，像是两柄无形的刀刃交击了一瞬，又各自撤开。

然后她的目光落向陈煜。

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落在沈清漪身上长了不知多少倍。

像是要将他的轮廓、他的面容、他方才所有放肆的语和动作都刻进眼底深处，再带着那份印记一同带走。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没有那些她惯用的居高临下的冷厉。

只有一种意味深长的深意，像是在说着只有她和陈煜之间才能听懂的密语。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没有说任何话，迈步走出了门框，深紫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曳出一道修长的弧线，被夜色吞没。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