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金子原的车子回来了。杨露珠对着镜子拢了一拢头发,回转身来,金子原已经进房来了。她立刻笑嘻嘻地道:“你回来了,这几天你公事真太忙了。”说时,就替金子原接大衣。他随身坐在沙发上,伸手打了个呵欠,笑道:“我怎么这样困。你老太太好了?”杨露珠端了一杯热茶,放在茶几上,笑道:“早好了,谢谢你。困了,那你吃过饭,就睡一会子吧。”金子原道:“我吃过饭,还打算出去呢。”杨露珠笑道:“那就好好地吃顿饭吧。”金子原对于这个提议,并没有答复,只道:“下午没什么人送信来吗?”杨露珠道:“有几封信,还有一个纸包。大概都不要紧。”金子原含着笑容,执着她一只手道:“这倒难为你,我不在家,要你一个人守办公室。”杨露珠笑道:“我一个人守办公室?你有公事出去了,那不是应该的吗?”金子原道:“桌上那些信是些什么机关来的,拿给我看看。”杨露珠就把四封信,交给金子原看过了。他站起身来,把这信向抽届一塞。忽然看到一个扁扁的纸包,伸手捏了一捏,里面硬帮帮的,笑问道:“这是什么?”杨露珠笑道:“这是一封无名信,我正考虑,这封信,让你瞧呢?还是不让你瞧呢?后来仔细一想,这信既无名姓,又没有字迹,就是两轴画,就让你瞧瞧吧,只当一笑了之。”金子原道:“是什么画?”杨露珠被他这一问,只是站在那里微笑。金子原看她这态度,就连忙把纸包打开。看时,先是陶花朝和一个青年合影,已觉不大受用。第二张,一手拿着,就着灯光一瞧,虽然是花朝一个人,却也不大雅观,便道:“噫!这照片是哪里照的?”杨露珠背转身只管喝茶。金子原却把照片拿着,只管在灯光下连看了几次,摇摇头道:“这里没有哪家照的标记。露珠,你看到过这张照片吗?”杨露珠还是站在倒茶的桌子边上,离着办公桌子很远。经金子原一问,就笑着向窗子外连指了几指。金子原看看窗外,低声道:“没有人。”杨露珠轻轻地走过来,低声道:“当然,这纸包是我打开过的,我自然也就瞧过了。当时,不但羞得两脸通红,又吓得我连话也说不出来。立刻将纸包包好,静候专员大人处理。据我看,这照片应该是假的。”金子原不看照片,两手在桌上乱敲,一面答复道:“假的?这像是百分之百的陶花朝,这有点欺人太甚!”杨露珠看金子原的确在生气,便挨着金子原道:“也用不着这样生气呀!”我们调查调查,这样大一个纸包,是怎样来的!”金子原道:“这何必调查,又不要回条的东西,向我们门房门里一扔,他就转身走了,你知道他是谁?”杨露珠道:“那么,我们问问陶花朝……不好,这多难为情!”金子原又将两份照片,仔细看了一下,把照片放在桌子角上,便退到沙发旁边坐了。
杨露珠又斟了一杯热茶,放在玻璃桌面上。茶放好,又吸了一支纸烟,只吸了一口,连忙把烟送给金子原。他喷着烟说道:“露珠,你两天没来,知道我到哪里去了?”杨露珠坐在下手椅子上,笑道:“你到哪里去了呢,无非公事要你接洽,到各机关里去了,大概回来的晚一点。”金子原摇头道:“你不猜我和什么人开了旅馆吗?”杨露珠笑道:“这是从哪里说起?哪家旅馆有我们公馆舒服?”金子原把烟取下嘴唇边来,两个手指夹着,自己俯伏在玻璃板上,看看杨露珠的脸上,依然笑容满面,因问道:“你真的不疑心我吗?”杨露珠心中十分高兴,心想这着棋居然胜利了。不过他的脾气,不要摸倒了,总要顺着来,因笑道:“真的,不会疑心你。”金子原把手缩转来,又抽了两口烟道:“这陶花朝就不会像你,她在我面前说,嫁的那个丈夫跑了,自己就愿再嫁个丈夫。把眼睛放大些,要选择一个可靠的人。自从遇到了我,就选择到了。至于跳舞和赛跑,自己都会一点。可是社会上见她很美,就造上许多谣,说她当过舞女。当时我也相信,如今看起来,她全是一股谎话。”杨露珠听他说话,只是笑着。
停了一下,金子原站起身来,把两张照片看了又看,问道:“这里两个人,这个青年,可有人认识他吗?”杨露珠道:“我不认识,大概张丕诚认识,也未可定。”金子原又把两张相片一丢,坐了下来,又对杨露珠脸上紧望着。望到杨露珠不好意思,把手帕子由衣袋拿出来,遮了半边脸,笑道:“说话就说话,老是对我望着,弄得人怪不好意思!”金子原笑道:“这有一段缘故。陶花朝对我说,人家看她长得好看,替她取了个名字,叫什么‘桃花西施’。我为这个,特意将你和她比上一比,究竟哪一个是西施!”杨露珠把手巾一叠,对金子原两手乱摆,笑道:“这个,我比不上!你不用比。”金子原哈哈大笑,点着脚道:“对的,对的,你现在很谦虚。慢说花朝不像西施,就是像,一个人寸纱不挂,就拍上照片,她的为人也就不堪闻问了。”杨露珠道:“当舞女也不要紧,看你节操如何。为什么拍了这样一张小照呢?大概也是拿来送人的吧?”说着,把手帕又待举起,但是一想不妥,于是晒晒一笑,把手帕往袋里一塞。金子原道:“这件事。希望不要再谈了。大概这纸包也没有经过别人的手,希望别人也不要谈起。”杨露珠道:“那是自然。你在家里用饭吗?”金子原道:“在家里吃饭。我晚上也不到哪里去了。”杨露珠听了这话,就起身握着金子原的手,摇了几摇道:“你真的今晚不到哪里去?”金子原道:“这是自然。”他说到这里,将要起身,杨露珠赶快跑到门边去站定。金子原笑道:“你来,我有话说。”杨露珠笑道:“不,我到厨房里去,看有什么菜,陪你下饭。”说着,她真个去了。金子原又是哈哈大笑。
杨露珠真没有想到,这一会工夫,就能把金子原说得回心转意。自己就走到金子平房间外,隔着门问道:“二爷,在房间里吗?”金子平答应道:“在,请进。”杨露珠进来,金子平坐着起身相迎。杨露珠笑道:“令兄回来了。本来……不说了,三两语,他已经不出去了。你去陪陪他吧。”金子平笑道:“怎么样?你的手段,真是不错。有个刘备,就有个孙夫人。”杨露珠笑道:“二爷总是高比!”她说毕,真的跑上厨房里去了。在厨房里看了一看,又叫着刘伯同来到门外,对他低声道:“你到办公室去坐坐,回头就在此吃饭。你说话,要看金二爷和我怎样开口,你在里面凑趣凑趣。”刘伯同道:“这事我办得到。只是那照片他看见了,有什么话没有?”杨露珠笑道:“这还用得着问吗?”刘伯同含笑着,向办公室走去。杨露珠迟疑了一会,方才进去。一眼看去,办公桌子上已经没有照片了。刘伯同、金子平在沙发上,和金专员斜斜对坐。她也就在办公桌子对面坐了。
这时刘伯同笑道:“刚才专员说,什么都是家里的好,这是不错的;尤其是闺房之友,那是更好。这里要谈个其中三昧,却非过来人不懂。”金子原对这话微笑着。杨露珠打开抽屉,其中有几个橘子,取了一个,先剥了皮,又将橘子瓣上几根细筋去个干干净净,都送到金子原手上。金子平道:“这就是外国人所谓‘甜心’了。”这时,正好金子原将剥好的橘子,送入口内,听了这话,不觉一笑。杨露珠笑道:“二爷从来不说笑话,要说笑话,正是恰到好处。其实也不算什么,我说也说不来,我是说……”刘伯同道:“也难怪二爷说笑话。像橘子这东西,我就很少尝到,杨小姐就只剥了一个,我们就没有。这‘甜心’二字,专员是过来之人,不对,是现在,这里面含有不可宣的道理,专员,你说是与不是呢?”这话说出来,几个人都笑了。金子平道:“我的话,还要说明白些。关于婚礼,要从权办理。家兄为了政务羁身,就是一个要从权的人。杨小姐觉得怎么样?我以为现在正是商量的时候。不然,像有些小姐,也不管从权不从权,倒图一个实在。那时候要来挽救,恐怕很费一点事了。我说这话,自然是小弟弟的话。可是今天晚上,家兄不再出去,刘先生也在这里,我认为倒是很便利。家兄奠怪小弟乱谈,也得自己想想,像杨小姐这份为人,我认为不容易得着。至于杨小姐,对家兄真是百依百顺。就是她认为要举行婚礼方才合适,倒有点问题。我已经说过了,从权才好。”金子原依然吃橘子,看他的态度,似乎并不反对。杨小姐也没有驳回从权的话,但是她也不作声,只把桌上的文件顺便拿着看。两只眼睛其实并不在文件上。剩下的就是刘伯同。他本来主张办一办喜事的。但是经过几回交涉,都落了空。去了一个田宝珍,又来了个陶花朝,位子都要被人抢去,这话就不好谈了。现在两方都不作声,自己又是杨小姐的姐夫,当然不好不作声,因道:“杨小姐,你对二爷这番话怎么样呢?”这话被逼到头上来了,不能不答复。这时恰好杏子推门进来,说:“饭得了,请吃饭。”金子原笑道:“我们吃过饭再谈吧。”说着,他就引了三人走进饭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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