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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天外归来

天外归来

区亚英抬头所看到的,是本地风光旅馆这间屋子的每日房价条子。原来他只打算在城里勾留两三天,企图得一点意外财喜。自从遇到黄青萍小姐,就有在城里久留之意。既不能像林宏业一样,住着那样好的招待所,自必在这旅馆里继续住下去,单是这笔用费,那就可观了。加上每日的伙食,应酬费、车费,茶烟费,恐怕在城里住上一月,就要把卖苦力赶场积攒下来的钱,完全用光。用光之后,是继续经营乡下那爿小店呢?还是另谋出路呢?最稳当的办法,自然还是下乡去,现成的局面,只要把得稳,每月都有盈余,可以把握一笔钱,在抗战结束后去作一点事情,比较去向分公司当小头目,是两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的事。要走,立刻就走,早走一天,早节省一天在城里的浪费。但是这样做,就要把这位漂亮而摩登的黄小姐抛弃了,光是漂亮而摩登的小姐,把她抛弃了,那也不足惜。可是人家在曾经沧海的眼光里,是把自己引为好朋友的。人生难得者知己,尤其是个异性知己。

他想到这里,自己给自己出了一个很大的难题,不能耐心着坐下去了。插了两手在大衣袋里,就绕着房子踱方步。他在这屋子里总兜有二三十个圈子,思想和走动的两只脚一样,只管在脑子里兜圈子。他想着:黄青萍是个思想行为都很复杂的人,也必须从多方面去看她,才可以知道她为人的态度。她也许像二姐说的,想利用我,也许是她在朋友里面,觉得我是比较合条件的。也许是她和我家有点认识,因之联想到我也不错。也许她原是想玩弄我的,自从和我接近之后,觉得我这人还忠厚,于是就爱上我了。

亚英自己这样想着,便感觉到一种莫名其妙的愉快。这愉快由心头涌上了脸,虽是单独的一个人在屋子里,也自然而然的嘴角上会发出微笑来。心里一高兴,脚下倒觉得累了,这就倒在沙发坐着,微昂了头,再去幻想着黄小姐谈心时的姿态,也不知是何原故,突然感觉到,应当写一封信给她。好在皮包里带有信纸信封与自来水笔,坐在电灯光下,就写起信来。这封信措辞和用意,都是细加考虑,才写上白纸,因之颇费相当的时间。而原来感觉到在重庆久住,经济将有所不支的这一点,也就完全置之脑后了。

信写好了,开始写信封,这倒猛可的就让自己想起了一件事;这封信怎样的交到黄小姐手上去呢?邮寄到温公馆,那当然是靠不住,万一被别人偷拆了,要引出很大的问题。若是托二小姐转交呢?一定交得到,那又太把问题公开了。那么,最好是当面直接交给她。她必定说,有话为什么不当面说,要转着弯子写上这样一封信呢?除了上述这三种办法,正还想不出。作经理的人要钱用,还得下条子签字,一点小事都有这样麻烦。到了办公时间,有事无事,都要坐在办公桌上,一点也不自由。自己若开一家小店,自己是老板,自己是帐房,我爱坐在柜台就坐柜台,不爱坐柜台,睡午觉也好,在外面茶馆进酒店出也好,谁也管不着。钱柜子里的钱,一把钥匙,在我身上,我爱什么时候拿钱,就在什么时候拿。我爱用多少就用多少,那多么方便。我真后悔,拿出许多股本开公司,自己用自己的钱,不能随意还罢了,一天要被拘留好几个小时。如今要不干,股子又退不出来,真是糟糕。”

亚英笑道:“妙论妙论,重庆千千万万的经理人物,像你这样见解的,我还不曾遇到第二个。李太太的意思怎么样呢?”他望着她,以为她和李狗子这一对人物,是些什么思想,会在脸上表现出来。李太太见他端详自己的面孔,高兴极了,故意笑着把头一低,然后答道:“他的话我也不大懂,作大公司经理有什么不好,比老板的名声也好听些吧?”李狗子笑道:“你外行,作生意买卖要什么好听,怎么样子挣钱,怎么样子办就好。”亚英道:“那不尽然,在这个社会上,名利是有联带关系的。你不见许多发了财的人,都想弄一个官做?他的意思,并非是想在这个时候,当一名穷公务员,想捞吃饭不饱,喝酒不醉的那几个薪津。有时一张印了官衔的名片,比你们在公司有多少股权的那张股票,确实有价值些。说到这里,我就要驳你老兄两句,你不也很是想和政界上来往来往吗?”

李狗子又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酒,脸色开始有点红起来,虽不知道他这一阵红晕的原因,是酒呢,还是难为情呢?然而他的面孔上,确有那种带了春意的红色,他笑道。“果然是这样,现在我就想弄个挂名的官做做,可是,我不是为了公司里买卖上能弄几个,我李仙松辛苦了半辈子了,如今……”他说到这里,左手按住了桌沿,右手放下酒杯,伸出五个指头,将巴掌心对了亚英照着,睁着双眼,嗓子里吞下一口津沫,笑道。“我大概有这个数目。”

亚英望着微笑了一笑,料着他这一比,决不会说是五十万,不是五百万,就是五千万。李狗子倒不管人家这一笑,意义何在,仍旧接着道:“只要我不狂嫖浪赌……”李太太一扭身子,嘴一撇,抢着道:“喝了多少酒,乱吹!你还打算狂嫖呢,你也不知道你有多大年纪!”李狗子笑道:“这不过譬方说,你急什么?你等我说完,不要打岔。二先生,你想我能把几个钱用光吗?只要好好经营,饭是饿不到的。不过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有道是人死留名,豹死留皮,我总要弄个头衔,将来回家乡拜访乡长族长呀,上坟祭祖呀,那就体面得多,就说我女人,人家都叫她太太,其实这是人家客气称呼罢了。我没有作老爷,她怎么会是太太?若是我弄了一个官衔,她这个太太的称呼,才是货真价实。我也不想做好大的官,到了自己家乡,可以和县长你兄我弟称呼,着,我就心满意足了。”说着仰起头来哈哈一笑。亚英笑道:这有什么难办呢?你多作点社会事业,人民一恭敬,政府一嘉奖,你在社会上有了很好的名誉,县长对你就要另眼相看了。一李狗子伸手抓抓耳朵,笑问他道。“什么叫社会事业?这社会事业又怎样的办?”

亚英被他这一问,也觉得一部廿四史,一时无从说起,偏头想了一想,笑道:“社会事业很多,就以你能办的来说吧。你到家乡去捐出一笔款子来办几所学校,平民学校可以,小学可以,中学也可以。或者你向医院里捐笔款子,让他们设备完全些。或者开一家平民工厂,救济失业的人。或者……”李狗子将手连连的拍了桌沿,笑道:“我懂了,我懂了,这是作好事。作好事是可以传名的。但那究竟是在家乡当大绅土,大绅士果然是和县长并起并坐,但究竟不是官。说到一个人荣宗耀祖,死了在坟上石碑上,刻上大字一行,究竟要有一官半职才行。你说我这个指望究竟办得到办不到?”李太太笑道:“二先生,你不要信他乱说。左一个究竟,右一个究竟,究竟要不得。他实在要一个好朋友指点指点他,才有希望。听说他要请你大哥教他读书,也没有办到,我硬是欢迎你搬到我们家去住。你看要不要得?”李狗子鼓了掌道:“要得要得!”亚英见他夫妻二人竭诚欢迎,除了谦逊几句,却不能坚决拒绝他们的邀请。

这一顿早点,为了李狗子高兴话多,足足吃到下午一点钟方才散去。临别的时候,李太太又再三的叮嘱着,务必把旅馆房间退了。亚英也就含着笑容随便的答应了两句,匆匆的告别。他这个匆匆之势,倒不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事,他觉得李狗子虽为人慷慨,可是彼此知识水准,相差太远,初听他的话天真得可笑。久听了他的话,却又无知识得可厌。至于他那位夫人,除了穿得摩登,全身没有一根骨头是赶得上时代,而有些地方知识,还不如李经理。在这种情形下,怎样可以搬到他家里去住,自不如早早离开,避免了他们的邀请为妙。

他在街上走着,心里也陆续的想着心事,他感到自己并不是在忙着找饭吃,但为了要找更多的钱花,又不能不在这无一定目的的情形下,随时随地想办法。怪不得那些商场掮客,和作投机生意的人,总是在马路上跑。自己还不曾走上作掮客的路,已是在马路上跑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小伙子,什么事不能干,却也要这样钱迷脑瓜,满街满市的乱钻。

由这里可以想到黄青萍小姐,表面上周旋阔人富商之间,内心上所感到的痛苦,那是不难想见的。想到了黄小姐,就不免伸手到衣袋里去掏摸那封写好未交出去的信,掏出来看看。信面上虽是自己写的青萍小姐几个字样,也觉得这“青萍”两个字上,就带有一种浓厚的情韵。

亚英回到旅馆,桌上却见林宏业写了一张字条放在那里。上写:“顷得老伯来信,亚杰有电回家,不日即乘飞机回渝,老伯嘱你在城稍候几日。”他坐着想了一想,照说老三和人照料货车,应当是不会坐飞机回来的。不过他现在是和西门德博士合作,也许为了西门德的原故,要回来一趟,这就很好。自己正狐疑着,还是下乡呢?还是在城里再混几天?现在可以借这个原故,定下决心了。今天下午,自然是见不着青萍,晚上或者可以在咖啡座上会到她。有了这个计划,五点钟以后,就开始忙起来。先到林宏业住的招待所去打听了一趟,他出去了。接着到温公馆去一趟,问问区家二小姐回来了没有,也是没有回来。他是向温公馆传达问话的。问过这话之后,特地表示一下自己的身份道:“我也姓区,我是二小姐兄弟。”于是慢吞吞地问道:“和她一路出去的黄小姐回来了没有?”他觉着这样的问着,是不会发生什么漏洞。可是提到黄小姐,似乎人家就感到惊异,那传达对他身上看过一遍之后,才答复了五个字:“都没有回来。”

亚英不能再有什么办法,可以打听黄小姐,自己单独的在小馆子里,吃过晚饭,便再到招待所。以为碰见二小姐的话,可以请她带一个口信给青萍。二小姐来是来了,却和宏业一路出去吃饭去了。亚英踌躇了一会子,慢慢地走出招待所,站在马路边的人行路上,向两面张望了一下,他感觉到,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烦闷。可又不知道这烦闷从何而来。对马路上来往的少女,免不了都看上一眼,尤其是孤独着走路的女性,更觉得可以注意。他也知道,黄青萍决不会一人在马路上闲溜,可是在这野鹤闲云,毫无捉处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要到人丛中去寻觅。

他掏出挂表来看看,已是八点半钟,以上咖啡馆的时间而论,也许这时黄小姐已吃完了晚饭,她应酬已倦,是该轻松一阵了。有了这个念头,自己也就直奔咖啡馆来。这时咖啡馆内电光雪亮,由满座上的玻璃杯碟上反映出灯光来,西装男子和烫头发抹口红的女郎,在笑语喁喁的情况下,围绕了各副座头。这就是重庆咖啡馆的趣味。少年人到了这种场合,自会引起一种兴奋。这就不寻觅什么黄小姐白小姐,也须找个位子坐坐。于是挤到最后一间火车座,靠了对外一张椅子上坐下。他向四周看了一看,并没有黄小姐在内,自己还怕看得不确实,借着脱大衣又站起向大茶厅周围极注意的看了一看。在最后并不看到黄小姐的时候,在失意的情态中坐下。

这咖啡馆的茶房,对于这些事是最能观风色的。他已老远的迎上前来,笑嘻嘻的低声道:“你先生一位吗?找哪一位?”亚英道:“那位黄青萍小姐,今天来过了吗?”茶房笑道:“你等一会子吧,她还没有来呢。她每天是必会到这里来一趟,我们极熟。”他说这话时,脸上带了一种会心的微笑,向亚英很快的看了一下。亚英也就带着笑容坐下了。茶房送过来一杯柠檬茶之后,让他消磨了十五分钟,他又向茶房要了第二杯茶来喝着。

可是把第二杯茶喝过之后,黄小姐依然还不曾来,他觉得这样一直等下去,有点近乎无聊,就叫茶房来会过了茶帐,缓缓的穿起大衣,缓缓的走出咖啡馆。他以为这样动作可以延长一些时候,也许等着了黄小姐的。然而他终于是失望,站在咖啡馆门口,出了一会神,便向旅馆走去。

但只走了十来步路,一辆汽车开到咖啡馆门口停住。他情不自禁的注目看去时,一个男子先下来,接着一个摩登女郎后下来。这女子的身材,就是在眼光下留一个浅浅的影子都认得出来的,那正是等候已久,未曾等着的黄青萍小姐。且不问她的行为如何,早上坐着汽车,正午坐着人力包车,晚上又坐着汽车,这岂不是随时受着不同主人的招待。一个青年女子,变成了这种流动形的交际,实在不妥。远远的看那男子,是一个高大的个儿,微弯了一只手,扶着青萍越过马路,向咖啡馆里走去。

亚英很觉得自己没有权利,去干涉青萍的行动,自也不必走上前去和她打招呼,徒然引起大家的不快,于是微微的叹口气,低着头走了。

第二天早上,亚英还是赴青萍之约,到广东馆子吃早点。青萍来得倒很早,一见亚英便热情地和他握手。亚英在她对面椅子上坐下,笑道:“我深怕来晚了,赶着跑来的,昨晚上我见着你那张字条,觉得今天早上这个约会实在是好,如其不然,我一个人也会独自来吃早茶的。”青萍把她面前自己用的茶杯斟了一杯茶,送到他面前,笑道:“年轻轻的人,活泼一点,别尽向苦闷那一条路上走呀!凡事总是乐观才好。”亚英哈哈笑道:“你误会了。我告诉你一个笑话,上次我和你谈过的那个李狗子夫妻两个,对我特别客气,硬拉着我要我搬到他们家里去住,我婉转着道谢。他那位夫人竟是要到旅馆里来搬我的行李。我猜着他们今天早上必然会来,所以我就预备溜开来。”青萍道:“在经理公馆里住着,不比在旅馆里强的多吗?你搬去好了。”亚英道:“第一,是我们约会会感到不便。第二,他们那种识字有限的人,实在气味不相投,终日盘桓,叫我和他们说些什么呢?”青萍笑道:“你成了西天路上取经的唐僧了,一路的山妖水怪都要吃你这唐僧肉。我想那位李经理太太年纪很轻吧?”亚英不觉得两只手同时举起,向她摇着笑道:“这话可不能开玩笑,李狗子虽没有知识,倒是一个心直口快的朋友。”

这时茶房正陆续的向桌上送着点心碟子。青萍取了一个大包,两手劈了开来,把里面的鸡肉馅子,翻了出来,翻落在面前空碟子里。亚英道:“你不吃这馅子吗?我曾遇到过这样一位小姐,把大包子的肉馅儿剔了出来,光吃包子皮,这倒是无独有偶了。”青萍也不说什么,放下包子皮,将筷子夹了那鸡肉馅儿送到亚英面前,笑道:“别糟踏了,你替我把这鸡肉馅几吃了吧。”

亚英当然不能辞谢,立刻端起面前的小碟子将馅儿盛着。青萍便吃了那包子皮,又举起筷子陆续吃桌上那些碟子里的点心。她看到亚英把那鸡肉馅儿吃了,才含笑说道:“人的口胃相同,叫我吃下去,应该也是好吃的吧?”亚英笑道:“这情形就是这样,在我觉得好吃,就有人觉得不好吃,甚至还有人厌恶。不过大家说是好吃的,总可以认为是好吃。”青萍道:“这话对了,不问鸡肉是清炖,是红烧,或者剁碎了作大包子馅儿,鸡肉总还是鸡肉,年轻女人会例外吗?”亚英始而还没有理会她的意思。及至她说到最后一句,这就明白了。哈哈笑道:“绕了这么一个大弯子,多谢!多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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