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太太立刻想到,必是洪五给他说了,哪里还有第二个人会把消息告诉他,立刻心里怦怦跳了两下,但她立刻将脸色镇定着笑道:“范先生不是拿穷人开心?银号会向我这穷人商量头寸?人家那样不开眼。”范宝华道:“这个我都不管。那家银号的江经理,不是请你和洪五爷吃饭吗?洪五爷掉了一点东西,你知道这事吗?”
她听到这话,心房就跳得更厉害了,但她极力地将自己的姿态镇静,不让心里那股红潮涌到脸腮上来,笑着摇摇头道:“不知道。我们在那银号楼上吃完了晚饭,江经理还留我们喝咖啡呢。我怕家里孩子找我,放下筷子就走了。洪五爷是后来的,他掉了什么东西呢?在银号里丢得了东西吗?”范宝华道:“哦!你不知道那就算了,我不过随便问一声。”
魏太太见他收住了话锋,也落得不提。立刻掉转脸和陶太太谈话。约莫谈了十分钟,便站起来道:“孩子还等着我哄他们睡觉。我走了,再见。”她说得快,也就走得快,可是走到杂货店门外,范宝华就追上了。老远地就叫道:“田小姐,问题还没有了,忙着走什么。”他说话的声音很沉着,她只好在店家屋檐下站着。
范宝华追到她面前,回头看看,身后无人。便低声道:“你今天是不是又赌输了钱?”魏太太道:“我今天没赌钱,你问我这话,什么意思?我倒要问你,我今天好心好意,送两条新鲜鱼到你家去,你那位宠臣吴嫂,为什么给我脸子看?不让我进门,这也无所谓,我就不进去。指桑骂槐,莫名其妙说我一顿,用意何在?”
范宝华道:“吴嫂得罪了你,我向你道歉。至于我问你是不是又赌输了,这是有点缘故的。因为你一赌输了想捞回本钱,就有些不择手段。当然我说这话,是有证据的,决不能信口胡诌。”魏太太道:“我为了那件事,被你压迫得可以了,你动不动,就翻陈案,你还要怎么样呢?今天我不是还送新鲜鱼给你吃吗?我待你不坏呀。”
范宝华听了她这话,心里倒软了几分。因低声道:“佩芝,你不要误会,我来找你说话,完全是好意,不是恶意。洪老五那个人不是好惹的,而且他对你一再送礼,花钱也不少,你为什么……我不说了,你自己心里明白。”魏太太道:“我明白什么?我不解。洪老五他在你面前说我什么?”
范宝华道:“他说他在三祥银号去打电话的时候,皮包放在你身边。他丢了三张本票,三张黄金储蓄券。他当然不能指定是你拿了,不过你在三祥银号,就落了一张本票在地上。由这点线索上,他认为你是捡着他的东西的。据说,共总不过二百多万,以我的愚见,你莫如交给我,由我交给他,就说是你和他闹着好玩的。我把东西交给他了,我保证他不追问原因,大家还是好朋友,打个哈哈就算了。”
魏太太道:“和你们有钱的人在一起走路,就犯着这样大的嫌疑。你们丢了东西,就是我拿了,他唯一的证据,就是我身上落下了本票。这有什么希奇,钞票和本票一样,谁都可以带着,不过你们拿的本票,也许数目字比我们大些而已,难道为了我身上有一张本票,就可以说是我拿了别人的本票?反正我有把柄在你手上,你来问我,我没有法子可以抬起头来,若是他姓洪的直接这样问我,我能依他吗?范先生,你又何必老拿那件事来压迫我呢?我那回事作错以后,我是多大的牺牲,你还要逼我。”说着,嗓子哽了,抬起手来擦眼泪。
范宝华听了她的话,半硬半软,在情理两方面都说得过去。这就呆呆地站在她面前,连叹了几口气。魏太太道:“你去对洪老五说,不要欺人太甚。我不过得了他一只半钻石戒指,我也不至于为了这点东西,押在他手下当奴隶。”说着,扭转身就向家里走。
范宝华追着两步,拉住她的手道:“不要忙,我还有两句话交代你。你既然是这样说了,我也不能故意和你为难。不过我有两句忠相告,这件事我是明白的。你纵然不承认,可是你也不要和洪老五顶撞着。最好你这两天对他暂时避开一下。”
魏太太道:“那为什么?”范宝华道:“不为什么。不过我很知道洪五这个人。愿意花这笔钱,几百万他不在乎。不愿意花这笔钱,就是现在的钱,三十五十,他也非计较不可。他既然追问这件事,他就不能随便放过。你是不是对付得了他?你心里明白,也就不用别人瞎担心了。这几句话可是我站在朋友的立场上,向你作个善意的建议。回家去,你仔细地想想吧。我要走了,免得在陶家坐久了,又发生什么纠纷。”说着,他首先抬起一只手来,在空中摇摆了几下,在摇摆的当中,人渐渐地走远。
魏太太以为他特意来办交涉,一定要逼出一个结果来的。这时他劝了几句话,倒先走了。她站在屋檐下出了一会神,慢慢地走回家去。
杨嫂随在她后面,走到屋子里来,问道:“陶太太又来邀你去打牌?”魏太太坐在床沿上,摇了两摇头。杨嫂道:“朗个不是?那个姓范的都来了。我说,这几天,你硬是不能打牌了,左右前后街上的人,见了我就问,说是你们先生吃官司,你们太太好衣服穿起,还是照常出去耍,一点都不担心吗?我说你不是耍,就是和先生的官司跑路子,他们都不大信。你看吗,我们前面就是冷酒店,一天到晚,啥子人没得,你进进出出,他们都注意喀。话说出去了,究竟是不大好听。我劝你这几天不打牌,等先生出来了再说。”
魏太太望了她道:“这冷酒店里,常有人注意着我吗?”杨嫂道:“怕不是?你的衣服穿得那样好,好打眼睛啰!”魏太太默然地坐着吸烟,却没有去再问她的话。杨嫂也摸不出来主人是什么心事,站着又劝了几句,自行走开。不过她最后的一句话,和范宝华说的相同,请她自己想想。
魏太太坐在床沿上,将手扶了头,慢慢地沉思,好在并没有什么人在打断她的思想,由她去参禅。她想得疲倦了,两只脚互相拨弄着鞋子,把鞋子拨掉了,歪身就倒了下去。但她不能立刻睡着,迷糊中,觉得自己的房门,是杨嫂出去随手带上的,并没的插闩。自己很想起来插闩,可是这条身子竟是有千斤之重,无论如何抬不起来。她想到箱子里有本票,有黄金储蓄券,尤其是有钻石戒指两枚,打开房门睡觉,这是太不稳当的事。用了一阵力气,走下床来,径直就奔向房门口。
可是她还不曾将手触到门闩呢?门一推,洪老五抢了进来。他瞪着两只眼睛,吹着小胡子,手上拿了根木棍子,足有三尺长。他两手举了棍子那头,指着魏太太喝骂道:“骂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专门偷朋友的钱。你还算是知识分子,要人家叫你一声小姐。你简直是和小姐们丢脸。我的东西,快拿出来,要不然,我这一棍子打死你。”说时,他把那棍子放在魏太太头上,极力的向下压。她想躲闪,也无可躲闪,只有向下挫着。她急了举起两手,把头上这棍子顶开。用大了力,未免急出一身汗来,睁眼看时,这才明白,原来是一场梦。
压在头上的棍子,是小渝儿的一只小手臂。当自己一努力,身子扭动着,小渝儿的手,被惊动了缩去大半,只有个小拳头还在额角边。她闭着眼睛,定了定神,再抬起头看看房门,不果然是敞着的吗?她想着这梦里的事,并没有什么不可实现的。外面是冷酒店,谁都可以来喝酒,单单地就可以拦阻洪五爷吗?不但明天,也许今晚上他就会来。
她是自己把自己恐吓倒了,赶快起床,将房门先闩上,闩上之后,再把门闩上的铁搭钮扣住。她还将两手同时摇撼了几下门,觉得实在不容易把门推开的,才放下了这颗心。可是门关好了,要赃物的不会来,若是刚才到陶家去,这门没有反锁之时,出了乱子那怎么办?她又急了,喘着气再流出第二次汗来。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