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卑职既在金邦作官,有甚理解不得?这里倒有些财喜可以张罗,只是卑职不敢。”水兆金道:”你且说有兀谁敢拦阻了你取这套富贵?”薛理渠道:”却不是有谁敢拦阻?只怕拂了公意。因为这衙门后园,有一座古坟。相传是晋汉时代贵人之墓。里面有三万两黄金殉葬。小人到任以后,也曾有意挖掘,想寻觅一些宝物奉献。后来在那坟头上发现半截断碑,却是水家坟墓。卑职想这岂不是犯了钧宪风水?卑职在钧府手下供职,这点事焉能不省得。一来全城人都说古墓十分灵验,若是动了坟上一砖一石,满城要遭瘟疫。”水兆金道:”却不知道这三万两黄金,真个有也无?若说犯了我家风水,那却是笑话。天下姓水的不只我一个,这坟掘了,却会应在我身上若果有黄金时,我们发了一注现成的财喜,犯了风水,不是倒转来说。若满城百姓的话,理他则甚?”薛理渠道:”此事有钧府作主,卑职明日便着人去挖掘。”水兆会道:”本府明日便要随同喝里色将军回大名,兀谁耐烦得在这里等候?要挖掘便是今晚冒夜动手,本府亲自前去监守。若有甚金银,拿了来就便奉献喝将军,讨得他欢喜时,薛知县你怕不官运高照?”薛理渠自忖,你水知府祖坟也肯挖掘去巴结金人,干我姓薛的鸟事!便道:”钧府恁地说了,卑职立刻调齐满衙夫役动手挖掘。”水兆金道:”若人数不够时,本府带来的几十名随从,都可帮同动手。”薛理渠向他奉了个揖,权且告退。去调集夫役掘墓,一壁厢再传回那几个粉头,陪了水兆金吃酒作乐。”
不到半个更次,薛理渠回到客堂里来,向水兆金拱手道:”幸不辱命,已调了三十名夫役前往后园动工。”水兆金道:”此事重大,我须亲自去看觑了,就烦薛知县同行则个。”那薛理渠看他恁地放在心上,只好由了他,着衙役掌起十来支灯笼火把,簇拥向衙门后园走来。远远看到一挑灯火,烘烘地在树林下亮起,一二十名夫役,在火光下,拿了锹锄等物在一堆土上挖掘。水兆金听听远处更鼓,已转三更,便向薛理渠道:”只有商个更次,便要天亮,恰是怕了不得事。”说着,回头看了两名相随的虞侯,因道:”我带几十名跟随,不都是白闲在这下处睡觉q你且去传调十来个人帮同挖掘,快去。”虞侯去了,水兆金着人举了四五个火把,自己闲背了两支袍袖,绕了那所古墓踏看。见二三十柄锹锄下,挖了两三尺深一周圆沟,但只见些黄土。心里想着,莫非这是误传,并无古墓,白忙了来挖掘一夜,那却不是老大笑话。但抬头看看四周,这坟上树木,都是合抱也似粗树干。枝叶森森地升到了半空,怕不都是几百年树木,若不是座古墓,兀谁这样保护了。他回转了想来,却又不肯丢了那指望。不一会,两个虞侯,引着十几名随从来了。他们向水兆金报道:”随后里面,有个蓟州人张乙,向来为人修筑坟墓,他自认得这墓道。”水兆金大喜,着张乙进前说话。这人过来了,是个精瘦汉子,说着蓟州口音。他躬身唱喏道:”依小人看来,这自是一方古坟。若照现在这般挖掘,便是再过两日两夜,也见不着古棺所在。”水兆金道:”依你时,甚时可挖掘了事?”张乙躬身禀道:”上禀相公。若有五六个人依着小人指点,有一个更次便足了。”水兆金手抚髭须笑道:”你若办得此事,我重重赏你。”便着张乙领了七八个人在火把下挖掘,那张乙对这墓型端相了一会,便取了一把锄子来,在挖的深沟所在,画了纵横四条线,便指点众人在界线里挖。果然不到半个更次,便挖得了一块大石头.他喊道:”上禀相公,有了墓门了。”水兆金、薛理渠同时大喜,各各撩起袍襟,跳入了土坑里观看。张乙请了一二十人,将那石板取开,里面便是墓道,黑洞洞地一个窟隆。在场几十人哄然一声。张乙向水兆金道:”这墓里暂且入去不得,待吹得几阵凉风,小人愿领几个人进去探望。”水兆金都笑着依了他。只教人簇拥了灯火,更站近了墓门来看。这张乙讨了一碗灯,腰上插了一柄短斧。便引了几个人钻入坟窟里去摸索东西。不多时,他周身带了一阵霉气出来,火光中便见他手托了一只黝黑的三脚鼎出来。他将鼎放在地上,在怀里取出两个酒斗,约莫有碗大,放下灯,两手呈献给水兆金道:”上禀相公,这是金斗。”水兆金方含笑接了,他又在身上摸索了,取出半环翠玉圈儿,两手呈上,笑道:”相公福气,这是无价之宝,玉玦。”那姓水的笑着两口合不拢来,只道得好好。和张乙同进墓窟的人,也陆续取得陶器铜器刀布出来。正是不曾到得天明,已在坟里掏出三四十项殉葬古物,随列在地上。水兆金觉得这是一个宝库,如何肯放弃了,直在这里守得太阳出来,将所有古物,着人分别捧了,直送到县衙里呈献给喝里色。自己连块陶器片儿未曾收没。那喝里色如何不喜?益发下令,在冠氏停马一日,再将这古坟大掘一番。到了下午,直把坟里一二丈下黄土都翻了个身,方才罢休。他得了许多宝器,将水兆金着实夸奖了一番,道是见斡离不元帅,一定保他作大名留守。水兆金一喜之下,把张乙叫到行馆里,赏他五十贯钱。那张乙却是不爱那钱,站在阶下,躬身道:”上禀相公,小人不敢领赏。”水兆金道:”却是作怪,我自欢喜给你钱,兀谁道得个不字?”张乙道:”小人伺候相公,现在府里当名差拨,哪不图个发迹?若相公看得小人有两分忠心时,赐小人当名随身门手承局,小人风光万分,些须小小鼓劳理所应当,若要恁些赏钱,显见得小人敢向相公计较,不知进退。”水兆金笑道:”我也常见你在我面前走动,既是恁地说了,益发你在我知府衙里当名虞侯。那赏钱你尽管收了。终不成我赏了你,又拿将回去。”张乙闻说,只得唱个大喏拜领了。
次日,水兆金由冠氏回大名。张乙便改了虞侯衣服,也骑了一匹马,随在他身后行走。那队伍里押送礼担的杨志。见了他时,以目示意,只暗点了头。那张乙在马上,也不住微笑。别人以为他升了职,自止不住快活。兀谁知道他希罕在卖国贼手下作个虞侯?原来他正是盗墓出身的鼓上蚤时迁。一日,来到大名,时迁随水兆金进了知府衙门,他取出银两,采办了几次酒食,款待同僚,只道初来当差,都请同僚指点。伪知府衙里几个押司押番,与水兆金相亲近的,他都送份人情。伪府里有甚事,不派到他时,他兀自代着他人去做,做来了,仍旧由那人交差,自己只暗里代劳。因此不到几日,上上下下,都道张乙一声好。这日水兆金由大名守城金将巴色玛衙里回来,满脸风光。二堂上是张乙虞侯值班,见他上阶,老早撩起帘子。水兆金且不入去,站在帘前向时迁道:”张乙,你办事实是勤快,又颇精细,十分合我心思。今日巴色玛将军对本府说,卢俊义送来四挑礼物,他都收了,即日要着那送礼人回去。他想到不能教这几个人挑夫空了手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要我承办这趟差遣,采选礼物回赠卢俊义。那几个人同我一路上大名来,那个押送礼担的军校你自认得他,他们已来到前面值班房里,你到司帐押司那里,领取五两银子,且去款待他们。”时迁躬身应喏,静等水兆金进门以后,方才放下帘子去了。次日午牌时分,水兆金正在内堂与他续妻午睡,时迁走到帘子外站了一站。水兆金便在帘内问道:”张乙,教你款待那押解礼担军校,你作了也未?”时迁道:”他们深感相公恩惠,兀自要来拜谢。”水兆金道:”这却毋须。我已命承局采办了几色礼物,安排得停当了,现放在值班房里。你可引了他那里去领取。”时迁道:”上禀相公,小人尚有几句语奉禀。”说时,走近帘子一步,声音低了。水兆金道:”张乙,你是我亲信人,夫人在此,毋须回避,你且入来说话。”时迁躬身钻入帘子,向膳桌唱了两个喏,垂手站在一边。水兆金将手上夹的那双箸,指了他道:”你且说。”时迁道:”上禀相公、夫人,于今卢俊义和巴里色将军结好。日内归顺金邦,必不失封侯之位。相公现今正在他故乡作父母官,将来一殿为臣,怎地没些个来往?相公应当修下一封书信,结识结识他们,若顺便再赠送一半项礼物,益发是好。小人拙见,这一子闲棋,并不会白下。”这水兆金浑家,是他送给斡离不那王氏的姐姐,虽是个二婚,她心中计谋,却不下王氏,便道:”相公,这张乙说得是。将来大金邦军马班师回朝了,说不定留了卢俊义这批人马在这里。那时,少不得在他兵权下过活。水兆金道:”我也恁地想,我写封书信给他便是。张乙,下半日你却来取书信。”张乙唱喏道:”多蒙相公采纳小人拙见。但这书信,晚上修写为便。二更时分,小人来二堂听候传唤,悄悄地将书信和恩相所赠礼物,送到下处,明早他们开城时便走,却不是人不知鬼不晓。”水兆金点头称是。张乙唱个喏退出堂去,自把他的事务勾当了。
这日晚间二更时分,时迁悄立在二堂檐灯光下,有个丫环掌了一碗纱灯出来,见帘外一个人影。便低声问道:”兀的不是张虞侯?”时迁道:”小可便是。”丫环道:”相公在签押房里,着你入来。”时迁掀帘进去。随着那灯到了签押房门首,丫环出去。水兆金便唤他进去。时迁暗想,这却不是灭赐其便,掀帘踅了进去,见书案上明晃晃亮了大烛,水兆金已将书信写好,压在砚台下,旁边榻上,放了一个红漆拜匣,他正坐了相候取。因取了书信交给时迁道:”你这封书信,和这个拜匣,都与了临清来的军校。”时迁道:”小人又想起一件事,礼物交与那军校,他若吞没了,我们如何知道?相公须差个亲信人,随了他去,也好在卢俊义那里讨封回书。”水兆金想了一想,点头道:”你说的是,张乙,你可敢去?”时迁躬身道:”相公差遣,小人万死不辞。只是须请相公给小人一封通行文书。回来时,免得关卡有拦阻”。水兆金道:”只是办稿押司都退了值,无人缮写。”时迁道:”小人不才,便会缮写。请相公给小人一封空白文书,盖上了印,小人可在相公当面填写了。水兆金见时迁顾虑的周到,便在案旁文书箱里,取了一封空白,自回内室去盖印,一霎时,又自取了书出来。时迁躬身相迎,低声道:”小人有纸奇密文件,请钧相过目。”说着,便伏掩上了门,插上闩,然后在怀里取出一个卷轴,双手递给了水兆金。他放下空白文书,展开卷轴,便觉有一阵奇香,袭入鼻端。当时也末理会,只是去展开这卷轴。展了良久,才见有张字条,粘贴在上面。大书水逆兆金,叛国殃民,罪大恶极,奉令就地正法。他骇了一跳,面色陡变,正待语,只觉头眩眼花,站立不定,倒将下来。时迁先掩上了窗帷,然后取出袜统里那柄雪亮也似匕首,就地将水贼头颅割下。这贼中了时迁在卷轴里藏的闷香,自哼不得一声。时迁在身上取出一个布囊,把人头盛了,将拜盒打开,倾出里面札物把布囊放入,就在文书橱里,取得两张大名府封条,用了案上浆糊罐里现成浆糊,十字斜交,将拜匣封了。那张空白文书,也揣在身上。由地下拾起匕首,在尸体衣襟上擦抹干净了血迹。依然插入袜统子里。听听门外,并无人声,于是向地面尸体唱了个无礼喏。把罗衫脱了,卷成一团,夹在肋下,身上只着了短袄。将拜匣扛在肩上,跳上文书橱。站着端详了一会,放下拜匣,两手撑了橱顶,两脚倒竖,勾住了屋横梁。然后取拜匣在手,一个鲤鱼打挺,人便上了屋粱。然后掏出匕首,划开两块天花板伸手入去,将屋顶混封屋瓦,摸开了两路。先把拜厘,和那卷衣服塞上天花板里。这瓦脊与天花板相距得近,时迁将身子向板窟窿里一钻,手抓住椽子,两脚一缩,便全身在天花板上。再将拜匣衣服,送出瓦窟窿外,继之,人从从容容地爬出屋脊来。站定了脚,四周一看,月缺星疏,夜沉沉地。知府衙里没有一点声息,远处街鼓,方转了二更三点。这件诛奸功劳,他悄悄地便完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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