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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四回耳畔语音圆小栏独立天边雪电到双翼高飞

雪密。北平接收署接收专员金子原览:昨日金子平及银行界一人吴田,乘机来渝,携带黄金数百条,被查获。虽箱上有接收处之封条,但事前未经报告,而上峰并无此项指使,显是弟有意将金条兜售——。

金子原译到这里,便不能往下译了,只顾将手指东画西画把电码乱找,自己却道:“这事情可糟了!”杨露珠也觉得心里乱跳,望着金子原道:“你把电报译完了再说。”金子原拿着密电码本子,只是乱颤乱抖,答道:“我不能往下译了。”杨露珠道:“你不翻译,怎么弄?我又不会译。”金子原道:“好吧,慢慢把它译完吧。”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将电报全部译完。上说:

——上峰对此,大怒,即将子平及吴田看管,一面并电北平弟处据实报告。我将上峰之电,暂时搁置未发,此事关系特大,望即来电报告,再行设法。郭宫。

电报译完,金子原摇头道:“这事情,真的糟了。这电报是我老师郭宫打来的。”杨露珠道:“这事你怎么样回电呢?”金子原叹了一口气道:“电报怎样回法,我还没有想起。你在房里守着,有什么人来,都不见。我到里房床上去歪一歪。”他说着,将密电码本子一丢,就望里面房间跑去。杨露珠也知道这事不妙,想了一想,就走到外边,只见李香絮正和张丕诚谈话,便对她说道:“你哥哥现在有一点急事,这办公室里还有好多公事中人要来,你最好暂时回去。回头没有事了,我再派车子去接你。”张丕诚看到金专员曾翻译密电,杨露珠这话,也许是真的,就道:“好,我送李小姐回去。”李香絮道:“大哥那里,要不要去告诉一声?”杨露珠道:“不必了,他正在考虑如何答复众人。他一人睡在床上,我们不要去吵他。”李香絮看看两人行动,觉得往日有谈有笑,这时说一句是一句,似乎真有急事,也就不敢多问,就把大衣穿起,说道:“姐姐,我走了。”张丕诚含着笑,就将李香絮带走。杨露珠靠了门站定,慢慢地在想,这几百条金子,让人查获了,二爷被人看管了。这个上峰,大概是个不小的官。看起来,要好好地回一个电报,但是怎么回法,连金子原都没有想起,这事大概不好办呢。过了一个多钟头,开午饭了,杨露珠回到办公的房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就向里面屋子看了看,只见金子原还睡在床上,瞪着一双大眼,望着半空。她道:“吃饭了,回电怎么打出去,等会再说吧。”金子原道:“我不吃饭了。”杨露珠道:“饭总是要吃,吃不下,也勉强吃一点。”她口说着,人向床前走。看见金子原还是不动,就将他手一拉,才勉强把他拉起来。

饭吃过了,金子原坐在办公桌边。面前铺下了稿纸,提起了笔,正想起电报稿,可是外面又送了一封电报进来。杨露珠立刻在沙发上起来,伸手接过,便道:“重庆又来电报了,或者有点好消息,也说不定。”金子原立刻从她手上接了过去。打开一看,果然又是没有翻译过的急电,便叹道:“我是太不知足了,还要金子干什么?现在这金子害了我了!”自己就将摆在手边的密电本子,拿来翻译。杨露珠道:“还要我帮忙吗?”金子原想了一想,便道:“好吧,反正这事也瞒不了你。”杨露珠也不作声,就在办公桌边与金子原对面坐下,把他面前的纸笔移过来,就照他的话,笔录下来。电文这样说:

雪密,北平接收署接收专员金子原览:前电谅悉。兹又查得前弟已派子平带金条数百根,出售法币,扫数解平。此事上峰已极震怒,明日即派人来平,然后与弟同机回渝。请善是料理。郭宫。

金子原把电文译完,哈哈一笑。杨露珠道:“怎么着,重庆方面有什么误会吗?”他取了一支烟,缓缓地对杨露珠道:“我已经打算好了。你是我的秘书,假如我有事吃官司,你也不能一点事情没有吧?”杨露珠道:“我也吃官司吗?”她虽这样说了,可是身子已不能自主,只觉有点哆嗦,站起来,又复坐下。金子原吸着烟,脸上还带点笑容,停了一会儿才道:“你说吃官司不吃官司,我一切行动,你不是全知道吗?他们明天才来人,没有来人以前,这地方还是由我做主。”说到此,自己看看外面,并没有人,因接着说道:“这里到天津,六点钟还有一班车。正好,有一艘轮船,明天开走。我就搭上船,溜到天涯海角去了。钱,我们这里还留着很多,管它什么公私!什么金钢钻、珠子和那几百条金子,一股脑儿给它带上。老实说,以前对于你,还是马马虎虎。现在不然了,我愿带着你一路走。一来你免得吃官司,二来你怀了孕,三来我们相处还不错——我的话说完了,你怎么样?”杨露珠这时,真正没了主意,听了金子原的话,好久没有答复,只在桌上,将自来水笔在纸上乱画了一阵。金子原又笑了一阵,说道:“我瞧,李香絮还好,希望你打一个电话给她,说是要到……不,叫她来就得了。”杨露珠道:“你到现在,还想女人!给你一个,不够,还想一个!”金子原笑道:“怎么样?你又变了态度了吗?”杨露珠道:“不错,我是变了态度了,你的态度不须变吗?你现在打算偷跑,还要带上几个美女吗?”金子原笑道:“这些金银财宝,要值多少钱,我打算做海上寓公,这一辈子够花的了。”杨露珠道:“你不要叫李香絮吧,多一个人,要添好多麻烦。而且李香絮她为什么跟你跑呢?”金子原吸着烟,想了一会道:“好吧,暂时不找李香絮,可是你要跟我走的了?”杨露珠这时还没有拿定主意,身子离开了座位,把两只手抱在胸前,在房里走了两个圉。一下子,又放了手下来,拿了一支烟,但也不点着,还是慢慢踱着。金子原望着她道:“你怎么还不答复我?你不走,就不走吧!可是我的秘密,你都知道了,我今天走,你打算怎么样?”说着,也站起身来,看她的神气,很是不安。杨露珠道:“到了现在,我已有了孩子,又是你的秘书,不走,我真的去吃官司吗?”金子原道:“你现在也想得太周到了。我们就赶快收拾东西,越快越好。”杨露珠道:“走是跟你走了,可是我想回去看一次妈妈。”金子原又哈哈一笑道:“这次走,就是我两个人晓得。别说是妈,就是天王来了,我们也不能让他知道!”杨露珠沉思了很久才问道:“你的汽车司机,总会知道呀!”金子原道:“你凡事都很聪明,这一节你就糊涂了。我们先叫好几辆三轮车,把东西往上一搬。先别说我们是上车站的,随便说个地方。到了可以告诉他的所在,我们才要他往车站一拖,至于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这还有什么难处?若是我们这里人要问,为什么不坐汽车,那就撒个谎得了。”

杨露珠站着把话听了,就淡淡一笑道:“你这主意倒好,对这里任何人你都保守秘密。不用说,这三轮车,你也须到大街上去叫了。但是我跟你一跑,一面是做了一个大梦,一面又留下了一场笑话。”金子原看看手表,已经是两点多钟了,便道:“闲话不说了。我要五点钟走,真是没有时候了,要走,就快点收拾东西!”杨露珠仔细一想,就到天津再说吧。于是就把保险箱子打开,所有值钱的东西,都一件一件的往皮箱里放。金子原也亲自动手,把金条、珊瑚、珠珍、玛瑙,也都放进皮箱里去。两个人把这些东西,差不多都收拾干净,看看钟,已经四点十五分了。金子原又站着抽了一支烟,笑道:“好了,一共装了五口皮箱。先休息一下吧。”杨露珠走来,坐在沙发上,因道:“我们真的就这样走了吗?”金子原道:“不走,你还想等着吃官司吗?”杨露珠道:“重庆派你来接收的,是何等重要。现在,只有你还觉得没有白来,至于其他……。”金子原道:“这些话说他干什么!在路上,希望你不要谈这些。”杨露珠看看这屋子,真是雕梁画栋;看看这些家具,又是玉匣珠帘;金子原要好好的做官,这种受用,真是没有完时。金子原见她坐在沙发上,只是沉静的想,便道:“你又在想什么?”杨露珠道:“我想你要是好好的做官,那真是一生受用不尽!”金子原道:“好好的做官?老实说,在重庆方面做官,可以说无官不贪。至于有的官不贪,那是没有找着路子罢了。”杨露珠叹一口长气,然后道:“人家说,这接收大员,是五子登科。是哪五子呢?金子、房子……”金子原道:“现在没有工夫讲这些闲话。我去雇三轮,你在这里看守着。”杨露珠道:“你还等一会吧!我们就这样走吗?”金子原也叹了口气道:“我也舍不得就这样离开这里,但是想到明天这时,逮捕的人来了,那我们是个什么样子呢?这一走,我们是个双凤齐飞。催这双凤高飞的,就是这两通密电吧?”杨露珠听到明天有人来逮捕,也就不作声了。

这日,是月圆之夜,下午七点钟的时候,月亮照着屋子,内外通明。刘伯同、张丕诚两个人,早已嘻嘻哈哈地上街去了。李香絮还等着杨露珠的电话。刘素兰呢,却也在等着金子原定好吃饭的地方。还有陶花朝三天没有金子原的消息,也打了电话来问,这回是杏子接的电话,说专员同杨小姐都不在家。这里的一切还像昨夜一样。而且月亮分外圆,分外明。但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了,房子四周只是静沉沉的,像是坟墓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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