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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回:欲死未能挺身谈奋斗求生乏术访客作狂游

,你找到报馆去,还问不出他的住址来吗?”

计春听说,低头想了一想,自己连点着几下头道:“对了,这样去找,总可以找得着的。今天晚上九点钟,还有一班到天津去的车子,我今晚就去。到了天津休息半晚,明天一早我就到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只要他肯见我,什么问题都解决了。”

子布和佩珠,面对面地只是笑了一笑。计春以为他们笑自己做事太急,却看不出这里别有蹊跷。心里想着:身上还有几十块钱呢,到天津去跑一趟,今天去,明天去,这也没有多大关系。他们便是笑,也不过笑我无用,到了现在,我已经够无用的了,还怕什么?

他这个时候,下了二十四分的决心,也不管上天津是不是冒险,站了起来,向陈子布握着手道:“多谢你的指教,回北平来,我再请你。”陈子布握着他的手,还想说什么时,佩珠站在身后,那两只秀眼,只管不停转着乌眼珠子,于是他就只管含笑将计春送出大门口来。

计春看看手表,已经有八点多钟,赶那趟晚车上天津,时间是有余的。因之到了大街上,进了一家小饭馆,找着屋角单独的一副座头上坐下,要了一壶酒,两碟菜,自斟自饮的,带想着心事。

他望着手上的玫瑰酒,也想我现在可以喝这样好的酒,又望了盘子里的干烧鲫鱼,心想我现在可以吃这好的菜;假使我在北海投水死了,现在可就伏在泥坑里,滚着泥球了!这样看起来,为人还是要奋斗,天下只有奋斗的人,有成功的希望。我自从做牧牛的孩子,混到了现在做一个摩登少年,这都是奋斗来的。那时候的艰难困苦,要胜过现在百倍,那样的困难,我都奋斗过来了。现在我穿得这样好,吃得这样好,身上又有钱,怎么我反是不能奋斗呢?几杯热酒下肚,他的胆子就壮起来了。自己挺着胸,用手轻轻地拍了几下桌子,口里低声喊着道:“奋斗奋斗!决计奋斗!我什么也不怕。”

抬起手表来看看,已经是八点多钟,这就快到上车的时候了。自己不再犹豫,坐了人力车子,就直奔东车站。

他到了正阳门,看见那巍峨的箭楼,灿烂的电灯,都现出这美丽的世界来。他心里又想着,眼面前这些东西,不都是人力造出来的吗?只要肯努力,世界都可以改造过来。这样小小的困难,算得了什么?他凭空想得了奋斗两个字,精神突然地兴旺起来,于是在这种奋斗的精神里,就搭车上了天津。

当晚到天津,业已夜深,便住在旅馆里。次晨一早起来,便跑到天津报馆里,去打听余何恐的下落。日报馆当然是晚上办公的。计春赶到那里,只有营业部的人在办事,问起余何恐来,大家都回说不知道。计春又问余何恐什么时候到馆里来,那营业部的人,答复得更决断,说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这可让他大大地失望了。想了一天一宿的奋斗,到了这时,奋斗从何处下手呢?他无精打采地,回到了旅馆,便有十点钟了。若是在这里还犹豫两小时,便又要给一天的旅馆钱了,但是不犹豫的话,难道就这样空了双手回北平去不成?到了北平,又在哪里安身?回公寓去,令仪找着了,能放过我吗?

他下了那一番的奋斗决心,到这时又迷惑了。回北平既是无可交代,住在这上等旅馆里,又把什么来交代?他也想到报馆里编辑先生,有的是在晚上办事的,那么,不妨晚上再到天津报馆去一趟。纵然在旅馆再住一天,好在是个小房间,每天只两块钱房钱,身上还有几十元藏着呢,便是花了也不打紧。

这样想着,心里又坦然了。由早上十点,到晚上,这时间太长了,怎样把这时间消磨过去呢?曾听到人说,天津落子不错,到了天津来了,也要尝尝这落子的风味,于是先在市场逛逛,找了一家饭馆吃了饭,混进落子馆去。

到了落子馆里坐定以后,这才明白:原来不过是几十个妓女,在小台上,每人清唱一段下去,听了二三十个人唱过,实在感不到兴趣。这时已经有了两点多钟,去电影院赶吗?”传达板了脸,冷冷地道:“那我们说不上。”

计春本来是心里慌乱无主张,又碰了传达这样一个钉子,心里头可就更乱,张口结舌地问了那传达道:“报馆怎样寄稿费给他呢?”传达依然板着脸,回答那三个字:“说不上。”这三个字比什么辩论都厉害,让问的人,不能再向下说了。

计春没有那种力量,非逼得传达说出来不可,也就只好垂头搭脑回旅馆去了。他在旅馆房间里想着:我就这样回北平去吗?那当然不能够!这旅馆住下去每天不吃不喝,也要两块多钱,这如何可以持久?奋斗奋斗这都是胡说,从何而奋斗起?人生真是苦恼,多活一天,就要多受一天苦;人总有一日要死的,与其这样苦苦地挣扎,倒不如死了干净。报上登着有许多人没有了办法,就在旅馆里开房间,吃安眠药自杀,论到我现在,往哪里都走不通。那么,这倒是一个了结的办法,要不然,就丢了面子去和令仪求情吧!令仪纵然不念我以前的过失,难道她还能够和好如初吗?自然,求她帮助在北平念书是不可能了。冯子云先生,几乎和我成了仇人了,这个时候去要求他,那也是自找钉子碰,那么回到安庆去?但是我自己宣脱离家庭了,难道这个时候我反而回到家庭里去不成?既全不是路,只有喝安眠药水死了的好。

计春奋斗了几天几晚的结果,现在还是走向自杀的这一条路。他本是坐在一张小沙发椅上,跳了起来,自己叫着自己的名字道:“周计春!你有什么脸面见你父亲?你父亲为着你受了多大的牺牲!你就是这样地报答他吗?死了罢,死了罢。”到了这时,他自杀的念头,又跟着转深起来,于是两只手插在西装裤袋里,又在屋子里打着转转。

抬起头来向屋顶四周看看,他想着:我会死在旅馆里,这是想不到的事。我会死在天津,更是想不到的事。可是话说回来了,若不是陈子布那小子撒谎,我怎会到天津来呢?假使我不自杀,必须要报这个仇!他心里继续地想,脚下也就继续的走。

最后他又想到了,我若是要报仇的话,我必须争气活着。我身上还有二三十块钱,总可以过活几天。在这几天之内,我再想法子好了。我能活着一天,就活着一天。想到这里,就把袋里一卷钞票掏了出来看看,大概还有三十元以上,同时又看到手上还有订婚的戒指,心想把这订婚的戒指拿去换了,也可以换个一二十块钱,维持得几天。那么,在我又何必自杀呢?有道是人有旦夕祸福,说不定在这几天之内,我就可以找出一点福气来。现在就死,那倒是死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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