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大相国寺,他且不由大门进去,由后门绕到斋厨里,见几个粗手和尚,正在洗碗盏。便将菜蔬卸落在屋檐下。有和尚道:”多谢师兄带些菜来,我们明天早上,也可以少挑担些。斋厨里有菜饭,师兄吃些不?”鲁智深抽了禅杖,倒曳在身后,随便答道:”我且向前面佛殿上张望张望。”他说着,由斋厨外面绕过了柴草房,穿过两重院落,见后殿上有四五个和尚在那里拜晚忏。智椿且不理会他,由后殿踅过跨院,一路上遇了几个和尚,都遥远地避开了。由跨院两棵老槐树下,踅到方丈外面,静悄悄的,不听到一些声息。隔了纸窗,却看到里面香火亮光。智深在树荫下呆了一呆,却远远听到方丈后面精室里有喁喁细浯声传了过来。其中有一个说话的,正是智圆。于是提了禅杖,绕过方丈,走到精室院落里。这里有座蔷薇架,正密密层层长着绿叶子。白粉墙上,半钩新起的残月照了过来,却正照着无数花朵,在夜空里发出幽香。智深在蔷薇架下站了片时,看那精室里放下综纱窗,琉璃灯垂在屋梁上,照见屋内雪亮,有人影摇动。智谋倒提禅杖,悄悄走近窗户下,由纱眼里向屋里张望。见智圆正和陆管家对面坐着。桌上放了干果碟子与茶具。旁边另坐了个短髭颂汉子,他笑道:
“不是小可紧随那智深后面。如何能抄得他两首诗来。明日将他逮捕了,送到京兆尹衙里去,怕不先打断他几根筋。”智圆向那人道:”陈官人,贫僧除了这个恶僧人,却是与二位在主子面前建下功劳。”智深听了,怒不可遏,挽了衣袖,左手推开房门,右手倒挽了禅杖,抢进屋子来。这三人突然看到智深出现在面前,都大吃一惊,啊哟一声。智深横瞪了大眼,向陈明道:”跟在洒家后面,抄下壁上诗句,要告洒家反状的就是你?”那陈明正待起身逃命。智深挥起禅枝拦腰一扫,他早滚在地上,动弹不得。智圆待要奔走时,智深一横禅杖将房门拦住。喝道:”那个敢走?要走的先吃我三百禅杖。”那智圆和陆管家都吓得软瘫了,睁了眼望着他,作声不得。智深瞪了眼向智圆道:”像你这样权门出来的一条狗。不过蛆虫一般的东西,是个人中下品,如何能踏进佛门?更如何能作这个大相国寺的长老?洒家与你有何冤仇?你容洒家不得,你让洒家走去就是了,你却要害洒家性命,到权门去邀功。”那智圆当他大骂时,四处瞧科着,分明想找一条出路。智深那里容得他偷走,举起禅杖,向智圆劈头打下,打得他脑浆迸裂,倒在地上。那陆管家知事不妙,跪在地上,捣蒜那磕着头。智深道:”我饶了你时,你要害人,却不曾饶了兀谁。”说着,举起禅杖只一拍,这陆管家躺在地上不动了。智深见地面上横直了三具尸身,放下禅杖,曳起僧衣底襟,将房门关上。然后又端了一张琴桌来,将房门抵住。于是跳上桌子,取下那盏琉璃灯,向壁上天花板上,四处点着火焰。跳下桌子来,见满屋烈焰飞腾,便打破了窗户格扇,由上面跳出。由跨院里踅到后殿来时,见那几个拜晚忏的和尚,兀自未散。智深一溜歪斜,来到后院柴草房边,摘了巷口上一盏路灯,溜进柴房里去,便悄悄地在干草堆里点着几个火头。
这时,便听得有人大叫起火。智深跳出柴房来,正遇到几个和尚向前院奔走,有人叫道:”师兄,前殿着火,救火去。”智深提了禅杖,也跟了众人向前殿奔去。到了大佛殿时,见佛案灯烛明亮,那佛龛里丈六金身的如来佛像,兀自带着微微的笑容,端坐了丝毫不动。接着有人乱喊,方丈里起火,随着大家向方丈里奔去,见那间精室屋顶上,已突出了火焰,满天烟雾火星,向空中喷射,正是无可挽救。但见百姓和众和尚忙乱了一团,在火焰里奔走。智深放下禅杖,也提了一桶水来帮着救火。正忙乱着,又有人喊着后殿起火了,于是又分了一半人去后殿抢救。那屋顶上火势既大,正殿里大钟撞着报警声,官民来救火的也越来越多。智深眼见那座精室是烧得已成了一片焦土,自宽心了随众救火。火扑息时,大相国寺已烧去了一半。大家见方丈不曾出面,才知道他烧死了。那与智圆遮盖的,自说是他功德圆满,借火归西了。有人知道这和尚行为的,却不免说他引了魔火,遗了天谴。智深看看那大佛像兀自微笑,自己也暗好笑。次日天亮,拿了禅杖,也不告知别人。竞自向城门口走来。那守城门的缉捕兵,因金兵退去之后,城外游勇尚多,未曾撤走。这时城门方开,见鲁智深匆匆走来,肩上扛了一柄粗笨的禅杖。颇有些疑惑,便有人喝了一声道:”这和尚那里去?”智深却不睬他,自荷了禅杖走着。那人见他不睬,便向前扯住他的衣襟。智深瞪了两眼,伸开五指,向那缉捕脸上一掌,因喝道:”洒家大相国寺里僧人,自出城去采办斋物,你拦住酒家怎地?”那人随了这一掌,跌得向地面上一滚。接着又有两个人,也抢上前来,要拖住智深。更有几个人,举了竹鞭子没头脑打来,引得智深怒起,举起禅杖,七搠八搠,益发将守城门一队缉捕兵,都打倒在地。他虽不曾使得力量,有两个在要穴上碰着了禅杖的,便立刻丧命。
智深见这祸事大了,不敢停留,荷了禅杖,提起脚来便跑。也未取向菜园宇廨里去取包裹了,好在身上还有些散碎银子,便取道直奔山东济州道上来。一路打听得金兵未曾向山东等地骚扰,地面尚属平靖,只是各州县守官惊慌,白日兀自闭了城门。也有人传说卢俊义在临清城里驻守,金兵兀自不敢侵犯那里。智深听了大喜,便由济州道上改走临清。这邻近河北州县,人民都乱纷纷地向东南奔走。问时,兀自不知道东京金兵已退。又听说到朝廷将山东、河北都割予了金邦,所以怕事的,都先逃走了。智深向他们一路解说着,再向北走。不想到了临清县境,百姓反是妥贴,麦田里麦苗长着尺来长茎叶,远看去大地一片绿色,正是这里庄稼不象曾遭蹂蹦的模样。这日午牌时分,来到一个小镇市上便向一家酒店里走去。过卖迎着问道:”师傅来到小店怎地?”智深道:”过往僧人,要买顿酒饭吃。”过卖道:”师傅,不是我不卖给你吃。于今都统制驻节城里,将地面盘查得紧。过路的人,须到保正那里去说明来历,取得一纸路引,才歇得了店,买得了酒饭吃。”智深道:”洒家由东京来到这里,水陆五六百里,不省得甚路引?到了你这里,却有这鸟规矩”。过卖道:”师傅原谅则个,小人实不敢犯了军规。这保正自在街头居住,师傅烦劳一步,给保正看过了度牒,给了你路引,却不是一劳永逸?”智深心想,卢员外究竟是个将才,他这境里,便这般井井有条。于是问明了路径,来到保正家里。保正见是一个胖夫和尚,荷着手臂也似粗一柄禅杖,先吃了一惊。因道:
“小可便是此地保正,师傅有何见教?”智深唱个喏道:”贫僧鲁智深便是。现在临清城里驻节的大名都统制玉麒麟卢俊义,是我结义兄弟,烦保正着个人引我入城去。”那保正听他这话,向他周身上下打量着笑道:”师傅由那里来?”智深道:”我由东京来,外号花和尚的便是,你不看我这身刺绣,兀谁冒充得?”说着,卷起衣袖,露出手臂来,让那保正看上面的花绣。保正向那禅杖估计了一番,便拜倒道:”果然是师傅。且请在舍下用些酒饭,小人自当亲送师傅入城。前数日,有十余位将军,由东京来到这里,城里正是热闹,现在正要进兵夺回大名呢。”这保正一面搬出酒饭来款待智深,一面叙述临清兵事。
原来卢俊义自到临清,着戴宗入京请求救兵以来,渺无消息。只有修理城池,休养士卒,以防万一。后来打听得金兵丢了河北州郡不来占领,长驱直入围困东京。并料着东京守军,在一班主和的宰辅手下,十有七八是会订城下之盟,便是暂时退避在临清,迟早还是有事。这时点验人马,由冀州退下来的本部,和一路收容的溃卒,还有一万人。将官却只剩得杨雄、燕青两个人,那个投效的刘屏,却也积劳身故。卢俊义和杨雄、燕青计议多次,现今金兵不来,乐得深沟高垒,操练士卒,囤集粮草,作些守备。临清城面临着一条卫河,不日春水发生,正好沿河设防。于是命燕青带领三千步兵,驻营城外十里,沿渡口派人把守,将渡船都调到东岸,难民过河,要一一查问明白,才放船渡过来,先断了金兵游骑的路。杨雄带一千马军,沿卫河上下游昼夜逡巡。这般不到十日,临清境内便安定多了。卢俊义便把原来城内团练副使何周,由乡间觅了来,劝他说:”国家要我们安宁地方。贼兵来了,兀自要安顿了百姓,才好教军队厮杀,如何贼兵没来,先自跑了?”便请那何周召集往日团练兵,清查户口,逡巡四境,盘查行旅。县官跑了,又在乡间请得一位在籍的退休老侍郎司空录来城,请他主持县政。司空录道:”老夫没有朝廷意旨,如何好来代理县政?”卢俊义道:”侍郎,怎地说这等话?大宋的士地,大宋的臣民都应该来守。朝廷有人守土,百姓兀自要来出身血汗,帮助守土。朝廷无人守土时,百姓便眼睁睁地不闻不问,拱手让人吗?此是侍郎桑梓之邦,小可异乡之人,还愿以颈血来保守临清的这一块土,侍郎就无动于衷吗?”这司空录被他语所激,就在县衙里南向几拜,权署了县政。他是个七旬老翁,须发皓白。逐日骑了头瘦骡子,带两名年壮衙役,向四乡富贵劝募粮秣,征集骡马,引得全县百姓,纷纷向县城里送着大小牲口粮草。邻县有几股强盗,各掠集了二三百难民,出没粱山泊湖汊子里,听说临清县有卢俊义保守,百姓不曾遭得金人劫掠,便也带队前来投效。这般时卢俊义不但又新增得兵力二三千人,而且境里内外无事,农人便照常耕种。为了临清无事,这临清以东以南也就安定多了。于是山东百姓,唱了四句歌谣,奉赠卢俊义。那歌是:
河北玉麒麟,东来送太平,金兵夸十万,不敢过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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