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贪魔炉边成绮梦涉虚想纸上作高谈
却说黄惜时当得了十几块钱,正要回家去,走到半路上,忽然变起计划来。心想,我要做一番事业,非发一笔浑财不可,刚才由大街上经过,看到电车上挂的广告牌,有“头奖志喜”四个字,这不知道是谁人中了奖券?这个人假如也是像我这样的穷光蛋一个,有了这笔钱,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多么痛快呢!管它呢,我也去碰碰看。如此想着,他就吩咐车夫跑上大街,向彩票店里来。
那彩票店门口挂着大红绸彩,上面缀着斗大的金字。一副上是“头奖志喜”,一副是“又中二奖”。柜台外面,悬了好些红牌字,上面写了粉字,乃是各种奖券的名字,和开彩日期,其间有块加大的牌子,上写着:“头奖五万元,本月十日开奖,每张五元,每条五角。”
惜时看了,心里不觉一动,一张五块钱,我就是买一张,也不过去我所有的三分之一,于我的经济状况,绝没有什么损失,绝对不用犹豫了,于是走进店去,就掏出一张五元钱钞票,要买一张五万元头奖的彩票。店伙收了他五元钞票之后,将一个印着红字的封套,套了一张奖券。两手捧着,隔了柜台,连向惜时笑道:“恭喜恭喜!上次我们卖出那张头奖去的时候,有个螬子在上面爬着,当时我们就说,准可以中奖,现在我们给您拿这一张奖券的时候,也有个蟢子在上面爬着,这岂不是一个好应兆吗?”
说着,把那奖券交到惜时手上。
惜时抽出奖券来看时,上面列着的数目字是五个,每一个数字隔上一个圈,非常地整齐,心里想着:这张奖券真有些奇怪,好几个应兆碰在一处,莫非我真是要中头奖吗?接着奖券在手里,犹豫了一阵,嘴角微笑了一笑,那店伙道:“这里还有几种奖券,开奖的日期更近,你先生还要不要呢?”
惜时心里想着,难道靠这一回,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去拼一下子吗?他心里想着时,人就靠了柜台站住,两手不住地颠倒着那奖券封套,人就出了神。
那店伙看他那犹豫的样子,知道他还有购买奖券的可能,便笑着向他一点头道:“您贵姓?”
惜时答应是姓黄,伙计又道:“你府上住在哪儿?将来您要是中了奖,我好到您府上去报信。”
惜时听了这话,不由心里……动,便道:“现时我住在太平公寓,将来也许我要搬到会馆里去住,好在开奖的日子,我一定要到这里来一趟的,你想,有钱可捞,我还有个不来的吗?”
伙计听他的话,简直就是接受了再来两张。于是又把头奖一万元,头奖二万元的奖券,卖了五张给他,一共又是十块钱。
惜时身上,所剩已无几了,不过他花了这笔钱,是抱有无限希望的。一种抛砖引玉举动,以为此后一线生机,都靠这十几块钱去转圜。这十几块钱,绝对不能认为是白花,所以把那些买的奖券,向店里要了一张报纸,整整齐齐地包好,揣在身上,然后坐车回公寓而去。
坐在人力车上的时候,想着奖券有如此之多,若是全中了头奖的话,大概有十几万元,那还了得。想着,自己又摇了摇头,天下没有这个道理,所有头奖的奖券,都在北平,都由这家店里卖出,都由自己买得,天下固然有巧事,可是也不能巧到这种程度。这许多张奖券里面,能中那张五万元的,是千好万好!或者中二万元的,勉强也可以敷衍,若是只中一万元的那张,对于自己用途的支配,就有点左支右绌,买了这多张奖券,大概总不能一点希望都没有吧!
想时,又在身上把买的奖券都拿了出来,将号码的数目字,各念了几遍,然后闭着眼睛,心里把那数字再念上几遍,于是再套好了揣到身上去,可是这奖券不是一张,记得这张的数目,就记不得那张的,就算记得,又把五万元头奖的,当了一万元头奖的。越默记越糊涂,只好又把那些奖券拿出来重看一遍。心里可又想着,不必看了,若是抽出来送进去,抽得丢了一张,也许那张就是头奖,丢了多么可惜,这样想着,不由自己吓了一跳,立刻把所买的奖券,一张一张,从头数了一遍,一张也不少,这才每张用他自己的封套,一齐套好了,然后叠着揣到袋里去。
揣到袋里的时候,而且用手按了一按,怕是搁在衣袋里会弄丢了,而且那只手就是这样隔住衣服。按着口袋,一直等到了公寓门口下车掏车钱,才把那手放了。到了公寓里,程,本来要先得会馆值年的馆董认可,然而这时会馆里有的是闲房,馆董又因家事,很久不曾到会馆来,所以惜时自行搬进来,并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时长班到处报道,不认老子的那个姓黄的来了!他一搬进会馆之后,笼一炉子火,就在床上躺着发愣,原来给他预备了火柴油灯的,可是他坐到黑过了一点多钟,才出来找火点灯,这个人怕有什么毛病。
黄守义被儿子驱逐这一幕戏,大家都是听够了的,一听黄守义的儿子也来了,大家当是一桩新闻,都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子,这时惜时正亮上了灯,会馆里人悄悄地走到窗户边,由壁缝里向里面张望进来,见他一人在屋子里,很是忙碌,时而打开箱子乱翻一阵,时而搬出网篮,将里面的东西,都抖乱起来,时而打开桌子抽屉,时而掀起床上的被褥。看他的样子,很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他越急越找,越找也就越乱,网篮已是捡过一次的了,有些东西还不曾捡了进去,这次又再捡一次。这个屋子里,也不过是他一个人和两三件行李,倒弄得乱作一团。
有两个人起了疑心,立刻找着长班告诉他道:“我看这个姓黄的,多少有些神经病。不要搬过会馆来,就出了乱子,你可以到他屋里去瞧瞧。现时他在屋子里满屋子乱转,看他是在干什么?”
长班听到这话,就提了一壶凉水,假装和惜时添水,走进他屋子里去。
惜时正将箱子放在床上,打开了箱盖,自己斜靠了箱子站定,只管低了头傻想,虽是有人进来了,他也不理会,只当不曾看到一般。长班将炉子上那壶盖掀开,用凉水斟了下去,搭讪着向他道:“黄先生!这炉火快不行了,我搬出去和您添上一炉煤吧!”
惜时依然在那里低头想着,他说的话,似乎听到,又似乎没听到,随便地点点头。
长班望着他许久,才道:“先生!您丢了什么东西没有找着吗?”
惜时还是点点头。长班道:“也没有第二个人进来,东西丢不了的。丢了什么呢?我替你找一找吧!”
惜时这才说话,向他道:“有几张要紧的稿件,现在不见了,找了半天,始终也没有找着。”
长班道:“那纸有多大一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