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就不问三七二十一,将小南按在炕上狂搜了一阵。这一阵搜索,连脚丫子里都搜遍了。果然,没有什么可疑之点。小南掩着衣襟,坐在炕上喘气,余氏也坐在炕沿上喘气,因道:“今天我乏了,我也不说什么,到了明天,慢慢地跟你算帐。”说罢,她摸摸口袋里的钞票,就躺下了。小南看看母亲这样子,倒似乎不会和自己为难,心里也就自打着主意,明天要怎样去和王孙商量,把这难关打破。据王孙看电影的时候说,现在姑娘们做事,母亲是管不着的,母亲真要管起来,就不回家去,打官司打到衙门里去,也是姑娘有理的。那么,还怕什么?因为如此,小南也就大着胆子,安心睡觉。
到了次日清晨起来,脸也不洗,披上衣服,就到柳三爷家来。直向王孙屋子走去。原来柳家的男女团员,分两面住,女子都住在后面,可以办到一个人住两间房,男子们,却至少要是两个人住一间房子,而且是住在进门的那头一个院子里。小南站在王孙房门外,用手敲了几下门。这也是她到柳家来,新学的玩意儿。她如此敲了几下,王孙道:“是那一个?请进来罢。”小南推着门,由门缝里伸进头来看着。只见王孙躺在小铁床上,枕头堆得高高的,将头枕着,下半截身子,盖了一床白线毯,上身只穿了一件白汗衫,两手举了一张美女画报,在那里看着。他听到门声,放下报来,那漆黑的头发卷了许多云头,在头上蓬乱着。雪白长方脸,高高的鼻子,水晶似的眼睛,看了去样样都美。他笑道:“你今天来得这样早?”小南撅了嘴道:“和我妈拌嘴来着,她把我的钱,全抢去了。”王孙听说,连忙向对面铁床上努了两努嘴。那床上睡着一位方定一先生,乃是吹铜笛的,和王孙很要好。这时王孙向他床上一努,小南就知道王孙是要瞒着方定一的,伸了一伸舌头,就没有作声。王孙低声道:“你身上的钱,怎么会让你妈拿去?”小南道:“她昨天晚上由医院里回来了,看到我穿这种衣服,就搜我,我炕上还有一件衣服,里面有五块钱呢,一齐都让她拿去了。你瞧,我现在衣服里,一个铜子也没有了。”说着,走近王孙头边,坐在床沿上。手伸到袋里去,将袋翻将转来,可不是一只空袋吗?王孙伸出一只手,搂住小南的腰,偏了头来看她的口袋。对面床上的方定一,一个翻身坐了起来,笑道:“好哇!你们以为我睡着了吗?我可没有睡着呀。”小南将两脸羞得通红,抢着站到一边去。王孙笑道:“你这个人岂有此理,凑猛子叫了出来,也不管人家是不是会吓着一跳?”方定一穿着无袖汗衫,露了两只大胖手臂,肉只管哆嗦,笑道:“你们还说呢?也不管人家睡了没有,两个人在屋子里,就这样亲着搂着的?”说时,向小南瞟了一眼。小南听说,更是低着头不好意思呢。方定一将那只光手臂伸了出来,向王孙连连的指点着道:“你呀,你呀!密斯常初来乍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多么天真烂漫?什么也不在乎。现在可有些意思了,见人总是羞答答的,这分明是你将一个好孩子教坏了。”王孙笑道:“你可别瞎说,她的母亲正要和她为难呢,你这样一说,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去了,倒真以为我们把人家教坏了呢。”小南当他们说话的时候并不理会,只管抬了头去看墙上钉着的外国电影明星相片。方定一披了一件浴衣,拖着拖鞋,走上前去,一把将小南拉转过来,笑道:“为什么?生我们的气吗?”小南将手一摔,撅了嘴道:“我不跟你好了,说出话来,都是气死人的。”方定一也不再说什么了,打开桌屉来,取出一玻璃瓶子糖果,直伸到小南面前来,笑道:“请吃个罢,下午归我做东,请你去看电影。”小南道:“放下来罢,我还没有洗脸漱口呢。”方定一收回糖瓶子,一伸手在王孙脸上掏了一下,笑道:“你听见没有,这都是你教的呀。”王孙听了这话,笑嘻嘻的、自端着脸盆漱口盂出去,打了水来,放在盆架上,连香皂牙膏等等,都在一边放好了。那方定一忽匆匆忙忙将衣服穿好了,伸着五道大指头,巴掌向空中一扬,微微笑着,一点头道:“我们回头见。”说毕,他就代为带上门,竟自走了。
王孙向小南笑道:“今天为什么来得这样早?就为着到我这里来洗脸吗?”小南笑道:“我若在家里,我妈会和我吵的,所以早早地溜了出来。”王孙道:“难道你就不回去了?你若是回去,你母亲还是可以和你吵的呀!”小南对了墙上的一面镜子,两手心涂了雪花膏,只管向脸上涂抹着。王孙站在她身后,拿了一瓶头发香水,只管向她头上淋着,对着镜子里面,不住地向她笑。小南道:“为了这个,所以我来和你商量一下。你若是肯赏面子,跟着我到家里去走一转,我妈就不会和我吵了。”王孙放下香水瓶子,将自己用的黑牙梳拿来,给她梳着头发,笑道:“那为什么呢?难道你母亲还怕我不成?”小南道:“不是那样说,她在家里,也不知道我认了怎样一个干哥哥,所以她不放心。你和她一见面,让她知道你是一个漂亮的人,她以后就不会闹的了。”王孙笑道:“漂亮不漂亮,这与你母亲管你不管你,有什么相干?”小南道:“你若是相信我的话,跟我去走一趟,一定就看出来了。你若是不去,我今天回家去,我妈以后不要我来,你就不能怪我了。”王孙笑道:“你舍得丢开我,我还舍不得丢开你呢。”说着,他一只手,不觉搭在小南的肩膀上。小南笑着将身子一扭道:“别胡来了。”说着她转身一跑,就跑着藏到铁床那边去。王孙笑道:“你躲我干什么?你越躲我,我可会越追着你的呢。”说着,两手按了铁床,跳将过来,两只手将她一抱,低了头望着她的脸,正待说什么,小南吃惊的样子,叫起来道:“你听,我妈在叫我了。”王孙偏着脸听时,果然那声音叫到了大门口。小南道:“她在大门口叫着我呢,你让我出去和她说话吧。我要不理她,她真会叫到大门里来的。”王孙知道她的母亲,是个不登大雅之堂的角儿,真让她嚷到大门里面来了,惹着大家去看,这固然让小南面子上不好看,就是自己这个新任的干哥哥,脸上也有些不好看,倒赞成小南出去,将余氏拦住了,便道:“你只管去吧,我在后面跟着,你要是对付不了,我就出马。”
小南推开了王孙,自己就向大门跑去,只见余氏披着满头的散发,身上一件洗成灰白色的蓝布褂子,斜敞了大半边衣襟,张了大嘴,朝着门里,只管叫着小南不了,小南一阵风跑到大门口,顿了脚道:“我问你,你叫我干吗?家里什么东西怕臭了烂了,等着我回去吃?”余氏用手指到她脸上道:“你怎么一清早起来,睁开……啊?了不得,脸上擦得这样白。”说时,她的手指,一直要触到小南的脸上来。小南不敢和她对嚷,身子只管微微地向后退着。余氏将右手一个食指,当着敲木鱼似的,在空中击着,咬了牙正要大骂。向前一看,一个穿西服的少年出来了。那衣服是好是歹,自己分不出来,可是他那双皮鞋,擦得溜光。手指上戴了一个金戒指,那上面还有一颗亮灿灿的东西。好像听人说过,那个叫金钢钻,虽然说不到是无价之宝,然而那比什么珍珠宝贝都要值钱。这不用狐疑,这个人当然是很有钱的人。若是没有钱,怎能够戴这样贵重的宝贝呢?因之还不曾和人家说话,自己就先软了三分,那要骂人的话,自然是骂不出口的了。小南就介绍着道:“这就是团里的王先生,人家帮忙的地方,可就多着啦。”王孙笑着向余氏点了个头道:“老太,你只管放心,我们这里,小姐们多着啦。你姑娘在我们这里,一点也不受委屈。她自己除了吃的穿的都有了不算,一个月还可以拿十几块钱薪水,你还有什么不愿意的?再说,我们相隔的地方又很近,你家有事,你在院子里叫一声,这里也听得见,不和在家里一样吗?这样的好事,你都不让她干,你还有什么事情,找得出比这好的呢?”余氏看到这样一个漂亮人物,心里先就软化了,而况王孙又说得很是有理,没有法子可以驳倒人家的,于是就笑道:“不是那样说,这孩子一到你们这儿来着,就成天不回家。”王孙道:“我们这里的姑娘们,一大半是南方人,她们离家几千里也没事。其余的人,也都是住在这里,一个礼拜,不见得回一次家。你的姑娘一天回家好几趟,你还不放心啦?”说着话时,柳三爷也出来了,他今天一时高兴,改了穿长衣,只见他穿淡蓝色的湖绸夹袍子,恰是一点皱纹也没有,这是余氏认得的,非阔人穿不起的东西,看呆了。只听他口里问道:“怎么车子还没有来?”王孙就介绍道:“这是我们团长。”余氏向他看了一眼,张了大嘴笑道:“我认得,这是柳三爷,我们是老街坊啦。”柳三爷向她微笑着,又向小南身上一指道:“你瞧,你家姑娘这个样子,和以前是两个人了,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余氏还打算说什么,轰咚咚一阵汽车声,一辆汽车到了门口,柳三爷大摇大摆,走上车去。余氏站在一旁,只有欣慕的份儿,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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