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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还是我吗?

还是我吗?

当时,各位赌友在极大的兴奋与刺激之后,都觉得十分疲倦,由于计又然的招待,纷纷入房安寝。这些赌客里面有一腔心事的,还是赵大爷和温五爷。赵大爷是输的太多了,有些心疼。而温五爷却是惦记着二奶奶,这晚不回家,暂时是得着了胜利,可是回到城里,她若再进一步的闹起来,自己可对付不了。因之只睡了一觉,早上八点多钟就醒过来了。盥洗后,吃了一点牛乳饼干,衔了一支烟卷,到别墅门外散步。

事有凑巧,赵大爷踏着路上的落叶,口衔了雪茄,也背手在树脚下闲荡。他看到了温五爷,便点头笑道:“何不多睡一会,还早呢!”温五爷道:“我公司里上午有点事,要赶去料理一下,几时进城,我要搭你的车子一路去。”赵大爷向他脸上望了一望,笑道:“是不是为犯了夜,怕夫人在家生气?”温五爷笑道:“若要怕,也就不敢犯夜了。对于女人,最好是不即不离,太恭敬从命了,是自己找锁链子套在头上。”赵大爷向他望了道:“哎呀!你发牢骚,莫非真有问题吧?那么,我送你回公馆去。”

温五爷先笑了一笑,然后点了点头道:“我们是老朋友,有事不瞒你。我那位二奶奶,实在太不像话,昨天她竟闹到公司里来检查我的信件,所以我气不过,昨天一天都没有回家。”赵大爷笑道:“怪不得昨天你会参加我们这个组织了。是否你和黄小姐来往的事,让她发觉了?”

温五爷笑道:“你虽然碰到过好几次我和黄小姐在一处,其实,我们并没有什么深的关系。”赵大爷走近一步,拍了他的肩膀笑道:“凭你这样一说,至少是浅的关系已经有了。我倒奉劝你一句话,这样的摩登女子,我们中年以上的人,对付不了。”温五爷笑道:“你赵大爷也并非不爱摩登女性呀!”赵大爷笑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不敢说绝对不沾染,可是我对女人有个分寸,凡是不大好惹的,我就知难而退。你呢,家中的内阁,已是一副辣手,而你打算玩的伪组织,更是厉害。”温五爷笑道:“我决无玩伪组织之意。不过我这人是受不得刺激的。我们这位二奶奶,若不知进退,一定和我胡闹,我就再讨一房太太。反正她也没有那法律地位,能到法院里去告我一状。”

赵大爷笑道:“若把你这种话传到二奶奶耳朵里去,岂不让她伤心欲死?来,来,来!还是我来给你打个圆场,我送你回公馆去吧!”温五爷道:“那你不是叫我去投降?”赵大爷伸手拍了他的肩膀,笑道:你不投降,打算怎样?

我的经验,知道五种女人最厉害。,便又回身走到窗户边来,笑嘻嘻的问道:“二奶奶一个人在屋子里吗?”她笑道:“哪里还会有别人在我这里?”二小姐笑嘻嘻的走进来,向她道:

“你是大获全胜了。”二奶奶道:“这还不算,西门太太昨天回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我想邀她一路到郊外去玩几天,你有没有工夫?”

二小姐见她斜靠在沙发上,抽着纸烟,左腿架在右腿上,倒不怎样生气,便挨着她坐下,低声笑道:“我到重庆来了这样久,也学了一两句川话了。你这个意思,是不是所谓惩他一下?”二奶奶笑道:“男人的占有欲最大,他见了女人就爱,可是又怕自己的女人占不住。我们这位太岂有此理,我不能不气他一下。南岸朋友家里,有一座梅园,梅花盛开,前两天他们就来邀我去,我还没有约定日子。昨天下午,我已派人通知他们,今天去四五个人,你非陪我去不可!”二小姐道:“我就怕五爷怪我们作客的人多事。”二奶奶道:“谅他也不敢。你不去就不怕我怪你吗?”二小姐听了这话,心里就立刻转了一个念头,觉得在温公馆里住,比在旅馆里住要强过十倍。二奶奶不在家,自己就不便在这里住,而且就是现在去找旅馆,也极不容易,那就陪她去玩两天也好。因笑道:“假使五爷不会见怪,我就陪你去。西门太太今天送西门先生上飞机,恐怕不会来了。”二奶奶想了一想,因笑道:“倒不一定要她来。我老早说,要到她家去看看。今天到南岸,顺便到她家去一趟也好。”二小姐道:“若是她又过江来了呢?我们可不可以派个人过江去先通知她一声。”二奶奶笑道:“那不但是排场十足,而且是有意让她盛大招待,事先教她去准备呢。你觉得这样妥当吗?我们下午过江,她在家不在家,那有什么关系,我们人到礼到就行了。”

二小姐晓得二奶奶有些阔人派头,拜访人家,倒希望人家不在家,好丢下一张名片就走。因之就依着二奶奶的主意,吃过了午饭。一同过江。温公馆里本有两乘自备轿子。她两人正好各坐一乘渡江,向西门德家里来。

西门太太也有了她的计划,先生一走,在势决不能再和这个下逐客令已久的房东斗争,便把东西收拾收拾,在区老太爷那里分一间房子,安顿一部分细软,让刘嫂看守着,自己索性住在温公馆里。为了青萍的事,二奶奶正竭力拉拢着,住在她那里,也没有不欢迎的。这样一想,她也曾把这意思略略的告诉了刘嫂。

这日,刘嫂在厨房里切菜,向对门厨房里的人摆龙门阵。那边厨房,便是房东钱家,他们宾东之间,常在这里收到“广播”。那边厨房里有一个奶妈,她是女佣工中一个有钱而又有闲的人。她没有什么工作,晚上带了一个八个月的小主人睡觉,白天就抱了小主人闲坐。她这份非自由而实在自由的职业,也有点不自由之处,就是主人不能让她抱着小主人走远了。所以她除了大门口望望风景,这厨房里倒是她最留恋的一个所在。

钱家有一个厨子,两个大娘,三个轿夫。这边房客也有两个厨子,两个大娘。当西门德的轿夫还在用着的时候,热闹极了,两家共是十四人,把两个厨房作了他们的“沙龙”,不分日夜,开着座谈会。而奶妈又是他们里面的权威,惹点小乱子也不要紧,反正东家不敢辞退。这时,她敞了褂子半边胸襟,露了一只肥白的乳房,粉刷葫芦似的垂挂在外。她将小孩斜抱在左手肘里,架了腿,坐在案板边,腾出右手来,随意拣着案板上的豆芽来消遣。那也可以说是帮厨子老王的忙。她听到对门厨房有洗锅声,高声问道:“刘嫂,吃了午饭没得?”刘嫂隔了窗户答道:“我们太太回来不久,方才吃完咯。”奶妈道:“我们都要宵夜了,你们啥子事,朗格晏?”刘嫂道:“太太送先生上飞机咯。”奶妈道:“先生坐飞机到哪里去?”刘嫂道:“晓得是到哪里哟!啥子两光三光的,远得很。”奶妈道:“你们先生不在家,太太又天天过江,往后你真是自由了。”刘嫂道:“我们要搬到重庆温公馆里去了。说是那温公馆真好,他们家开七八家公司,开两三家银行,主人家又作大官,打起牌来,输赢几十万咯。在他们家作活路,一个月可以得到万把块钱小费。”

奶妈对于这一类的话,最是够味,便丢下豆芽不拣,抱了小孩子走到这边厨房里来。还不曾谈五分钟,正好房东太太巡查家务到厨房里来,听到了奶妈的声音,便叫道:“奶妈,你怎么又到人家厨房里去了!十回到厨房来,九回碰到你在人家那里。”奶妈笑嘻嘻地抱着孩子走了回来,对于女主人的话,虽然和平的接受了,但她也不示弱,因道:“十回碰到九回,总还有一回没有碰到我吧?人家西门太太都要搬走了,我也只去得今天一天了。”房东太太道:“他们真要搬?搬到哪里去?”奶妈道:“和重庆城里一个顶有钱的温二奶奶认识,要搬到她公馆里去,说是那温家有钱的不得了,开了十几家银行,他们家大娘都挣万把块钱一个月。”房东太太红着脸道:“鬼话!那样有钱,你怎么不到他家去当奶妈?我也晓得这个温家,不过和一两家公司一两家银行里有关系罢了,有什么稀奇!西门太太在我面前提到什么温二奶奶,温三奶奶,我就不睬她,你有那闲工夫去听他们瞎吹牛!”奶妈被女主人当头一棒,就没有敢回嘴。

忽然他家一个女佣人叫了进来道:“太太,家里来客了!两乘轿子抬了两位摩登太太。”房东太太听说,就立刻由厨房迎到前面正屋里来。果然来了两位摩登少妇。前面一位约二十七八岁,穿着海勃绒的大衣,在拿手提皮包的手指上,露着一粒珠光灿灿的钻石戒指。女人们对于这一类的奢侈品,感觉最为锐敏,尤其是常走大都市的下江太太。因之房东太太猜定了这是个极有钱的人,正要打量后面一位年纪更轻的,这位太太先就点了点头道:“这是蓉庄吗?”房东太太笑道:“是啊!你太太贵姓?”她道:“我姓温,请问西门先生住在哪里?”房东太太笑道:“你是温二奶奶吗?”二奶奶笑着说了一声“不敢当”。房东太太因笑道:

“我是久仰得很!久仰的不得了!常听西门太太提到的,他们住在右手这幢房子里,我来引路。哦!还有这位是?”说着望了后面的区二小姐点头。二奶奶便给她介绍了。房东太太引着两人到西门家楼下,高声叫道:“西门太太,你家来了贵客了!”

西门太太早在楼廊上看见了,心想她又不认得二奶奶,你看,要她这样满面春风当着招待!便在楼上招手道:“请上楼,我们真是分不开,一天没有到你公馆里去,你就追着来了!”二奶奶笑道:“我早就要来看看你的宝庄。”房东太太在一旁插嘴道:“我们这里,和你公馆打比。真是天上地下了,还说什么宝庄!”说着,一路引了二位上楼。

西门太太将客人引到屋子里来坐时,刘嫂觉得这两位贵客上门,脸上异样风光,忙着进来张罗了一会茶水,却向房东太太笑道:“钱太太,你信不信呢?我们要搬过江北,不是有地方吗?”

钱太太虽觉得这个老妈子太没有规矩,然而她不知轻重的已经说出来了,这个问题是讨论不得的。便笑道:“我怎么不相信呢?你们有好房子住,为什么要住这不好的房子呢?”刘嫂益发顶了她一句道:“哪里哟,房东不借给我们就是了!”西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快出去,客来了,哪里有你在这里说话的份!”

房东太太更是见机,早已偏过头去和二奶奶说话,打了一个岔,将这句话锋躲闪过去。她看到西门太太脸上颇有些不以为然的样子,也许人家有什么亲切话要谈,便站起来向二奶奶点着头道:“我先告辞了,回头请到舍下去坐坐。”说着她自下楼回家去了。她回到家里,倒呆坐着想了一想。

记得丈夫的大哥钱尚富,常说过温五爷是重庆城里一位活财神。他有一位二太太,最掌权,自然就是这个人了。西门太太常说,到温公馆去,倒是真的。他们认识这种财神,还怕没有钱花,怪不得西门德去仰光了。

正想得出神,只昕得走廊下有人跑得“冬冬”有声。奶妈叫道:“哎呀!太太快点出来吧!”房东太太不知有了什么急事,抢着迎了出来问道:“怎么了?怎么了?”奶妈笑着喘了气道:“那位太太说,要到我们家来看看你咯。”房东太太问道:“真的?”她道:“朗格不真哟?她叫我回来先通知你一声。”房东太太笑起来道:“她自然要来看我。我们在上海是老朋友,老姊妹,她虽然作了女财神,我们往日的交情还在,赶快叫厨房里预备开水泡好茶,不,还是叫陈嫂来吧!”陈嫂在门外答应着进来了。女主人笑嘻嘻的道:“我们家来了贵客,快把先生由外国仰光带来的咖啡听子拿去,煮一壶咖啡来。上次你煮的咖啡很好,就照那个样子去煮。”这陈嫂在这主人家多年,颇知主人脾气,凡是与主人有银钱来往的,或者可以帮着主人发财的,来了之后,主人都煮咖啡给客喝。碰得好,家里赌上一次钱,可以分几百块头钱。因之听了太太之,很高兴的去煮咖啡。

那温二奶奶为人最好面子,看到这位房东太太,见面就是一阵奉承,也不能不和人家客气两句。她和西门太太谈话的时候,奶妈抱了个孩子在窗子外踅来踅去,因问西门太太是谁的孩子?她说是房东家的孩子。奶妈听说,抱了孩子笑进来道:“太太,请到我们家去坐坐吗?”二奶奶随便点了头道:“好,一会儿我去看你们太太。”这奶妈以为是真话,所以抱了那孩子就跑回去报信。那边房东太太煮上了咖啡,温二奶奶还不知道呢!

她们坐着谈了一会,还邀西门太太去逛梅庄。西门太太说是今日要在家里收拾东西,明日赶去相陪。二奶奶倒也不勉强,因和区家二小姐告辞先走。西门太太送下楼来时,不免有一阵笑语声。房东太太以为是佳宾来了,由屋子里直迎出来,站在路头上,连连的点了头道:“二奶奶,二小姐赏光到舍下坐一会去吗?我已经叫佣人煮好了咖啡了。”二奶奶为了情面,只得笑道:那怎好叨扰呢!力房东太太一面客气着,一面拦着路头,将两手伸出,微微的挡着,只管笑了点头道:“只请坐一会子。”

依着西门太太,本不愿意二奶奶到这种人家去。她冷冷的站在一边,把眼望着,并不作声。房东太太向她笑道:

“西门太太,也到我那里去坐一会子,我知道,你是喜欢喝咖啡的,我家里已经把咖啡煮好了。”二奶奶明知道她们房东房客之间,有了相当的意见,若是在人家这样招待之下,还不去敷衍敷衍,那是故意与房客一致,有意和人家别扭了,便笑着和二小姐一同进了钱家。

西门太太站在屋檐下,并没有移动脚步,房东太太已进了门,复又回转身子,手挽了她的手,笑道:“我的博士太太,你还和我来这套客气呢!请进,请进!”西门太太被她拉着,只得跟了她进去。在十分钟之内,房东太太的客室里已经布置得很整齐。正中桌子上换罩了一方雪白的台布,四套细瓷的杯碟,分放在四方,正中一只玻璃罐子,放了许多太古方糖。二奶奶看到,首先表示了惊异,笑道:“自离开了香港,就没有看到太古糖了。”房东太太笑道:“二奶奶客气,你府上会少了这些东西!”二奶奶道:“咖啡可可粉,我们都有一点,只是这个糖,我们真的没有。原因是四川根本就出糖,我们还费了许多手脚带糖进来,干什么?可是现在知道,那是错了,咖啡里放着土糖,究竟是两种滋味。”房东太太笑道:“这东西,我们家还有一点,我送二奶奶一盒。”说时陈嫂捧了一只搪瓷托盆,托了一只咖啡壶,又是一听牛奶,都放在桌上。钱太太亲自提着壶,向各个杯子里斟着咖啡。热气腾腾的,一阵阵的香味,送进了鼻子。二奶奶笑道:“这咖啡熬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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