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递给何育仁,好像一切手续,都是预备好了的。
何育仁接过那张收条,看了一看收条上的数目与金块子上的分量相称,这就折叠好了,揣在口袋里,然后向张科长强笑地点了个头,就转身出去了。
他到了银行里,见所有职员,都已提早到了,静等着开门,那自然是好意的。但看他们脸上那分紧张的情形,分明他们还有一分万一的企图。以为银行今天若是开不了门,他们就得向银行负责人,索要生活费,所以何育仁一进了门,大家都向他注视着。但他态度极其自然,含着笑,走到经理室去,口里还一连地说着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在他这四个字的解释里,大家心里,放下了一块石头。
到了九点钟,也就照常开门营业。开门营业不到十五分钟,那位将八百万元支票来提现的范宝华,他又来了。他还是那样自大,并不要什么人通知,径直地就走进了经理室。何育仁一见到了他,这就先行头痛了。因为停止交换这层大难关,虽然已经过去,可是行里库空如洗。有人来兑现,还是无法应付。这就走向前来,笑嘻嘻地和他握着手,点了头道:“你是这样的忙,这么一大早,你就出门了。”
范宝华坐在沙发椅子上,架起腿来,自取着火柴与纸烟盒,擦着火柴,自行吸烟。微微地笑道:“我虽然起得早,也没有何经理起得早。你不是七点钟,就上国家银行了吗?”何育仁道:“是的,但是我们这一个难关,完全度过去了,没有什么事了。老实说,作银行业的人,偶然松手一点,把资金冻结一部分,那是很平常的事,也只要应付得宜,解冻也毫无困难。”他说着话,也很从容地在经理位子上坐下。
范宝华笑道:“那是当然。只要存户都像我姓范的这样好通融,天下没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何育仁这就向他连连地点了几下头道:“昨天的事,那实在是多承爱护。现在你那个难关,大概是度过去了。”范宝华倒不要这层体面,将头连连地摇撼了几下道:“没有过去,没有过去。现在我就差着二三百万元的急用。我这里有张支票,希望不要给我本票。”说着,在烟盒子盖里层,松紧带子夹住的缝里,抽出一张折叠着的支票,交到经理桌上。接着笑道:“我若把这支票交到柜上,你们柜上的职员,少不得也拿了支票到经理室来请示,总打算开本票。干脆,我就单刀直入到你这里来,向你请教了。”何育仁听说,微微笑了一笑。范宝华笑道:“这次,无论如何,请帮忙。你若不帮忙,我今天过不去,这顿中饭,恐怕就要揩贵行的油了。”
何育仁接着那支票,先看了一看填的数目,然后向范宝华脸上瞟了一眼,见他满脸的肌肉颤动,全是那不正常的笑意,这就点了头道:“好的,好的。你坐一会,我到前面营业部去看看。”说着,他站起身来就向外面走着,范宝华也立刻走向前将他衣袖拉扯着,笑道:“何经理,你可不能开一张本票给我。我拿你贵行的本票在手上,和拿了自己的支票在手上,那有什么分别。二百六十万一张本票,那是买不到的东西呀。”
何育仁本不难答应他一句话,全给现钱,可是想到昨日下午,最后两小时,已把所有的现钞,搜括一空。今天还是刚刚开门,哪里就能找到这样一大笔头寸?于是站住了脚望着他出神了一会,然后笑道:“老兄,何必那样……”这下面“见逼”两个字,他不好意思说出来,把样字拖长了,不肯向下说。范宝华笑道:“我觉得我已很肯帮忙了。我一个跑街的小商人,有多大的能力呢。”
何育仁看他那样子,是丝毫无通融之余地,便笑道:“请你等着罢,我绝对让你满意。”他笑嘻嘻地走了。范宝华对于这事,倒是淡然处之,就架腿坐在沙发上,缓缓地吸烟。约莫是十分钟,何育仁走进来了,他手上拿着一捆钞票,又夹了一张本票,弯了腰全放在茶桌上。范宝华先看那本票,就写的是二百万,因摇着头微笑道:“难道一百万现钞,你们都不肯给我。”
何育仁道:“本票也是一样。难道万利银行的本票都不能交换不成?哪家商业银行,也不能无限制地付出现钞。根本国家银行,就不肯多给我们现钞啊!你不相信我们,把这本票存入国家银行,下午你再开支票,也不过耽误你几小时而已。”范宝华自知道他开出了本票,就得负责,只是含笑吸烟。这时,他耳朵静下来了,就听到外面营业部哄哄的一片人声。再看何育仁的颜色,也极不自然。他想着在万利银行的存款,已没有多少,不必和他难堪了,将钞票本票收进了皮包,就告辞而出。
到了营业部一看,沿着柜台外,全站的是人。有的在数着钞票,有的在伸着支票或存款折子,向柜台里面递。柜台里面那些办事职员,脸上都现着紧张之色。几个职员站在柜台里边,正和柜台外的来人,分别说话。这不用细想,乃是银行开始挤兑的现象,万利银行的黄金时代,到这里要告一个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