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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文债难尝临渴掘井情丝未断抱病登场

文债难尝临渴掘井情丝未断抱病登场

当惜时看了那相片,忽然大叫一声之时,大家都惊讶起来。卓新民首先挤上前,抢了相片到手上一看,原来那个女子,却是米锦华。这个女子,正是黄惜时魂梦颠倒,尊为无上高贵的同学。不料她也列入交际之花的一类,有相片可赏,让人去按图索骥,眼看惜时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不知道他心中有何感想?这个时候,若将话说破,不但他益发难堪,而且这里还有几个卖书的商人,消息外露,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只有忍住了为是。因此只当不明是什么缘故,笑道:“这也不见得怎样地美丽,用得着如此大惊小怪吗?”

说着,便将相片交还了惜时。惜时以为他们也是认不出来,含糊将相片放下,掏出钱来付了书钱。心里这就大大地懊悔,原来米锦华,也不过是如此一个人物,以前何必费许多金钱心力,去买她的欢心,照着卖书人的话,依路进行,省事多了,而且证明她是个用身体换金钱的人,以后就用不着低声下气,那样去恭维她了。

他心中如此想,无精打采地走出了货栈。邱卓二人,也很知道他有了新感触,在他不高兴的时候,再想他花什么钱,当然是更不高兴了。因此二人紧随在身后,一句什么话也不说,走了几步,惜时忽然一顿脚道:“唉!我也看破了,我们再到市场里去溜达溜达,花几个钱去找点乐子吧!天下哪有不用金钱得来的快乐?”

邱九思笑道:“你也想明白了,天下事哪里预料得许多,总也只好过一天算一天,我们在外头玩,就是这个意思。你想,我们若不趁这个青春年少的时候,找一点娱乐,有一天年岁大了,就是花了钱,精神上也来不及,那就没有多大意思了。”

三人说着话,已经一路走进了市场。卓新民道:“老黄不是要来找乐子吗?我来提议,先吃馆子,然后我们一路去听戏,听过了戏,随便哪个小馆子里凑合一下子,就往胡同里一溜,我准保今日一天一宿,准够乐的了。”

邱九思笑道:“你安排是安排得好,可是经济问题,怎么办呢。”

卓新民道:“你别用这话来挤,我们都是老朋友,谁又不知道谁的事,我们三个人,今天就只有老黄身上带钱,今天对不住,暂时请他做一做东,过两天,我们有了钱,自然要以礼相还。而且要这样办,才能够玩得长久。今天,我有钱,什么都让我做东,等我的钱用得可以了,你的款子,也就到了。然后接着由你做东,一个完了一个来,永久都有钱,便永久都有得乐,这比那一拥而上,大家拼着花的,就好得多。我这句话,你是相信不相信?密斯脱黄!”

说到这里,他改口不叫老黄了,而且是满面的笑容,向着黄惜时,表示出心中又愉快,又现出钦佩的样子来。

然而惜时本人,仿佛是带了有色眼镜来看人,总觉他的一一笑,不十分自然,不过自己正有许多事要借重他们,纵然明知道他们是假意献着殷勤,自己反正是看破了世情,找乐子来了,带他们两个人在一处玩玩,便有个伴侣,不然一个人吃喝带逛,也就太没有意思了,因之笑着点头道:“没关系!这样小东,就是归我一人做了。也不算什么,还要回个什么礼?既是说吃了饭要听戏,我们马上就去找家小馆子赶紧吃,别再耽误了。”

卓新民听说,立刻起劲,赶快走上前一步,在前引路,到了饭馆子里,代看好了房间。伙计送上茶来,他刷了一刷杯子,倒上一遍茶,便要了笔墨纸条,来开菜单子。笑着向惜时道:“我们又不是外人,不必客气,只要两个吃饭的菜,和一个清淡些的汤就是了。只要肚子不受委屈,也不必白糟蹋钱,你看我这个主张怎么样?”

惜时笑道:“好的!可是也别替我太省了,显着我做主人的人,未免太刻薄。”

卓新民手里提着笔,仰着下巴,笑眯眯地望了他道:“那么,来个烧鱼头尾,你看如何?”

惜时点了点头。卓新民道:“再要一个粉蒸肉吧!”

惜时笑道:“你们很喜欢吃粉蒸肉哩!”

他说这话,原是指着他们上次在公寓里用面盆做粉蒸肉的一件事。邱九思听到,以为惜,时是不爱吃粉蒸肉的,便道:“不要这个罢!吃鱼吃肉,也嫌太像乡下人了。”

卓新民道:“我的意思,以为粉蒸肉的价目,比较要公道一点,若是不用这个,我也赞成清淡一点的……”

说着用笔杆头儿,在鬓发上擦了一阵,笑道:“金钩烧白菜罢!”

惜时很知道他们爱吃油腻,若请他们吃烧白菜,他们口里不说,心里总是不痛快的,反正是花钱,又何必省下一二毛钱,让他们心里拴个疙瘩。因笑道:“说起省俭起来,二位又未免替我太省了,我看还是来个红烧肘子吧!”

卓新民放下笔,站起来一拍桌子道:“那太好了!”

邱九思觉得他表示馋劲有点露骨,不免瞪了他一眼。卓新民一分钟的兴奋时间过去了,也觉自己有些得意忘形。既是邱九思在瞪了眼睛,想必黄惜时也是听不入耳的,便笑向他道:“我和你开玩笑的,不知道你能不能吃油腻东西?”

惜时点头道:“我很爱吃油腻的,若是有一个星期不吃大荤,我就要急了。”

卓新民道:“对了!像我这样瘦瘦的人,就为着是身体上缺乏脂肪,多吃一点肉,就可以补上脂肪了。好吧!就依着你的话,要一个红烧肘子。”

他说着话,口角上一道长涎,牵了一根三尺长的水线,由口角上向下一落,衣袋里并不曾带着手绢的,连忙就用袖子在嘴唇上一拖,把口涎止住了。

邱九思斜了他一眼道:“再添一菜一汤,也就得了。应该要什么,你思量着马上就得,也不必再费时间来讨论了。”

卓新民闹了一回不好意思,不敢再闹的,便是残了几页的,这里七八份讲义竟没有一份是完全的。若是要用功起来,书,脑筋里还,没有得着印象,什么叫艺术?尤其是讲义文中,夹了许多英文单字,不大记得,而且很通顺的语句中间,夹了这样一个英文字,使文气中断,在记忆力上,加了一层麻烦。心想英文既不能算是世界的标准文字,也不是中国文字的字典,词源,为什么讲义里,有些名词就得注个英文字在下面?何以不注法文不注德文,难道讲义里不注个英文字,就文意不完全吗?但是实际上,没有哪个看讲义,注意到这英文单字上去的。

心里如此想着,正抬了头出神,眼光忽然射到挂的月份牌上,今天乃是星期三。这个星期,只剩三天了,这讲义怎样看得完?立刻把心思收束住,又低头看讲义,也不过看了三页书,只听到老听差在门外叫道:“黄先生!和你叫的饭,已经送来了。”

惜时道:“太早了!”

口里说着,抬起手一看手表,已是一点半钟,便啊哟了一声道:“怎么就去了大半天了。”

老听差道:“饭开在外面屋子里,你出来吃吧!要不然,这菜可就凉了。”

惜时答应着便站起身来,一看讲义里面,正有两行可以注意的,因之又站着捧了讲义,看了半页,老听差在外面催道:“黄先生!你出来罢!菜饭都凉了。”

惜时鼻子里哼着。于是一手托了讲义,一面向外走,走到外边,将讲义放在桌上,然后坐下来,扶起筷子碗来,但是他两只眼睛可依然注视在讲义上。

这样的一面吃饭一面看书,闹了半个多钟头,才把一餐饭吃完。放下筷子碗,走回房去,一眼看到洗脸盆里热气腾腾的,有一大盆水,但是也不愿去洗脸,拉着手巾,将末端胡乱擦了几下嘴唇,又坐下去看讲义。到了大半天下午,居然把这一部书的讲义看了一个干净。心中便想着:俗语说得好,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这是一点都不错的。这一用功,也就不见得书怎样难念了。讲义看是看完了,不过其中有许多地方不大明了,而且有几处,也只说了一个大概的大概,分明是教授讲书的时候,都口说了,让学生记在笔记上,但是自己不但没有听课的笔记,而且向来就不大上课,现时有什么法子可以明白。哎!这也不去管它,只要把讲义死记住,考的时候,脑筋里有点影子,就可以敷衍成篇,反正是比交白卷子强。而今且默默这讲义的大意如何,不要将书看呆了。于是背了两手,在走廊子下踱来踱去,心里可就想着,讲义上说的是些什么?不料这些讲义看得太匆忙,现时回想起来,竟是一点意思没有。立刻跑进屋子来,将收起了的讲义,又重新展开来看,乱翻着看了几页。这也怪,只这样一翻动,把看过的讲义,又立刻想得了。这仅仅是一种功课,就这样不容到肚子里去,还有上十门功课,若一律都是如此的话,那简直不想考了。这只有一个法子,把要紧的所在,都抄下一点。考的时候,实行夹带工作。碰得上,也许一样功课,落个八九十,若是碰不上,这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一个人踌躇着,不觉电灯一亮,老听差又将晚饭送来,吃过了晚饭自己得了一个新感想。这一天算是过去十之八九了,若是每天只研究一项功课,那么,到了考期,还会差着一大半,这便如何是好?想来想去,这只有把看讲义的工夫省了,索性把看的工夫,改为摘要。有三天的时间来摘要,当然所摘的也就不少。虽然这种办法,未免带些冒险的性质,其实这样拼命地翻讲义,所得几何,不也是冒险吗?万一考不上,那也没有法子,只好把这个学期荒废了,临时请病假,将来再要求补考,万一补考不成,明年再进别个学校,也没多大关系。

如此一想,心里自然安慰了许多。先把看过的讲义,摘要一遍,又把讲义页数最少的先翻了一道,又把纲要抄了,自己伏案做了一天一宿的工作,原不觉得受累,但是放下笔来,将腰杆子一伸,这不但腰疼背驼,而且脑袋发涨,眼睛发晕,竟是有些坐不住了。手按着桌上的讲义,自叹了一口气道:“我这个学期,不但落个人财两空,而且连书也没有念到一页,我千里迢迢跑到北京来干什么的?自己这一番荒唐,实在不容易得人谅解!也怪不得父亲生气了。”

越想越懊悔,便坐着发呆。一个反悔的人,总是自己持着消极态度的。因之他一不发,就伏在桌上睡着。一直睡了一个多钟头,又长叹了一口气,然后才上床去睡。

次日起来,还是照样工作。一连过去四日,不觉就是考的日子。第一堂八点半钟考起,七点钟的时候,天色刚刚一亮,马上就跳下床来披着衣,一切事情不管,先把今天预备用的夹带,看上一遍,揣到口袋里去,然后把讲义又翻着看了一看。老听差送了水来,一面漱洗,还把眼睛射在讲义上。说也奇怪,偏如此仓忙之下,有一段文字,有注意的价值,仿佛这门功课的题目,必是出在这上面,自己很快地把这一段记住了,一面走出房来,锁着门,心里兀自默念着。不料上半段都记得,偏是这下半段结论,又突然忘了。只得开了锁推房门而入,将讲义再看了一遍。这个时候,远远的已当当的响着上课钟,不能看了,转身向外跑,就下了楼。到了楼下,才想起不曾锁门,箱子里还有些款子,总不能大意。因之再跑上楼,把房门关着锁上了。

自己赶到学校里时,教室里人都坐好了,各人面前,都有一张油印纸条儿,分明是题目都散过了。于是在先生讲案上要了一张,然后坐上自己的位子去看。这一看之下,不由心里大喜一阵,原来纸条儿列着十个题目,有七八个自己知道已抄上夹带。而且第一二两条,就是刚才出门的时候,匆匆看的几行。这样看来,遇起考来,真用不着平常用什么功,只要临阵磨枪抢着记下一些在肚子里,便得了。一高兴之下,文不加点地就把一张卷子做成。在同堂交卷一半的时候,自己的卷子也就交出来了,这一道难关既过,心里总安慰一点,慢慢地走出了教室,在玻璃窗子外,向教室里面看来,对着还在伏案的同学,见他们搜索枯肠,自己不免有一种得色。心想:这样容易的题目,还值得如此费事!随便写上几笔,就交卷了。怪不得从前中状元的人,可以骑马游街。这交过卷子的人,对这不曾交卷的人,真可以自豪哩!他自己越高兴,越向教室里看去,这就有一件事让他吃一惊的,便是自己一度失恋的爱人米锦华,就坐在窗子边最后一张桌子上,自己两道眼光,只管向前看,倒把目前的事大意过去了。今天她穿得更漂亮,虽是这样的寒天,她只穿一件蓝呢夹袄,外面罩着一件白绒绳紧俏的小坎肩,椅子背上,搭了一件豹点狐皮大衣,露出红缎里子,光艳照人,她那雪白的脸子上,似乎涂了胭脂,似乎又没有涂胭脂。只是有点浅浅的红晕。心想:如此一个美人,竟会到手而及失去,未免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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