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时看了章程,左手托着,右手一指道:“哪!你看,这个办法很好的。”
行素没说什么,笑着点了点头。号房道:“二位是报名的吗?外面就贴着一张布告,可以去看看。”
二人走出来看时,那布告牌果然新贴了一张布告,大意说:“今岁因交通不便,南方士子未能于开学以前赶到北京,现在交通恢复,学生已到京,纷纷向本校要求补考,兹因诸生向学情殷,不忍拂其热忱,准于本月十五六七三日举行补考一次,当分别程度,插入各班。”
惜时对这张布告,仔细玩味了一番,因对行索道:“据这张布告看来,竟是考则必取,不过分别插班罢了,设若我们程度不够的话,一齐也可以送到补习班,那么,我们进这个学校是进定了。”
行素因他再三再四地注重同学这一点,也不便跟着说,只是微笑而已。
惜时见她抱着默许的态度,就同她一路去吃午饭,在小馆子里吃过饭,又一路照相,足足陪着乱了一天。
到了次日,又先到照相馆,代取了相片,亲自到双宅等候她,然后再一路去报名,有了这两天的忙乱,似乎彼此之间,又去掉了许多客气,行动都随便得多了。不过报名的日子,到考试的日子,相隔只有三天,有些功课,又不能不预备一点,因之回得公寓去,将房门掩上了,把所要预备的书,都一齐搬到桌上来,平常不管那些不爱的功课,倒也罢了,这会子一样一样拿起来翻一翻,都觉得太不纯熟,几乎有十分之七八,是要从程,教室里的座位,是按着缴款次序推定的,但是今年有些女生要求,另在前排单设几个位子,把原来的次序向下推,你要不要坐在前面去呢?”
惜时万不料学校又定了这样一个优待女生的新章,自己又不能代人家说话,望着墙上的月份牌,很随便地,低声道:“其实太近了也不好!”
行素便笑道:“一个教室有多大?前后没有多大的关系。”
会计先生道:“不然。设若眼睛近视的话,还是坐在前面的好,看黑板看得清楚。”
惜时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近视。”
会计先生一想,笑起来道:“对不住!我不知道二位是同来的,要不然,我又何必多此一问呢!你们二位座位是刚好,是靠着墙两个座位呢!”
行素一听这话,也忍不住要笑,但这一笑没有笑出来,自己已经感觉到笑不得,立刻将上牙微微咬了下嘴唇,到底把笑忍住,惜时对于这件事只当是毫无用心,也并不再提一字,他们本是补考的,学校已经上课多时了,缴款三天之后,二人都来上学。
他们二人,常在第七教室上课的时候为最多。在这个教室里的座位,行素坐在靠墙的一个位子上,惜时是第二个位子,位子外,便是人行道。这一行座位,原来是两座的,行素若是后到,还得惜时站了起来,她才好坐下去。在其余的教室里,两个人的位子,自然也是联号。惜时自从认识行素以来,虽然常见面,然而行素大大方方地,像男子和男子交朋友一般,谈不到什么亲密,现在两人却是紧紧地靠住坐着,行素那细白的脖子和手臂,脖子上那细如游丝的短发,都看得清清楚楚了,尤其是她身上发出来的一种衣香,只在有意无意之间,偶然闻到一阵,令人有一种不可喻的美感。她写字是不大用毛笔的,衣襟第二三个纽扣之间,总挂着一管自来水笔,要写时便取下来写,惜时正坐在她左边,她右手拿了自来水笔在纸上写,脸向左边偏过来,惜时虽然不敢向她正视,然而随便一转眼,就可以见她微饰白粉的脸,尤其是她那伏在桌上的左手,整个儿放在眼前,通红的血色,由细嫩的指甲里,印透出来,好看极了!每看到出神的时候,心想若是没有许多同学在座的话,我一定拿起她的手,狂吻一顿,想到了狂吻,禁不住头向前一伸,真要狂吻起来。可是第二个感觉立刻告诉他,这是使不得的,于是就向桌上吹了一吹灰,把一伸头的动作,遮掩过去了。
不过这种鲁莽的动作,可以强自抑制,有些令人不经意的小动作,可就遮掩不住,譬如老是偏转头来,和并不听讲,只管想心事之处,都在行素感觉之间,行素对于他这态度,似乎是司空见惯的样子,并不去理会,这学校里,行素和惜时是同来的,惜时没有一个朋友,行素也没有一个朋友,在休息的时候,行素没有人可以谈话,还是和惜时谈。
他们是大学预科第一年级的丙班,同班中的女生,连行素在内,只有七个人,那六个女生,偶然和行素还谈一两句话,然而为了相知日浅,不能作长谈,所以无论上课或休息,总是和惜时在一处谈话,彼此日日见面,时时谈话,这感情自然也在无形中格外浓厚起来。
下课的时候,那是不成问题的,总由惜时伴着行素走到公寓门口,直让行素雇了人力车回家,惜时才走进公寓去。当上课的时候呢?惜时就夹了讲义夹子,站在大门口静候。第一二天,行素以为事出偶然,是无意中遇到的,后来每日如此,行素知道他是故意在此等候的,设若来晚了,让人久在门口等候,这未免心里过不去,因之,往日在家里要洗脸,喝完茶,然后从从容容动身的,现在却提前了十几分钟,早些过来,惜时果然在门口少等许多时候。有两天行素来得过早了,惜时还没有出来,行素索性到公寓里面来邀他,在她这一邀,也无非是情理上有点过不去,并没有含着什么深意,可是惜时这却得了一个老大的证据,知道她我之间,友谊无形中进了一步!似乎她有点离不开我,那么,我是乐得追随的了。
这样子的同来上学,联案读书,约莫有半月之久,又刮了一天大风,在大风之下,行素虽然是坐着车子来的,但是到了公寓门口,不见惜时在门口等候,依然下车,进来邀他,惜时在屋子里一听到房门外有高跟皮鞋声,连忙将门一推,伸出头来,笑道:“请进!请进!”
行素一进来,惜时就抢着将她的讲义接过,笑道:“这大的风!密斯白还上学,真用功呀!我是没有打算你会出门的呢!”
行索笑道:“这样说,密斯脱黄是不出门的了!”
惜时道:“这样大风!有宝也不抢呢!”
行素昂头想了一想,笑道:“这话不然,有很不值一顾的事你也肯去吗?”
这句平淡的话,说出来果然不值什么,但二人爱情之更加浓厚,却得了一个铁证,要知道铁证如何,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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