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报援军已到。那钦宗得了奏章,甚为喜悦,立刻命李纲带了酒肉金帛,出城劳军。约莫是黄昏时分,李纲才率带了一群兵校来到马忠行辕。事先有快差通知,种师道也走出门来迎接钦使。李纲见种师道虽是老病,但他的随从,或站或行都秩序井然,这附近临时驻了两三万大军,却一点声息没有,更休说是看到甚骚动情事,心中便是一喜。宾主相见如仪之后,种师道引着李纲到密室里坐地。李纲将朝廷主和意思说了,种师道道:”老夫明日见了圣上,自当力请圣上许我等一战。老夫有三万余人,李相公守城,也有三万余人,马忠都统制有一万余人,姚平仲都统制有两三万人,今晚可到,合之已有十万人。舍弟师中,师行在道,十日内外可到,也有三四万人。谅这早晚,定有他处兵马可到,二十万人,不难集合。我们以逸待劳,以多击少,金兵不过十万,惧他则甚?目前只望朝廷拖延时日,少送些金帛牛马到金营去,河北三镇!虽是答应割让了,只须打一个胜仗,金兵自会逃出塞外,那里还敬索我三镇?现在所可惜的,便是康王已入金营,我若与金兵交手,那斡离不岂不加害殿下?便不加害,恐怕也要将殿下带到塞外去,这却是个失著。昨日半路途上,见着马统制差去两个送信差员,鲁智深、史进,问起他们时,是旧日梁山泊人物,一路倒教我想起一椿心事。他们兄弟中,各项人物都有,若找两三个能手混入金营,将康壬殿下乘机救护出来,却是莫大功劳。”李纲道:”小可未曾不想到援救康王殿下出来。但是金兵不见了康王,他又必定要第二个亲王去为质。”种师道道:”我等既是预备和金人一战,他第二次要亲王为质,只休睬他便是。”李纲听了这番语,心想也是,便请了马忠来一同坐地,告诉这般意思。马忠道:”现今关胜等二十余人都在小可帐下听候调遣,着关胜来一问便知有无可遣之人。”于是便着军官,将关胜传来询话。关胜参谒了,马忠便告之知种师道计划。关胜道:”兄弟们生长北地,懂得番语的却有,只是都不在面前。队里只有两个小弟兄,勉强可使。一个叫险道神郁保四,此人身体魁梧,早年曾向北路贩马,略懂番语。一个叫白日鼠白胜,十分灵巧,常充细作。可传他等入来,由相公面试他们才技。”种师道说:”此等事,却是虎口捋须动作,关将军看他们都能胜任也不?”关胜道:”彼等虽出身细民,与末将曾共生死多年。纵是天下兴亡大义,不曾十分理解,却是遇一知己,肝脑涂地,在所不辞,量材使器,钧相明察,关胜不敢阿私所好,也不愿埋没他们长处。”种师道对李纲望了微笑道:”李相公想是明白关将军此意。”李纲手抚髭须,连连点头。于是便着关胜出去,传郁保四、白胜入来。
两人来到内室,见案上燃了两枝手臂粗也似红烛,明晃晃地,照见种师道、李纲、马忠三人,品字般坐在当面交椅上。案上大盘子盛着肉,大碗盛了酒,却象是要吃晚饭。二人参谒已毕,种师道笑着让二人坐下。二人坚辞不肯落坐。种师道指着下首两把交椅道:”特地设下这两把交椅等候壮士。这里不是中军帐,也不是白虎节堂,有事商谈,尽坐不妨。你等当年弟兄一堂,不都是分坐一把交椅吗?”白胜道:”当年我等行为,怎敢烦劳相公挂齿。”种师道笑说:”你们当年所为,虽是得罪了官家,却也是自有忠义,这番好心不可埋没。那些小忠小义,不但难把一个人养成大丈夫好男子,甚至还会把人变成一个坏人。现今各位壮士,报效国家,这才走上了正路,作个大忠大义的汉子。忠义之士,鬼神也当起敬,我们岂能拿官阶来分个高下?而且人有所能有所不能,自然象本帅可担当的大事,于今两位壮士,年纪功位未到,便是有些忠义之事,正好只有二位壮士做得,象老夫却是自叹不及。可是做起来,一般的干系天下兴亡,流芳千古。”白胜和郁保四都起身一拱道:”钧相夸奖,末将何以克当?”种师道道:”不然!譬如眼前就有一件事,说起来却是微小,然而做起来,也是惊天动地,却非二位壮士,不能做到。”白胜见老种如此婉转了说,便瞧科八九分了。因躬身道:”末将少年之时闯荡江湖,蒙国家恩典,赦了我等无法无天之罪,这条性命,便是白拾得的。于今随了众哥弟来东京,正是来赎罪补过。若钧相有何差遣,末将火里去,水里去,上报国家,下报钧相知遇。”郁保四也欠身道:”末将等本来不解得甚兴亡大义,一来是蒙都总管张相公昼夜劝导,二个是经朱公明长兄多年训练,也知道人生必有一死。死得个值,决不皱皱眉头,更何说是能流芳千古。”种师道点头道:”二位如此说时,老夫便十分喜欢了。要差二位去勾当的,却不是冲锋陷阵。现今康王九殿下,被质金营。一天我军和金人交手,那金人必加害于他。愿劳二位壮士,混入金营,设法将康王救出,便不能教出时,给他通个消息也好,只说西路援军到了。明知二位能北国语,懂得金人性格,有路可以混去。只是万一不测,却是凶险万分。”白胜道:”钧相果肯差末将前去,末将当尽力而为,若有差错,末将便把这腔热血报了国家,决不泄漏一毫军机。”种师道且不语,站起来将桌上两碗酒,分前后亲递给白胜、郁保四。因道:”老夫老眼不花,果然看得二位将军豪侠,请吃了这碗酒。”李纲、马忠各捧了一盘肉,盘上放了一双箸,进到二人面前。李纲笑道:”请吃两块肉。”郁、白两人连道不敢当。种师道笑道:”为二位聊壮行色,却是辞不得。”白胜向郁保四道:”郁哥,恁地时,你我拜领了。”于是举起手上酒碗一饮而尽。又各举起箸来,夹了两块大肉咀嚼。因向种师道请命,何时出发。种师道道:”这两日未曾交锋,城北正好厮混过去,便是今晚起程。那九殿下自认得李相公笔迹,由李相公写张不相干字条,藏了暗语在内,二位藏在身上递给九殿下,他自省得。至于如何装扮了去,却一听自便。二位需用些甚等装扮物件,可在帐下支取,只图事成,却不必吝惜费用。”说时,李纲便在案上草书了一张字条,交给白胜。因道:”九殿下若见此纸,必然相信。虽不见能逃出虎口,也教他气壮些,免一味吃斡离不那厮欺压。二位此行,干系甚大,珍重则个。”
白、郁两人应喏拜辞而出,白胜道:”郁哥见吗?那老种相公要我们建这场奇功,又不嫌我两人是小兄弟出身,便再三鼓励了。这又不是千军万马里要取上将首级,怕我两人本领低微,作不出来。这等细作勾当,只要我们将性命看轻些,有甚前去不得。我两人必是咬了牙向金营闯去,大不了,是个死,休教人家笑话我小弟兄不济事。”郁保四拍了胸脯道:”罢罢罢,我拼了性命争这口气。”二人在街上说话时,路边呀的一声,闪出一道灯光,开了店铺门,有人迎了出来笑道:”有建功地方,也携带小人一二。”白胜回头看时,正是张三。这却是一家糟房,店主人不见。店堂里亮晃晃的明着灯火,是另有李四,和一群泼皮乱轰轰地围了酒缸将碗舀酒吃。屋角里烧着炭火,两三个泼皮,用火钳叉了鸡鸭在火上炙烤。酒柜上已烤熟了两只鸭,大盘盛了葱酱。泼皮撕了鸭,夹着葱酱咀嚼。白胜走进店去笑道:”你等弟兄好快活,兵临城下还恁地享用!”李四道:”老百姓跑了,这全是无主之物,小人们不吃,也白糟踏了。兵临城下怎地?小人们多半无家室,今日吃得醉饱了,明日也好痛快地死。”只这句话,却又让白胜想起一番心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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