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誓背人移酬恩害爱鸾书当面押饮恨订婚
却说玉如执着落霞的手惭感交集,倒流下几点泪。落霞哪里知道她的心事,反问玉如道:“火都熄了,姐姐,你还哭些什么?这不是太无味吗?”玉如又不好怎样说得,勉强忍着眼泪。这时火场上的人,无论是男女,都众口一词地,说落霞这一股义气难得,一大圈人围着她,玉如就有什么感谢的话,也不好说了。大家纷乱了一阵,天色大亮,火也完全熄了。照着责任说,这留养院的院长,自然是要受违警处罚的。无如院长不在北京,代理院长,又是警厅科长太太,大家推到是电线走火,也就了事。
自这天起,留养院关门不办公,足足将内部整顿三天。打电话到天津找黄院长时,黄院长又到上海筹款子去了,牛太太没有法子,只好打起精神来办善后。她最是良心上过不去的,就是把玉如关在黑屋子里,几乎丧了她的命,幸得落霞不顾生死,把她救出来了。设若不是她那样卖力,人家要追究为了什么把玉如关到黑屋子里去的,这话真是不好交代。这样一想,她对于落霞,就特别加以优待,除着免了她做工而外,又吩咐厨房,多开一份办事员的饭让落霞吃,而且赏她三块钱,叫她自己去买荤菜养息身体。落霞在火后,不用说,那是领娶女生的,表示同意的证据。后面一行人名字之下,有一方空白。那正是等着人去加盖图章的了。
玉如看了这些字,只觉字字锥心,站在桌子边,晃荡了几下,几乎要倒下来,连忙扶着桌子,撑住了身体。牛太太指着那一行字道:“你就在这里画押。”说着,便将笔拿着,交给玉如手里。玉如又把那张呈子,看了一遍,微笑道:“这上面写着我们当面接洽过了,但是我们哪里当过面呢?”牛太太笑道:“公事上总要这样写,反正是相片上的人就是了。”说着,又在抽屉里,翻出一张四寸半身相片,放在桌上。这正是和上次拿来,所看见的一样。
玉如还不曾做声,牛太太又笑道:“你这孩子虽然是机灵,但是我牛太太也不弱,我正要试试你的心眼儿怎么样?果然你说到了这一着子。好吧,我让你瞧瞧这人。”于是一按电铃,把一个听差叫了进来,吩咐把那个小王司务叫进来。听差答应一声,去传进来一个小伙子。隔着玻璃窗,玉如就看到他笑嘻嘻的目光向里射。乃至走了进来,见他身穿一件绿绸的长衫,用熨斗烫得一点痕迹没有。头发梳得油淋淋地,一把向后,苍蝇也可以滑着跌下来。脸上的雪花膏,擦得雪白,老远地就闻到那一阵香气。
他手上拿了一顶新草帽子,和牛太太一鞠躬,然后笑着和玉如点点头道:“我就是王福才。”说着话,露出两粒金牙齿来。接着用手一扶眼镜,露出手指上一只翡翠戒指。牛太太笑道:“你看怎么样?不像手艺人吧?”说着,一回头对王福才道:“这岂不胜是一个女学生?我是给你的面子,并不用你在接待室里,那样受盘问。”王福才笑着,连说是是。那一只眼睛,就不住地射到玉如身上。
玉如红了脸,手扶了桌子,只管低了头,并不看他一下。牛太太对玉如道:“人,你也看见了,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玉如见姓王的在当面,很不愿多说话,拿起笔来,在自己的名字下,画了一个“十”字,将笔一丢,抽身就走。走出门来,还听到牛太太笑道:“无论姑娘怎样文明,提到婚姻上面,那总有些害臊的。”
玉如一直向屋子里跑,跑到屋子里时,恰好并没有一个人在这里,拉过一卷衣服,当了枕头,自己脸枕在衣服卷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一阵伤心,就泪如泉涌,把衣服卷哭湿了一大片。先还不过是流泪而已,哭得久了,情不自禁地,更呜呜咽咽,放出声音来。有两个姊妹们听着消息,知道她已承认了出嫁,而且还听说男子是个绿衣少年,以为她应该欢喜。现在听到她屋里有哭声,无人不奇怪地。正是:
伤心能说悲犹可,肠断伤心当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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