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泉道:“当今之时,不是肉食者鄙,而是肉食者贵。老兄这样的吃肉法,可以说良口心苦。不过这牛油又是怎样吃法呢?”吴春圃笑道:“这是便宜中之便宜。因为这东西,除了蜡烛作坊拿去做蜡油外,恐怕很少人用它。但无论如何,总是脂肪品。我拿回去,煎菜、炸面,也总可以利用它。实不相瞒,我因为合作社有两个星期没有把配售菜油发出来,我每个星期,减到只吃半斤油,每日平均不到一两二钱,菜里面哪里算有油?这东西拿回去,来个饥者易为食,决没有人嫌它带膻昧的。”他虽然是带着笑容说的,可是李南泉听他这话,觉得针针见血,让自己心灵上大大受着刺激。真不忍和他开玩笑,不觉得昂起头来,长长叹了一口气。吴春圃道:“这也没有什么难过的。老兄不是来回跑了三十几里路,挑了两大斗米回来吗?”李南泉道:“这是传闻异词。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儒夫,哪里挑得起两大斗米?米虽买了,乃是人家挑的。自然,这种生活,也就够斯文扫地的了,不过我有一件事值得自傲,比老兄要高一筹。就是我的太太,还和村子里太太群能整齐步伐,每天还有余力摸个八圈。你那太太只有在家中给小孩子纳鞋底,给你烙饼吃的能耐。那不是我的收入,要比你强的明证吗?”
这时,路旁有个人插嘴笑道:“李先生对于太太打牌这件事,始终是忘记不了的。其实,我们是混时间,谈不上什么输赢。”李南泉看那人时,正是下江太太。她上次半夜里派白太太来抓角,心里实在是不高兴。而那晚上究竟为什么赌兴那样勃发,打了两桌通宵的牌。至今也是一个谜。现在看到了她,倒不免要探问一下。于是点着头笑道:“我觉得混时间这个题目,也不十分恰当的。例如那天晚上,你府上两桌人通宵鏖战,那不能算是混时间吧?这个时候的时间是好容易消磨的。高叠着枕头,软盖着被子,八小时可以消磨过去。高兴的话,消磨十小时,也没有问题。”下江太太右手打着雨伞,左手提着个四方的白布包袱,看那样子沉甸甸的,里面露出一只红木盒子的犄角,这无须作什么思索,就可以知道那里是麻将牌。说着话时,也就不免向那白布包袱上望着。下江太太倒是不隐讳。她将那包袱举了一举,笑道:“不用看,这里是牌,阴雨天,不摸八圈,怎样混得过去?哦!你问那天晚上的事,我可以告诉你。那是我们一个秘密。我们太太群,这个名词,是你刚才取的,我老实不客气接受下来。我们曾开过一个座谈会,比赛哪个不怕先生。于是就邀集了这么一场狂赌。狂赌之会,谁回家引起了先生的质问的,谁就算是怕先生。怕先生的人,我们罚她请一次客。结果,谁回家都太平无事,我们证明了全体大捷。我们猜着,李太太是要请客的,所以故意半夜里去邀她。没想到李先生也是不行。”
吴春圃哈哈大笑道:“了不得,了不得,大家还有这么一个决议。这叫遣将不如激将。太太都受着这么一激,不打牌的,也不能不去摸四圈了。”李南泉笑道:“不过那也看人而施。若是像吴太太这种人,专门给吴先生烙饼,给孩子纳鞋底,你说她怕先生,她就怕先生,她并不会因此失掉她的……”他说到这里,觉得把下文说出来了,也许下江太太有些受不了。这就把话拖长了,偏着脸望了吴春圃笑道:“我到底客观一点,说的话未必全对,还是请吴先生自己批评一下。”吴春圃笑着摇了几摇头道:“我倒是不好批评。我自私一点,我觉得她这个作风是对的。”下江太太向吴李二人很快地看了一下,接着是微微一笑。李南泉道:“此笑大有意思。因为我认为缄默是最大的讽刺。”下江太太笑道:“岂敢岂敢!我的意思,作先生的,也可以打打算盘。像我们村里……”说到这里,她向前后看了一看,接着笑道:“像我们那女中三杰,当然是帮助家庭大了。她们是不打牌的。可是先生的经济权,都操在她身上,先生那份罪也不好受。其次,我们烙饼纳鞋底,不是不会,不过是没有去苦干,这一点,我们当承认和先生的挣钱,有点苦乐不均。不过这是少数。像白太太这种人,她经营着好几项生意,比先生挣钱还多呢。至于我呢,当然没有表现……”李南泉接着笑道:“这底下是文章里的转笔,应当用‘不过’两个字。这是文章三叠法,每一转更进一层。结论也有的,就是太太们摸八圈卫生麻将,那实在是应该的。”
下江太太对于他这个解释,倒并没有否认。举着那白色包袱向他笑道:“我提了这一部分武装,到处辟战场,全找不到对手。李先生若是民主的话,你把后面那间屋子解放一天,让我们在那里摸十二圈嘛。”李南泉笑道:“这个办法,就叫民主?这个办法,就叫解放?”下江太太笑道:“多少由我们打牌的太太看起来,应该没有错误。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敢不敢民主?”李南泉笑道:“民主是好事,怎么说是敢不敢的话?所有世界上的人民,都希望民主,而我也是其中之一。”下江太太向吴春圃点了个头,笑道:“李先生说的话,有你作证,他要民主。回家我们要到他家里去试验民主了。若是李先生反对,你可要出来仗义执。”李南泉道:“不过……”她不等他说完,立刻乱摇着手道:“这里不是我的文章,不能下转笔了。回头见罢。”说着,扭了身子就走。李南泉招着手道:“回来,回来,我还有话商量。”她一面走着,一面摇头,并不回头向他打个招呼。吴春圃笑道:“老兄,你这可惹了一点祸事。这位太太,一定是趁机而入。带着牌和牌角同到府上去民主,你打算怎么应付这个局面?”李南泉摇了两摇头,又叹了一口气,然后笑道:“我也不能那样不讲面子,把她们轰了出去。不过,我有个消极抵抗的办法,她们来了,我就出门找朋友去。反正阴雨天没有什么事。”吴先生看了这情形,料着他也只有这个办法,沉默起来,不断地微笑。李先生到了家里,太太正是很无聊地靠了门框站定,呆望着天上飞的细雨烟子。李先生到了面前,她还是不像看到。
李先生笑问道:“看了这满天雨雾出神,有什么感想吗?”李太太以为他是正式发问,也就正式答道:“在江南,我们就觉得阴雨太多,有些讨厌。到在到了四川,这阴雨天竟是不分四季。除了夏天的阴雨天,解除了那一百度以上的温度,是我们欢迎的而外,其余的阴雨天,实在是腻人。尤其冬天,别地方总是整冬的晴着,这里是整冬的下雨。穿着棉衣服走泥浆地,打湿了没有地方晒,弄脏了没有地方洗,实在是别扭。”李南泉笑道:“这时算是杞人忧天吧?现在又不是冬天,你何必为了冬天的阴雨天发愁。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下江太太,要到我们家里来试验民主。”李太太对于这话不大理解,望了他道:“你这话什么意思?”他就把下江太太刚才说的话,重新述说了一遍。李太太笑道:“你听她胡说,她用的是激将法。想激动你答应在我家打牌。你自己上了她的圈套。”李南泉道:“那很好。回头下江太太来了,你可以给我解这个围。就说家里有事。”李太太道:“你作好人,答应民主,让我作法西斯拒绝人家到我们家打牌。”李先生道:“民主和法西斯,就是这样分别的?领教领教。”说着拱了两下手。吴春圃在走廊上看到,也是哈哈大笑。他们这里说笑着还没有完,山溪那边的人行路上有人说笑而来,而且提名叫着“老李”。看时,的润笔,无论如何,请李先生赏个面子,大笔一挥。”李南泉这才明白他上午的那番殷勤,为的是这件事。这就笑道:“那没有问题,我是一个卖文为活的人,有这先付稿费的生意我还有什么不接受。”刘副官拱拱手道:“那很感谢。不过有一点不情之请。这文章明天上午就要。”李南泉道:“那可无法交卷。你都说了,我今天是偏安之局。这屋子里白天没有光线,晚上窗户没有纸,风吹进来,灯不好点。今天晚上,无论如何,我不能动笔。假如今晚睡得早的话,明天我可以起早来办,但是看这趋势,今天晚上是无法早睡的。”
刘副官站起来想了一想,笑道:“作文章是要好地方的。若是李先生不嫌弃的话,可以到我家里去写,我一定用好茶好烟招待。”李南泉笑道:“假如一定要有那些做派,那是太平文人,现在岂可以这样?好罢,我委屈一点,就在这小屋子里写。”说着也站了起来。刘副官看他有送客之意,主人是别扭在这屋子里,这时还要在这里多谈天,也许增加了主人的不便。于是向他伸着手,握了一握:“我家云南火腿还多,明天我亲自上街买点牛肉来烧,请李先生吃午饭,犒劳犒劳。明天见。”说着,抬起手来扬了一扬,就走去了。李南泉在廊子下站着很是出了一会神。李太太突然走出来了,向他笑道:“你肚子饿了吧?”李南泉道:“中饭在刘副官家里吃得很好。晚饭呢,我买了几个冷烧饼带回来了。”李太太近前一步,没说话,先又笑了一笑。李南泉挥着手道:“你去办公罢。倒不用关心我。”李太太笑道:“太太们起哄,难得的,下不为例。我马上就叫王嫂做饭了。刚才姓刘的来,找你什么事?”李南泉道:“他定货来了。约了明天交货。”李太太道:“定货?你有什么货交给他?”李先生将手拍了肚子笑道:“这里面的之乎者也。”李太太道:“这种人,你是向来不大愿意交往的,你为什么给他写文章?”李南泉道:“我当然不愿意。不过我想到,为了买二斗米,可以便宜上十块钱,我还来去走三十里路。现在有人送一百五十元上门来,我既不是强取豪夺,又不是贪污,不过就那征文启事敷衍几名人情话,有何不可?有这一百五十元,岂不够你输几场的吗?”
李太太一扭身子道:“我不和你说。只敷衍你,你还老是说,你简直不知好歹。”这时,屋子里也有太太们叫了:“老李呀,怎么回事?一去不来,我们正等着你呢,牌都理好了。”李太太听了这话,赶快向屋子里走。但是去不到五分钟,她又回转身来了,脸上已不是生气的样子,直奔那小屋里去。她取得了那张一百五十元的支票,在手上举着,向李先生笑道:“这个归我了。”李南泉道:“你还是和我说话。”李太太笑道:“得了,今天这场牌打完了,我准休息一个礼拜。今天这场牌,并不是我邀来的。明天早上,无论下雨天晴,我亲自上街和你买几样可口的菜。”李南泉点着头道:“我先谢谢。不过这一百五十元是人家定货的。我是不是愿意交卷,还在考虑中。而且你也反对我写这路文字。现在我一个字还没有写,你就把钱全数拿去了,那也太损一点。文从烟里出,至少你也得给我留下一包纸烟的钱吧?”李太太听了这话,走近一步,抓着他的手笑道:“我告诉你,我今天没有输钱。而且还多少赢了一点,纸烟不成问题,我马上教人和你去买,对不起,对不起,我还有四圈。”说着,她就把那张支票揣到衣袋里去了。李南泉只是笑笑,并没有说什么话。李太太笑着点了两点头,然后走回去了。不过这张支票,的确是发生了很大的效力。立刻王嫂就在牌桌上拿了一盒“小大英”纸烟,送到小屋子里去,接着是又送来一盏擦抹干净了的菜油灯和大半支洋蜡烛,这东西还是两个月前的存货,因为大后方的洋烛,已是珍贵物品了。
李南泉知道这是太太鼓励写文章的意思,而这写文章的地方,也就规定了是在这间小屋子里写,这无须多考虑了。他回到那小屋子里,发现纸笔墨砚都已陈设停当。他这就找了一张旧报纸,把窗户先糊上,然后掩上了房门,把灯烛全点了起来。先将这征文看了一看,却是一个极普通的老人,现在活到七十岁,四个儿子,两个务农,两个经商,不过家里相当富有而已。只有他的,决没有人估计资本的,现在可不能不估计。若写出来的文章,稿费不够本钱双倍,大可以不费这脑筋了。”吴春圃道:“我知道,你决不是写不出文章,你是满腹牢骚把你的文思扰乱了。别那么想,这年头能活着就是便宜。”李南泉听了这话,两手一拍,突然站了起来道:“吾得之矣!老兄这句话,就是我这篇寿序的骨干,文章写得成了。”吴先生倒不解所谓,只是吸了烟望着他。
李南泉笑道:“这当然要我给你解释一下。你不是说,现在能活着就是便宜吗?我就可以根据这点,加以发挥。我说,现在前方家庭破碎,骨肉流离的,固然不知多少;就是大后方,受生活压迫,过不去日子的人,也不知多少。而这位老先生就在这时代,还可以活到七十岁,这是幸运。而且七十岁的人,看了这几十年多少不同的事情。除了幸运,还饱享眼福。”吴春圃笑道:“你这样写,那简直是骂这个寿星翁了。”李南泉道:“当然我下笔不能那样笨,虽有这个意思,也得婉转地说了出来。”他说着话时,看到烛芯焦糊得很长,就取了两支笔,当筷子使用,把烛芯夹掉一小截。吴春圃笑道:“你别耗费烛油呀,等你写文章的时候再点罢。”李南泉笑道:“这必须谈话的时候剪蜡烛,才有意思,你不听到屋外面正是巴山夜雨?”吴春圃笑道:“原来是根据诗意来的。”这就顺着想到“君问归期未有期”了。李南泉笑道:“确是如此,我已打成了一首油,你看下面这三句罢。”于是拿起桌上的笔,就着这张稿纸,文不加点地写了几行字道:“巴山夜雨阻文思,何堪共剪西窗烛,正是夫人雀战时。”吴春圃哈哈笑道:“我兄始终不能对这事处之泰然吗?”李南泉笑道:“南宫歌舞北宫愁,我能处之泰然吗?而且我那张支票已经不翼而飞了。”这时,王嫂给李先生送了一碗面来。平常吃汤面,总是猪油、酱油作汤,搁点儿鲜菜,成为上品。这碗面特别,居然有两个溏心鸡蛋。
吴春圃笑道:“李先生还没有吃晚饭吗?我们吃过去一小时了。”他笑着点了两点头道:“所以我对于这事,就感到有些头疼。你再让我饿着肚子写文章,当然有点头疼了。”吴春圃笑道:“努力加餐罢。吃饱了也好写文章,我不打搅了。”说着,起身就向外走,李南泉对了鸡蛋面,略觉解除了胸中一些苦闷。既是吴先生走了,也就先来享受罢。他把面吃完了,不愿再耽误,也就开始写那篇寿序。直等到桌上菜油灯的灯光变得昏暗了,他抬起头来剔灯芯,才知道那半支洋蜡烛,又烧了一半。于是将茶杯子覆过来,把洋烛放在茶杯底上,重新将烛芯剪去一小截。再回头,看到竹床上放了一盆洗脸水。这才想起,吃了饭还没有洗脸,立刻伸手到脸盆里去捞毛巾,那水已是冰凉的了。他掏着手巾胡乱地洗了一把脸,就恢复到桌子上去写稿。因为是冷水洗脸的关系,脑筋比先前清醒些了,听到屋檐外面,大雨滂沱声已经停止,只有那“扑笃扑笃”的檐溜声未断。这时,山谷里的夜色已相当深沉了。他放下了笔,将那张征文启,又仔细地看了两遍。还是觉得这里面供给作文章的材料很少,他找了两根火柴棍,将灯草剔得长一点,又把烛芯的焦糊之处,用两只笔夹去一点,坐着看看灯光,看看人影儿,非常无聊。这就听到那边打牌的房间里,送来一阵嬉笑声。尤其是下江太太的笑声,听得非常明白,她笑着说:“够了够了,已经十一翻了,我有两个月没有和过这样大的牌了。哈哈,这回可让大家看看我的颜色了。”
李先生听了这声音,当然是心里不大舒服。这就把房门掩上了,把头低下去,提着笔,在稿纸上一句一字慢慢地向下填着写,约莫是五分钟,这房门却是“扑通”的几声响,他正写到一句转笔,觉得很是得意,要跟了这意思发挥着向下写。这几声“扑通”,未免把这点发挥的灵感,冲刷得干净。正想狠狠地说一声:“这是谁”,可是抬头一看,却是自己的太太,她笑嘻嘻地向李先生点了个头。李先生虽然是有一腔火气,可是不便发泄,因为太太的同伴,都还没有走开,这是不能不给太太这分面子的。便忍住了怒容,皱着眉头道:“我作文章向来没有这样提笔写不出字的事情。江郎才尽恐怕这碗饭有点吃不成了。”李太太走进屋子来,看到他面前摆的那张稿子,还有大半块空白,便笑道:“那很是对不起,我们打牌扰乱你的文思了。今晚上你先休息,明天早上起来,你再写罢。”李南泉道:“不过明天上午人家就要来取稿,这决不是写白话书信那样容易,可以对客挥毫的。”说着,把头仰起来,长叹了一口气。他这样叹气,并没有对太太说什么,可是她总觉得心里有点歉然。站在桌子边,两手撑了桌沿,向他的稿纸看看,又取了一根火柴棍子,拨弄着烛芯,这样有两三分钟,笑道:“我还对她们说了,声音小一点,不要让过路的警察听到了。其实我是怕她们那种狂态会打断了你的文思。”李南泉笑道:“不过,我已听到了,下江太太刚才和了一牌是十翻以上的。”
李太太笑道:“这位太太,本来嗓音就不小,再一高兴,的确是声震四邻。我也就是为了这事,要来和你商量一下。”李南泉道:“还有什么可商量的。我已经被挤到柴草房里来了。”李太太笑道:“不是下江太太和了个十多翻吗?她是大赢之下,其余的输家,不肯放手,还要继续四圈。你既然委屈了,你就委屈到底罢。你还在这里坐一两小时,你要吃什么东西不要?”李南泉道:“什么条件我都可以接受,请罢。”说着,抱了拳头拱了两拱揖。李太太看他那脸色,虽然没有怒容,可是也没有一点笑意。手扶了桌沿,呆站着一会,点了两点头笑道:“委屈你今天一回,下次决不为例,这实在是赶巧了。”李南泉淡淡一笑,并不再说什么。李太太走了,他提起笔来,继续写稿。他像填词似的写这篇散文,写一句,凑一句,写完一段,就从头到尾看上一遍。接连作过这样三次,总算把这篇寿序作完。他将笔向桌上一丢,叹口气自自语道:“这不是写文章,这是榨油。”这时,屋檐外的雨阵又来,沙沙地发出雨点密集的声音。不用听这响声,就是那窗户眼里透进来的凉风,也让人全身的毫毛孔都有些收缩,抬头看窗子外边,眼前的光亮减少,那茶杯底上的大半支洋烛,已是消耗干净了,许多白烛油堆集在茶杯底上。仅是在这件事上,也可以知道夜色已深了。
李南泉将那张写起的寿序,就着菜油灯光,仔细地看了一遍,虽然是自己写的字,却是越来越模糊,再看看灯里的菜油,已燃烧得只剩了些油渣,伸出油碟外的灯草,向碟子中心去燃烧着,那火焰在碟子中心,变成一条龙了。他想叫王嫂加油,无奈屋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而那边正屋子里的牌,又正在鏖战,料着喊叫也是白费气力,只好放下稿子,让这油灯去熄灭。不到两分钟,油碟子里的灯草,已完全燃烧,哄哄地烧出一大把火焰。在这火焰之后,突然就是眼前一黑。灯熄了倒无所谓,只是烧干了油的灯碟子,有一股焦糊气味,却是十分触鼻。他坐不住了,摸索着开了门,走到廊子下来。虽然是阴雨天,山谷里其黑如墨,可是自己家里那打牌的灯火,由窗户里透出光来,这廊子上还得着一点稀微的光影。他背了两手,在廊子正中来回地踱着,眼面前黑洞洞的这身子以外,那响声像海潮似的闹成一片。头上是雨打着屋檐响,山洪由山坡上冲刷着响,面前是雨点打着地面草木响,脚下是山涧的急水,冲击着石头响,这些大大小小的声音,连成一片,那声音已让人分不出高低段落。在这如潮的声海中,隐隐约约地看到远处有几个模糊的光圈,那是人家的灯光。他那灯光只有一片而不分点,仍是为雨雾所遮掩的关系。在这情景中,除了那几位太太们,应该是没有什么人的动作了,但大声浪中却有人喃喃地连喊念着“阿弥陀佛”。这事情颇也有点奇怪了。
在这个村子里,很少有迷信分子。敬佛拈香的事,可说从来没有见过。在这样大雨的情形下,是谁深夜念佛呢?他心里想着,就静立在走廊上,更向下听着。当头上的阵雨,稍微停止以后,这就把声音听出来了,乃是袁先生家里发出来的声音。这袁氏夫妇,完全是在钱眼里过生活的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神佛。他们正在向发财的路上走,也没有什么事要求神求佛,何以这个时候要冒夜念佛呢?他知道了这声音的来源,便向这发声的地方走近两步。这声音从袁家窗户里送了出来,虽然还有山溪里的水流声搅乱着,但这声音自山溪上面传了来,还是可以隐约入耳。由于五分钟的细察,可以猜出来佛声是念的心经。这虽是念佛人的初步工作,但对佛学不感兴趣的人,是不会这样沉迷着念下去的,同时,也听出来了,这是袁太太的声音。白天她在家里练习体操,以便减轻体重。到了晚上,她又这样诚心诚意念佛经,分明是个两极端的行为。什么事情逼得她这样颠三倒四呢?这样想着,对于家里的打牌事件,倒已置之度外,却是更向走廊尽头走去,要听出更详细的声音。他这个想法,倒是对的。当袁太太把心经念着告一段落之后,忽然“啪”的一声,窗户打开,接着听到在窗户边,她声音沉重地祷告着:“观世音菩萨,你保佑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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