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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廿三回酣醉隔宵封房赠弱妹言谈终日缩地看尊兄

李香絮想了一想,不知道怎么谢他们二位,便道:“大哥大嫂,我应当谢谢你们。”金子原听了,还来不及说话,李香絮就向二位各鞠了三个躬。金子原倒也罢了,惟有杨露珠,却是第一次受人家称着大嫂鞠躬,而且当着许多人面前,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身居名正顺的大嫂,这就不怕张丕诚再使美人计了。不过一点仪式没有,自己就被人称着嫂嫂,这似乎不妥。但是尽管这样,却是不敢说不是嫂嫂。想着想着,就站起来笑道:“香絮这么多礼。大哥把一所房子给你,这是应当的,因为妹妹出嫁,不是要添嫁妆吗?”李香絮这时熟悉多了,鼓着嘴道:“大嫂总不说正经话!”杨露珠笑道:“这还不是正经话吗?”于是大家一乐。金子原向刘伯同道:“回头你记着要带香絮去。还有什么事要交代一下吗?”张丕诚道:“几家住户,名声都不大好,也应当查一下。自然,这个单子上第六号,暂予免议。”这样一说,大家又是一乐。金子原道:“好吧!你们去查封房子,那里所住一些人家,也是汉奸,他们的东西,也不许乱动。明天,你们再向我报告,如有问题,以后再议。”说到这里,这会议就算告一段落了。

开过会,已是吃午饭的时候。这番李香絮也熟了,而且专员真的做了兄长,自己也觉得阔起来。吃过饭,就和刘伯同一路,去封房子。金子原坐在办公室边,自己想了一想,这李香絮已经落到自己手里,而且极容易对付,这迟早是我的,不必去挂心。现在只有刘素兰这个人,她瞧着我似乎不怎么理睬,但是我要找她,她也能勉强出来一次,这人很难缠。不管她家和佟北湖好像很熟,也不管汉奸不汉奸,我这就打电话给她。这样想着,正要打电活,可是勤务忽然进来报告,说陈六爷来访,现时在外客厅。这陈六爷是让金子原发过很大的财的,是不能得罪的,便道:“快请到里面来坐。”一下子陈六爷进来,他在外边脱了大衣,只穿了一件黑仔羔袍子,人在窗户外,就两手拱着道:“恭喜恭喜,双喜临门!”金子原笑道:“老兄总爱说俏皮话,请到房里来坐吧。”杨露珠知道陈六前来,又是送来一笔财喜,就避到里面房间去。陈六进到办公室里,又拱手道:“不是双喜临门吗?听说你已经和杨小姐订婚,此外又收了一个小妹妹。”金子原拉他坐在沙发上,自己也过来相陪,笑道:“老兄真是有耳报神。”陈六笑道:“确不确?”金子原道:“自然是确的。”陈六听了,哈哈一笑。

这时,正好杏子送茶过来。陈六一见,对她说道:“金公馆不错吧?”杏子含笑,说声“谢谢”出去了。陈六见屋子里没有人,便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金子原道:“自然有所赐教。”陈六道:“我想问你一声,兄收的金子,现在还有好多?”金子原道:“就是这事,我感到不足,到今天只收到二百多条。”陈六道:“老兄,我不是外人,我为了要做金子生意,所以不得不打听。老兄公馆里存有多少条?”金子原道:“当然不瞒你老兄,存货尚多,有四百多条。”陈六道:“这就是了。这么多金条,还不够老兄跑一躺重庆吗?”金子原道:“我原是想马上就跑一趟的。但是舍弟刚一下飞机,就对我说,重庆方面好多人注意,劝我缓一步。我想,虽然箱子上有封条,但是这封条在北平可以吓倒人,在重庆那就难说了。等一下也好。”陈六道:“等一下?这要等多久呢?”金子原道:“过久了,事情不大好,我也是这样想。看着这方面金价,也天天在涨。”陈六道:“这不得了!现在金子,又比我们初次提议向重庆去跑一趟时,价钱要上涨一万吧?再过几天,恐怕还要涨。你是要把金条完全搁起,不想一条变两条的办法,那就算了;要是你还想这样做,现在就是问你,是想往重庆再跑一趟呢?还是算了?”他说这话时,想要发财的人,听来总是很舒服的。金子原就把纸烟递给他一根,还是表示不慌不忙,从衣袋里取出打火机来打着火,替他点了烟。陈六吸着香烟,就道:“到底去也不去呀!看你好像胸有成竹似的。”金子原道:“岂能不去?我在这里计划着,要带多少走呢?”陈六道:“我想不能带多,只各带三百条就够了。因为上一次,那人已经说了,下次带少点,也许可以混过。他既是这样说了,我们就少带一点,也许下次我们更熟了。”金子原也衔了一支烟,好一会才喷出烟来,笑道:“老兄,还是跑一趟吧。哪天走呢?”陈六道:“这就要问老兄了,我想飞机场里,现在总知道金公馆是什么地方吧?打一个电话,公司也好,飞机场上也好,那总会留座位的。”金子原吸着烟,眼望了月份牌,然后答道:“我想,明天走是来不及了,就是后天吧。你银行里派哪个去?”陈六道:“我是总想去一回重庆,但是抽不出身来,那还是由吴襄理去吧。”金子原道:“就是这样,一为定。既是后天要走,我叫子平来商议商议。”陈六当然点点头。

金子原一按铃,一会见杏子进来,告诉她请二爷。二爷来了,金子原让他坐下,告诉六爷的意见,决定带三百条走。金子平道:“这个意见很好。换得法币,我很快就转回北平来。我也很爱北平这地方。”陈六道:“二爷也很爱这地方,我想二爷,也在这里找到了爱人吧?”金子平道:“我来北平才几天,在这极短时期内就找到爱人,天下有这样容易事吗?”陈六道:“那也不见得吧?不用远比,你瞧你大哥。”金子平笑道:“这又当别论了。”金子原就哈哈一笑,因道:“兄弟是碰得巧而已。但是刘素兰却很不随和。”陈六又取了一支烟,顿了一顿,看了金子原一眼,笑道:“很不随和,是说她不到金公馆问安吧?”金子原笑道:“老兄总是这样说俏皮话!”这时,正好金子平有事,起身走了。陈六看着屋子里没人,因笑道:“这很容易办。回头我亲自到她家去一趟,就说她那幢房子以及家中用的东西,都要实行查封。说你对这件事很为难,正在考虑。我这样一说,明天她准要来。”金子原道:“她来不来,那也没有多大关系,不过她不应该在我们身边卖大。”陈六哈哈笑道:“她老于是个汉奸,她怎样大得起来!这事我保险,准来。”金子原道:“你老兄怎么认得她家?”陈六笑道:“我们吃银行饭的人,这班日本底下的人,岂有不认得的道理?”金子原想了一想,笑道:“若是她要来的话,我看就是大后天上午吧。因为明天我要跑这么一天,后天上午,舍弟要走。这两天总算有一点事。还有一层,似乎不必让许多人知道。”陈六道:“哦!所以你要定在大后天。我不管你定的哪一天,准行。一一还有什么事要小弟帮忙的?”金子原道:“你老兄要这么说,兄弟就不敢当了。还有一件事,须与老兄商量,就是那个佟北湖,是一个真正不打折扣的汉奸。可是我这里,他是跑得最起劲。当然他是无事不敢来见我的,然而许多人都和他有来往,而且还替他说了许多不得已的话,我要不睬他,面子上又下不来。你看这事应当怎样办?”陈六道:“那有什么难办的?你接收大员,只好办些接收的事;至于抓人,你管不着。来就让他来得了。也许这里,他有帮忙的地方,他能登门来帮忙,那就很好了。至于你说抹不下面子,他做汉奸,国家都要断送,这还讲什么面子!”金子原轻轻拍两下腿,就道:“这办法很好!”

这时却听到里面房子里,轻轻地有人咳嗽了两声。陈六把话打断,问道:“这里面还有人吗?”金子原向里望了一望,笑道:“没有关系。”陈六笑道:“里面一定是新嫂夫人了。”金子原道:“我们还没有结婚。”陈六道:“结婚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只要你说一声已经结了婚,这就得了。请新嫂夫人出来,我已经见过的,不必避嫌了。”金子原也笑道:“你出来吧。”杨露珠只好走出来。陈六看去,她穿一件墨绿芙蓉花的旗袍,脸上抹了胭脂粉。出来之后,给陈六行一个礼。陈六站起来笑道:“这个称呼,还是要考虑。称她杨秘书吧,不新鲜;称她新嫂嫂吧,怕又嫌早了一点。”扬露球道:“六爷请坐吧,称呼我什么都可以,最好是叫我的名字。”陈六坐下来,笑道:“这越发不敢,这个名字专员叫着最妥当。”杨露珠也坐下,笑向金子原道:“刚才陈六爷说,后天就要叫二爷走,来得及吗?”金子原道:“只是随便带些东西走罢了,你是不是还要带一篓橘子?”杨露珠道:“还要带一篓广柑。”这就听到金子平在外边插道:“这我办得到,不过要是行李过重的话,又要加费用。”说着,走进房来。陈六道:“你知道杨小姐快要做夫人了吗?你做兄弟的,就带一篓广柑和一篓橘子,孝敬刚来的嫂嫂,那也是应当的。”杨露珠最爱人称她为“夫人”,因为“夫人”这个称呼,平常女人是得不着的。尽管这班人还称她为小姐。那究竟是普通称呼。因此陈六说的她快要做夫人这句话,却使她十分欢喜,好像那两弯长眉都能够飞舞似的。她笑道:“将来我要得着广柑,总要分几斤给六爷的。”金子平坐下来,随口道:“好的。不过要请六爷,告诉我一个缩地法,今天晚上,我就将广柑带来。”陈六道:“我没有缩地法,令兄却真有。令兄要是有急事,打个密电要飞机,这就有飞机向北平飞来,有了飞机,你说要到哪里去不能?这就是缩地法。”金子原道:“接收员有这样大的魔力,那就好了。不过有几位大员真要上重庆有大事禀报,这我去一个电报,或者会派一架飞机来接,也许有之。”陈六哈哈一笑,向金子平说道:“我不过有这样一个猜法,果然我们专员还可以请得到飞机,那缩地真正有方了。好了,我们看令兄的吧。”

杨露珠这就站起身来,笑道:“陈六爷谈了这样久,就请吃了便饭再走吧?我们的厨师傅,不知道弄得口味对不对,不过究是我们一点诚意。”陈六道:“重重!好,我们更可以多谈一谈。”杨露珠走到内客厅里,把厨师傅找来,告诉他有位专员的密友,留在这里吃便饭,菜要做好一点。厨师傅答应去了。杨露珠看看去刷封条的人回来没有,就叫杏子问了一问。杏子道:“早就回来了。刘伯同先生又用他的车子送李小姐回家一趟。李小姐也快回来了。”杨露珠坐在内客厅里沙发上想了一想,听刚才这位陈六说话,大后天刘素兰就要来。这几个女子,都是十八九岁,年纪不比自己大。一个一个的,都用手段对付,真是不易。不过这位刘小姐态度非常大方,想个什么法子来对付,一时却是想不出来。她正想着,李小姐果然又进来了。杨露珠连忙站起来,握着她一只手道:“你来的很好。陈六爷在里面,你过来见见。”李香絮也来不及问是什么人,衣服也没有脱,就被推进房来。杨露珠指着陈六道:“这是陈六爷。——六爷,这是我们妹妹。”陈六一见,为之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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