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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回 太学生上书伏御阙 花和尚入世说流氓

,来伏阙敬献。”使臣道:”你读书人不省得这是禁道?庶民擅入者斩!”陈东道:”我等太学生,是国家选拔之士,正在御道外站定,先禀告来意,也未敢擅入禁道。”那使臣道:”你是兀谁?”陈东道:”小可陈东。”又指着身边一人道:”这是陈朝老。”那使臣也有两耳,怎地不省得这是惊动天下的两个书生,便是蔡京,童贯,也当让他三分。便道:”既是两位陈先生为首前来,我自省得你大名。只是圣上忧心国事,天威不测,一宇不妥,你等却休想活了回去。”陈东道:”我等为国效忠,死而无悔。”那使臣道:”恁地时,你等便在这官门外遥拜圣上,你那奏章,我等去请黄门内监来接去。小心了,进来”。说毕,那御林军士伸出兵刃,团团将书生们围住,引到官门阶前,使臣大声喝跪下。陈东等人便朝北舞蹈,列班三排,向北拜了几拜。早有军士飞报入官,出来两个内监,走进陈东面前,将他的奏章取去。

那禁道外千万百姓,眼睁睁这奏章入了宫门,这件事是福是祸,就在片刻决定。假设是祸,那环绕在太学生周围的御林军,手上举起明晃晃的兵刃,不会容情。空地上冻日无光,寒风拂面,那些太学生笔挺跪在地上,并无惧色。这些百姓,也就听到了他们伏阙上书,是要请诛六个奸臣,这打大虫的勾当,不把大虫打死,那便是给大虫咬了。大家静悄悄的站着,千万只眼睛,只看了宫门外那片敞地,连咳嗽声也不听到一声。越是恁地,大家却替大学生们捏了一把汗。约有一个时辰,黄门官才回复出来,站在阶上喝道:”奏章巳代为敬献,各太学生速速退去,不得久阻宫门,望阀谢恩。”那黄门内监吆喝了一阵,跪在地上的太学生,才三呼万岁,又拜了几拜,方才起身。御林军士依然手执兵刃,夹在这群书生左右,将他们押解着出了禁道。

街上百姓,看到这群太学生步行过来,争着唱喏,欢声震动。史进站在人丛中看了许久,心里自寻思,这般寒天,这群书生在青石板上跪了半日,枉自拜了几十拜,叫过几遍万岁,只那黄门小内监吆喝一声,便都退了。若蔡京、童贯在东京看到此种情形,岂不笑煞l他一头寻思,一头走,见大街上一辆双马车跑过,人声鼎沸,问时,都说,李彦那贼,退朝由这里经过,众百姓向他怒骂了一阵。史进冷笑道:”怒骂怎地,这只有先打后商量。这年月却值得作这书呆子勾当!”一未了,身后有人扯了两扯衣襟,低声道:”官人说话低声。”史进看时,一个面生汉子站在身后。史进向他打量,还未曾开口,他先躬身唱喏,笑道:”大郎却不认识小人?请到一个地方说话。”史进道:”你端的是谁?却知道我姓史。”那人笑道:”且休说破,到了舍下自知。”

那人引着史进走了几条街巷。史进见前面屋脊高张,红墙在望,认得这是大相国寺后面。这里是条荒巷,有些小户人家。一个矮木门外,又站着个短衣汉子,笑问道:”史官人来了”。史进心想,却是跷蹊,那厮也认得我。且休管他,便随他进去,看把我怎地?于是随了这两个汉予进门,一个小院落里,也安顿着一个佛堂,只是神龛尚在,供着两尊社公社婆神像,佛堂却堆了柴草炊具桌椅,像个人家。木柱下站定一个胖大汉子,身穿青罗袍,头戴青紫幞头,面上蝎刺也似,簇拥了许多短髯。史进站定了脚,觉得那人好面熟。他突然扯去幞头,哈哈大笑道:”贤弟还认得酒家?”原来是花和尚鲁智深。

史进啊哟一声,扑地便拜。因道:”却是师兄,想煞小弟,一向可好?”智深对拜了两拜,同在神龛下炕子上坐地。史进道:”师兄何以来到东京?又是这样打扮?”智深依然将幞头戴上。因道:”自从那年与公孙先生别了海州,也曾进东京小住两日,我想这里不是出家人留恋之所,便回到五台山去。那智真长老见我弃了红尘,回心转意,又来持修,十分欢喜,又让我在五台山文殊院住下。去冬金兵窜犯代州,也在山下侵扰。洒家因奉师命,到崞县去采办斋物,路上见金兵猖獗,忍耐不得,在大路上杀了他两个小将官。酒家怕连累了五台山长老,星夜奔往太原,不想太原也失陷了。一路听到老种经略相公率师勤王。我想,虽是出了家,我却是黄帝子孙,相公是我旧日上司。且见了他寻个出力处也不枉为人,便直奔东京来等他。这两位兄弟,一个是过街老鼠张三,一个是青草蛇李四,虽是在流浪子弟队里厮混,却十分义气,一向待我好、叫我一声师傅。我一个出家人,平常人家胡乱进去不得。便到酸枣门外相国寺菜园边去投奔他们。这才知得张青、曹正在京。又听到今早太学生伏阙上书,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一来进城拜访张青兄弟,二来看这番热闹。张三兄弟道洒家这个胖大和尚,又不忌酒肉,惹人家留意,戒严时候,不大稳当,便扮成这分模样。街头我已看见大郎,却叫张三引你这里来叙话。这是张三阿哥张二家里,可以随便叙谈。”史进道:”原来恁地,高俅、蔡京这班权奸,多已逃出东京。和我弟兄为难的人,谅已不多。”鲁智深道:

“洒家来到东京,要寻着厮杀,又要吃些酒肉,暂穿两天俗家装束也好。”原来引史进前来的张三,便起身笑道:”贵客来到,不能寡坐,小人却去到街上买回些肉来下酒。我二哥家中,洒还有半瓮,却是一些下酒也无。”鲁智深道:”你体忙乱,东京城里一等酒馆.便是洒家自家人,口馋时,我等自向那里去吃,益发你也同去。”说着,回转脸来,向史进道:”贤弟,我约你这里来厮见,却有一番用意。这里附近,都是张三、李四同帮人物居住,休看他谋生上不成器,在义气上用得着他们时,都是斩头沥血的汉子。我昨日和张三说起,若是金兵万一渡了黄河,来逼东京,你等作何处置?那时,京城里必是十分紊乱。你等贫苦了一世,却好向富有人家张罗些便宜。”他们异口同声说,师傅不来东京时,我们下等百姓,作得甚事。只好眼望了城破作顺民。望师傅替我们作主,我们有出路,兀谁不愿作一点有出息的事?师傅若带着我们投效,去杀鞑子,我们有一百个去一百个。我听他们语慷慨,答应等西路军来了,引他们去投效。他们分散在城里外,怕不有千百人。这里有几个为首的,他们认得大郎是个豪杰,洒家愿意你和他们相识。”史进站起来道:”他们在那里?我便去相见。”张三起身道:”怎敢劳动官人?他们便散居在这前后各家小屋里。平常日子,他们无非在闹市里厮混,有时也作点小生理,于今人心惶惶,满城也寻不到一些油水,都在家里发闷睡觉,小人去一喊,他们自会来。”

张三说着去了。不多时,他引了七八个人来,歪戴头巾,短衲袄子或敞了胸襟,或将带子束了,每人都踏了一双破鞋。有个头戴猪嘴头巾,身着皂布袄子的人,尖削的脸儿,嘴唇上养了两撇老鼠髭须,头巾缝里,倒插了一杖腊梅花,却是个泼皮样儿。张三先引了他到佛堂上,向智深道:”这人叫扑灯双孙宏。一向卖个零食,串走茶楼酒肆,他有个本领,任是甚等人在茶酒肆里取乐,他必得前去兜售一些胡挑、松子仁儿、豆蔻之类,因此人家便和他取这浑号。这里弟兄们都听他话。东京城里地面,他最熟悉。”当张三引见时,孙宏向鲁,史二人唱喏,各拜两拜。跟在他后面的一群破落户子弟也都七上八下拜了。鲁、史两人慌忙将他们扶起,没个坐位,就分在柴草堆与阶石上坐了。鲁智深掀去幞头,露出秃顶,笑道:”让你们认识酒家。”众泼皮都大笑。鲁智深道:”各位虽是个贫民,你们在东京厮混长大,怕不是沾了国家恩典。往日我们笑骂奸臣误国,于今他们是逃走了,现在是忠臣孝子仁人义士出头之日,你若是条汉子,就该挺身出来,作一番事业。洒家出了家,本是世外之人,看到国家危殆,也回来出个力,难道你等衙守在东京几代的人,却眼睁睁看了国破家亡?你们都道我们梁山人物义气,恨不都投入梁山,你看我们兄弟在河北独战金兵,堵了那奸臣嘴,道不得我们一个不字。他们往日都道你们是习民,你们正好学我们弟兄,洗刷这臭名,也堵他们嘴。”众泼皮都遭:”师傅道得是,我们愿跟了师傅出力,便是无处去投效,我们弟兄自己也操起刀棒来,杀几个鞑子出气。”鲁智深听说,反向他们拜了两拜,叫道:”你等此话,快活煞洒家!”这一席话,引起东京市民一番义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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