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丽道:“那为什么?她有了出路了吗?”朱四奶奶笑道:“她难道不怕她的丈夫来找她吗?我都完了,她怎能还来依靠我,就是你,也应当再去想新路线,那些能在我这里花钱的人,有办法的赶快要回老家,没有办法的人,在重庆,也住不下去了。”说着,她微微地叹了口气,向睡椅上倒了下去。
曼丽看到她这样无精打采的神气,也就不便再向她追问那五十万元的支票,应当怎样的兑现了。这日本人宣告投降的第二日,重庆整个市场,还在兴奋中。朱四奶奶这所洋楼,还是没有人来光顾。曼丽在这里自也感到无聊,她打开楼窗户向外望着,见来往的人,彼此相逢,都道着恭喜恭喜,像过年一样,这很有点兴趣。正在看着呢,见大路上一棵树下,有三个人在那里徘徊。乃是两男一女。有个男子穿了深灰布的中山服,光着大圆头,就是范宝华的朋友李步祥。
她就跑下楼去,迎到他们面前。李步祥先抱了拳头道:“东方小姐,恭喜恭喜。”曼丽道:“恭喜什么?”李步祥道:“呀!全城人都在恭喜,你不知道?”曼丽道:“我知道。日本投降了,我们可以回老家了。可是,我的盘缠钱还不知道出在哪里呢。”李步祥不由得皱了眉道:“正是这样。四奶奶在家吗?”曼丽道:“她在家,但是今天不大高兴,你们找她有事吗?”李步祥指着一位一身青布短衣服的男子道:“这是魏端本先生。”又指着一个中年妇人道:“这是陶伯笙太太。我们受魏先生的托,要来和田佩芝小姐谈谈。现在胜利了,大家可不可以团圆?就是凭她最后一句话。”
曼丽向魏端本周身上下看看,微笑了一笑,点点头道:“这也是应当的。不过,她到歌乐山去了。也许她今天晚上会回来。昨晚上庆祝胜利她又赌输了,你们找她谈话可不是机会。”魏端本道:“她还是这样的好赌?”曼丽道:“对了,你若有钱供给她的赌本,你就找她回去。我还告诉你。她和我共同争夺一个姓范的,她把姓范的最后一笔资本偷了去了,结果,又让别人拿去了。姓范的也要和她算帐。还有,她又正在和一个姓徐的办交涉,要控告人家诱奸,你预备和她保镖的话,她正没有着落,首先就要把你卷入旋涡了。我忠告你一句,这样的女人,你放弃了她吧。”
魏端本听到曼丽这些话,把脸气紫了,也不理她,回转脸来,向陶太太道:“回去吧,行了,我已经得到最后的答复了。”说着,他首先回转身来,向原来的路走回去。陶李二人也在后面跟着走回去。
魏端本两个小孩,是托冷酒店里的伙计代看着的,他们正在屋檐下玩,一个人手上拿了两块糖。魏端本道:“谁给你们糖吃。”娟娟道:“陶伯伯给的。”魏端本道:“哪个陶伯伯?”娟娟道:“隔壁的陶伯伯。”魏端本道:“他回来了?我看看他去。”娟娟道:“他在我们屋子里躺着呢。”魏端本听说,扯了两个孩子,就向屋子里走。
进房门之后,他吓了一跳。一个男子,穿了件发黑的衬衫,已看不出原来是白是灰的本色,下面淡黄短裤衩,像两块抹布。赤了双脚,满腮胡茬子,夹了半截烟卷,坐在床沿上吸。正是陶伯笙。叫了声陶兄。他站起来握着手,什么话没说,只管摇撼着,最后,他落下眼泪来了。
魏端本道:“你怎么弄到这种狼狈的样子,比我还惨啦。”陶伯笙松了握着的手,丢了那半截烟头,将衬衫揉着眼睛,摇摇头道:“一难尽。你们是想发黄金财,我是想发乌金财。奔到西康,贩了一批烟土回来,在路上全给人抢了。我流落着徒步走回重庆。到了五十公里以内,我实在不好意思回来了,就在疏散下乡的同乡帮里,东混西混,一直混到现在。昨天晚上爆竹响了,同乡们劝我回家,该预备回老家了。可是到了自己门口,我不好意思去见我太太了。等你回来,给我疏通疏通。”
魏端本道:“用不着疏通,你太太是昼夜盼望你回来的。她随后就到,我去请她来。”陶伯笙连说着不,但是魏端本并没有理会,已经走出去了。
正好陶太太和李步祥已经走到冷酒店门口,他向他们招了两招手道:“我家里来坐坐,我介绍一位朋友和你们见见。”陶太太信以为真,含了笑容,走进他的屋子。
陶伯笙原是呆呆地坐在床沿上,看到了自己的太太,突然地站起来,抖颤着声音道:“我……我……我回来了。”只说了这句,伏在方桌子上,放声大哭,陶太太也是一句话没说,哇的一声哭了。
这把魏李也都呆住了,彼此相望着,不知道用什么话去安慰他们才好。还是陶太太先止住了哭,她道:“好了,回来就好了,有话慢慢地说吧。你在这里稍微坐一会,我马上就来。”说着,她扭身就走了。陶伯笙伏在桌上,把两只手枕了头,始终不肯抬起头来。
果然,不到十分钟,陶太太又来了。她提着一个包袱,放在桌上,她悄悄地打了开来,包袱里面是一件衬衫,一条短裤,一套西服,一双皮鞋和袜子,衣服上还放了一叠钞票。她用着和悦的颜色向他道:“你和魏先生李先生去洗个澡,理理发,我给魏先生带这两个孩子。”陶伯笙已是抬起头来向太太望着了。这就站起来,向太太拱了手道:“你太贤良了,让我说什么是好呢?我现在觉悟了,和你一块儿去摆纸烟摊子吧。”说着,他不觉是颈脖子歪着,跟着也就流下眼泪来。
陶太太这回不哭了,正了颜色道:“尽管伤心干什么?无论什么人作事业有个成功,就有个失败。昨晚上爆竹一响,倾家荡产的人就多了,也不见得有什么人哭。抗战胜利了,我们把抗战生活丢到一边,正好重新作人。你既肯和我一路去摆纸烟摊子,那就好极了。去洗澡吧。换得干干净净的回家,我预备下一壶酒和你接风,二来庆祝胜利。我请李先生魏先生也吃顿便饭。”
李步祥拍了手道:“陶先生你太太待你太好了,那还有什么话说,我们就照着你太太的意思去办吧。”魏端本点点头道:“把我的家庭对照一下,陶太太是太好了,那我们就是这样办。我奉陪你一下午。”
陶伯笙对魏先生这个破落的家庭看了一看,点了头道:“我和魏太太,都是受着唆哈的害,从今以后,我绝对戒赌了。太太,我给你鞠个躬,我道歉。”说着,真的对了太太深深地弯着腰下去。吓得陶太太哟了一声,立刻避了开去,然而她却破涕为笑了。
李魏二人在陶太太一笑中,陪了陶伯笙上洗澡堂,两小时以后,他是焕然一新的出来了。重庆的澡堂,有个特别的设置,另在普通座外,设有家庭间。家庭间的布置,大致是像旅馆,预备人家夫妻子女来洗澡。当然来洗澡的客人,并不用检查身份证。不是夫妻,你双双地走进家庭间去,也不会受到阻碍。开澡堂的人,目的不就是在赚钱吗?
陶伯笙三个男子,自是洗的普通座,他们洗完了澡出来,经过到家庭间去的一条巷子门口,陶伯笙站着望了一望,笑道:“在重庆多年,我还没有尝过这家庭的滋味,改天陪太太来洗个澡了。”正说着,由这巷子里出来了一男一女,男的是笔挺的西服,女子穿件花绸长衫,蓬着烫发,却是魏太太田佩芝小姐。这三个男子,都像让电触了一样,吓得呆站了动不得。魏太太却是低了头,抢着步子走出去了。
魏端本在呆定的两分钟后,他醒悟过来了,丢开了陶李二人,跑着追到大门口去。门口正停了一部小座车,西服男子先上车,魏太太也正跟着要上车去。魏端本大喝一声:“站住。”魏太太扭过身来,红着脸道:“你要怎么样?你干涉不了我的行动。”魏端本板了脸道:“你怎么落得这样的下流?”说到这里,那坐汽车的人,看着不妙,已开着车子走了,留下了田佩芝在人行路上。
她瞪了眼道:“你怎么开口伤人?你知道你在法律上没有法子可以干涉我吗?”魏端本道:“我不干涉你,更不望你回到我那里去。我们抗战胜利了,大家都要作个东归之计。你为什么还是这样沉迷不醒?你是个受过教育的女子呀?洗澡堂的家庭间,你也来!唉!我说你什么是好!”
魏太太道:“我有什么不能来?我现在是拜金主义。我在歌乐山输了一百多万,谁给我还赌账?”陶李二人也跟着追出来了。陶伯笙听她这样答复,也是心中一跳。望了她道:“田小姐,你不能再赌钱了,这是一条害人的路呀!世上有多少人靠赌发过财的?”
魏太太将身一扭,愤恨着道:“我出卖我的灵魂,你们不要管。”说着,很快地走了。她听到身后有人在叹息着说:“她的书算白念了。把身体换了钱去赌博,这和打吗啡针还不如呀!”她只当没有听到,径直地就奔向朱四奶奶公馆。
她到了大门口,见门是虚掩的,就推门而入。这已是天色昏黑,满屋灯火的时候了。她见楼下客室里,灯火亮着,屋子里有一缕烟飘出了门外,就伸着头向里面看了一看。立刻有人笑道:“哈哈!我到底把你等着了。”
说话的是范宝华,他架腿坐在沙发上,突然地站了起来。他将手指上夹的半截烟卷,向痰盂里一扔,抢向前,抓了她的手臂道:“你把我的黄金储蓄券都偷走了。你好狠的心?”说着,把她向客室中间一拖。
魏太太几乎摔倒在地,身子晃了几晃,勉强站定,红了脸道:“你的钱是洪五拿去了,他没有交还给你吗?”范宝华道:“他作酒精生意,作五金生意,亏空得连铺盖都要卖掉了。黄金储蓄券到了他手上,他会还我?我在重庆和歌乐山两处找你两三天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魏太太道:“我有什么办法呢?你不是愿意走吗?”范宝华哈哈笑道:“你这条苦肉计,现在不灵了。我要我的钱。我知道你现在又靠上了一个坐汽车的,你有钱。你若不还我钱,我和你拼了。”说着,他将两只短衬衫外面露的手臂,环抱在胸前,斜了身子站定,对她望着,两只眼睛,瞪得像荔枝一样的圆。
魏太太有点害怕,而朱家的佣人,恰是一个也不见,没有人来解围。她红着脸一个字没说出,只听楼梯一阵乱响,回头看时,宋玉生穿了一件灰绸长衫,拖了好几片脏渍,光了两只脚,跌跌撞撞向外跑,在这门口,就摔了跤,爬起来又要跑,范宝华抢向前问道:“小宋,什么事?”他指楼上道:“不、不、不好,四奶奶不好。”说着,还是跑出去了。
范宝华听说,首先一个向楼上走,静悄悄地,不见一个人,自自语地道:“怎么全不在家?”楼上的屋子,有的亮了电灯,有的黑着,四奶奶屋子,电灯是亮的,门开着,门口落了一只男人的鞋子,好像是宋玉生的。他叫了一声四奶奶,也不见答应。他到了门口,伸头向里一看,四奶奶倒在床上,人半截身子在床上,半截身子在床下,满床单子是血渍。他吓得身子一哆嗦,一声哎呀怪叫。
魏太太继续走过来,一看之下,也慌了,她竟忘了范宝华刚才和她吵骂,抓了他的手道:“这这这……”范宝华道:“这是是非之地,片刻耽搁不得,怪不得她全家都逃跑了。我可不能吃这人命官司。”他撒开了魏太太的手,首先向楼下跑。到了客室里,把放下的一件西服上装夹在肋下就走。
魏太太跟着跑下楼来时,姓范的已走远了。她也不敢耽误,立刻出门,两只脚就像没有了骨头一样,一跛一拐,出得门来,就摔了两跤,但是挣扎着还是向前来。她已没有了考虑,知道去歌乐山的公共汽车,还有一班,径直地就奔向了汽车站。
范宝华的意思,竟是和她不谋而合,也正在票房门口人堆里挤着。魏太太想着:现在是该和他同患难了,还是屈就一点吧。于是轻轻地走向前,低声叫了一声老范。范宝华回头看到了她,心里就乱跳了一阵,低声答道:“为什么还要走到一处?你自便吧。”他在人丛里钻,扭身就走。他想着,已经是晚上了,自己家里,不见得还有讨债的光顾,回家去看看吴嫂也好。自从离家以后,始终还没有通到消息呢!
他一口气跑回家去,见大门是紧紧地关着,由门里向里面张望,里面黑洞洞的,伸手摸摸门环,上面插了一把锁,门竟是倒锁着的了。他暗暗叫了一声奇怪,只管在门外徘徊着。这是上海式的弄堂建筑,门外是弄堂,他低头出了一会神,弄堂口上,有人叫道:“范先生回来了。你们的钥匙,吴嫂交给我了。”这是弄堂口上小纸烟店的老板,他已伸着手把钥匙交过来。
范宝华道着谢,开了大门进家,由楼下扭着了电灯上楼,所有的房屋,除了剩下几件粗糙的桌子板凳,就是满地的碎纸烂布片。到厨房里看看,连锅罐都没有了。他冷笑着自自语地道:“总算还好,没有把电灯泡取走。要不然,东西空了,看都看不见呢。”他叹了几口气,自关上大门,在楼板上捡起几张大报纸,又找了几块破布,重叠地铺着,熄了电灯,躺下就睡。
他当然是睡不着,直想到隔壁人家钟敲过两点,算得了个主意,明天一大早,找川资去。有了钱,赶快就走。重庆是连什么留恋的都没有了。他在楼板上迷糊了一会。
天亮爬了起来,抽出口袋里的手绢,在冷水缸洗了把脸,就走向大梁子百货市场。百货行里的熟人很多,也许可以想点办法吧?他是想对了的,走到那所大空房子里,在第一重院落里,就看到李步祥和魏端本两人,将三大篓子百货,陆续取去,在铺席子的地摊上摆着。魏端本已明白了许多,只向他点了点头。李步祥抢向前握了他的手道:“好极了,你来了,我们到对面百龄餐厅里谈谈去。魏先生,你多照应点,我就来。”说着向魏端本拱拱手,将老范引到对过茶馆子里去,找了一副座头坐下喝茶。
范宝华道:“你怎么和姓魏的在一处?”他道:“他反正没事。我邀了他帮忙,把所有的存货,抢着卖出去,好弄几个川资。我什么都完了,就剩摊子上这些手绢牙膏袜子了。”范宝华拍了身上的西服道:“你比我好得多,我就剩身上的了。”李步祥还没有答他的话,他的肩上却让一只手轻轻拍着,同时,还有一阵香气。他回头看时,却是袁三小姐。
她穿了件蓝绸白花点子长衫,满脸脂粉,红指甲的白手,提着一只玻璃皮包。范宝华突然站起来道:“幸会幸会!请坐下喝茶吃点心。”袁三红嘴唇一噘,露了白牙笑道:“我比你着急多了。范老板,还有心喝茶吗?”说着,她打开皮包来,取出一张支票,放到他面前,笑道:“我们交情一场,五十万元,小意思,我找你两天,居然找到了,你就看我这点心吧。”
老范和她握着手道:“你知道我的境遇?”她眉毛一扬道:“袁三干什么的?我也不能再乱混了,马上也要离开重庆。”说着,向李步祥笑道:“李老板,你还能给我找一支三花牌口红吗?”李步祥道:“有的是,我送你一支。”袁三一抬手,将手绢挥了一挥,笑道:“不错,你还念旧交。我忠告你一句话,别作游击商人了。”说着,扭起身走了。李范二人,倒是呆了一呆。
范宝华喝了一碗茶,吃了几块点心,也无心多坐,揣着支票走了。李步祥会了茶东,再到百货市场,和魏端本同摆摊子,把刚才的事告诉了他,他叹口气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只有那位田佩芝是不回头的。”李步祥叹口气道:“你还想她呢?你听我的话,死心塌地,作点小生意,混几个川资回老家吧!抗战入川,胜利回不了家,那才是笑话呢。”魏端本叹着气,只是摇头。不过他倒是听李步祥的话,每日都起早帮着他来卖仅有的几篓存货。分得几个利润,下午就去贩两百份晚报叫卖。
一个星期后,李步祥的存货卖光了,白天改为作搬运小工,专替回家的下江人搬行李,手边居然混得几十万元,而且认识了一个木船复员公司的经理,分给了他两张木船票,可以直航南京。
在木船开行的这天,他高高兴兴,挑着两个包,带着两个孩子向码头上走。经过一家旅馆门口,见他离开了的妻子,又和一个男子向里走。听到她笑道:“昨晚上输了六七十万,你今天要帮我的忙,让我翻本啦。”
小娟娟跟在魏端本身边,叫起来道:“爸爸,那不是妈吗?”他摇摇手道:“不是,那是摩登太太。我们坐船到南京去找你妈妈,她到了南京去了。”小渝儿左手牵了爸爸,右手指着旅馆门道:“那是妈妈,妈妈进去了。”魏端本连说不是,牵着儿子,儿子牵着姊姊,向停泊木船的码头上走。他们就这样复员了。别了那可以取得大批黄金的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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