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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回笑饮香脂订婚遭女问乐观车阵隆礼送人时

金子原现在把事情向公事上一推,站了起来,握住了杨露珠的手道:“你一定相信我不是推诱。你若着急要办,万一出了乱子,影响到我们的前途,对你也不好吧。”杨露珠默然地站在他面前,将手顺理着金子原的领带。金子原道:“等我想个妥当办法,两三天之内再答复你。今天我有几件要紧的事,必须办妥。怎么张胖子这家伙还没有来。”正说着,屋子外面忽然有人答道:“我早在这里伺候着专座呢!”杨露珠见张丕诚早在屋子外面等着,那么所有的话都让他听到了。现在可也不能再和金子原说什么了,只得依然坐到对面椅子上去。

张丕诚站在门帘子外问道:“有什么要紧的事吗?”金子原道:“你进来说吧。这事我得从长商量。”张丕诚掀了门帘子进来,看到杨露珠将一只手托了头,发呆似的,在椅子上坐着,就只和她微笑着点了个头,没有敢说什么。金子原道:“你不是说有几部车子要开去修理吗?大概几天可以修理完事,我立刻等一部用。”张丕诚道:“是轿车还是卡车?”金子原道:“我又不是运货,要卡车干什么?我答应了陈六爷,今天下午交一部车子给他坐。若是那修理的车子今天不能应用的话……”张丕诚笑道:“有有。我说的那几部车子,大概都可以用了。”金子原道:“这又是怎么回事礁理得这样快,那不简直没有什么损坏吗?”张丕诚笑道:“也可以说没有什么损坏。原来车子摆在工厂里,总怕有人随便开走了,故意弄坏了一两样小零件,先把车子冻结了。我就知道这毛病。不管好坏,全都给它拉去修理。”金子原一摆头道:“不要提这些经过的事了。你挑选一部年代近些的,找人开到陈六爷那里去就是了。”张丕诚听说,在衣袋里摸索了一阵,摸出一叠单据,挑出一张来放在金子原面前,低声笑道:“这是我打听来的汽车行市。现在敌伪抛售出来的车子很多,所以价钱这样低,再过一些时候,车子卖完了,就要涨价的。”金子原接过单子来看了一看,点点头,把单子塞到衣袋里去,然后笑道:“你是老北平,这些事,不用我说,你们也该寸步留心。现在我告诉你的,就是陈六爷这辆车子,我们得如期开了去。”张丕诚道:“我们的车价,和他怎样开价钱呢?”金子原笑道:“这就是你们做事不能开展之处。要是无论什么事,都要论钱说话,那也不知要坏了多少事。唉,你们还是不能成其大事哟!”说到这里,不由得摇了摇头。张丕诚碰了专员这样一个橡皮钉子,倒是怪不好意思的。他想,必须在专座面前挽回这个面子来,便道:“好的,我马上就去办这件事,十五分钟以内,我再来请示。”他被专员讥笑了两句,杨露珠听了,最为过瘾,这就微笑道:“张先生办差,以伺候小姐为宜,又以伺候唱戏的小姐为宜。你说是不是?”张丕诚只向她点了个头,竟向外面走去。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张丕诚又进房来,向金子原鞠了个躬道:“车子来了,请专座去看看。”金子原以为他是要自己过了目,再开去送陈六爷,办事倒很谨慎,于是就随着张丕诚到公馆大门口来。他站在门洞里,向胡同两头看去,不觉暗吃了一惊。原来在门洞左右,小座车和卡车一字排开,一辆跟着一辆,就有二十几辆之多。而且每辆车子旁边,都毕挺地站着一位司机。张丕诚将手向两边画了半个圉道:“所有的车子都开来了,共是二十四辆。”金子原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陈六爷只用一辆车子呀。”张丕诚道:“我知道,这是我经手修理的车子,现在都好了。应该请你过目。”金子原看到这些汽车,心里倒是一动。原来,多少汽车是已在接收单上看过知道的,不过接收的东西太多了,大批的金条,大袋的珠子,还有十几粒钻石,敲敲算盘,已觉得是财富天外飞来了。只要不把这些东西记到账上去,已经够人醉醺醺的了。对于这些大体积的汽车,就没有放在心上。因为这些东西,不能放在口袋里,也不能放在皮包里,所以他根本没有予以注意。这时看到许多汽车,心里想着,不要发别的财,就是把这批汽车据为己有,也是可以开两家汽车行的。他看到之后,心里一阵痛快,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只管将两只巴掌互相搓着。张丕诚走到他身边,低声笑道:“这些汽车,都是以废铁的身份收进来的,公事上是没有的。”金子原听了,也微微一笑。不过他看到每辆汽车旁边,都必恭必敬地站着一位司机,他想,对于这些人,必须拿出严正的身份来才是,就正了面孔道:“虽然原来说是废铁,现在既然修理好了,当然也算是汽车了。好吧,我都验过了,让我慢慢地想法子利用它。国家的东西,是不可浪费或闲置的。”

他正是板着面孔说话的时候,有一件事,引得他不能不在严肃的面孔上冲出笑容来。那就是有两辆三轮车子由面前经过。前面那辆车子,坐的是位老太太,身上披着青斗篷。后面坐的是少女,穿着灰色长毛绒大衣,头上斜戴了一顶白绒线编蓝花的帽子,帽子下面,露出了一头蓬松的头发。而且这少女面上,只是略略施了一点脂粉,两道纤秀的眉毛配着,人也就极其秀媚。他正惊奇这位小姐很美,可是那位老太太和那位小姐,不约而同地向他点了一点头,而且满脸是笑容。尤其是这位小姐,笑得十分好看。人家向他笑着,他当然也点头向人家笑着,而这位小姐还叫了一声“金专员”。他当然不知道怎样回称人家,而且三轮车子过去得很快,也不容许他回称什么,车子就过去了。他叹了一声道:“这是什么人,好面熟,我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张丕诚笑道:“你怎么会不记得呢环就是我们看房子遇到的那位刘老太太和刘小姐吗?”金子原“哦”了一声,连连地拍了两下掌,好像他对于这个遇合十分高兴的样子。张丕诚一看专员这副德行,就把他五脏都看透了,于是低声笑道:“这位刘太太和我相当熟识。假使专座愿意破费点……”金子原也低声笑道:“你不要瞎说,人家规规矩矩的,我们有多少钱,到处卖弄!”张丕诚笑道:“专座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是说专座能破费一点工夫的话,我来请一次客,大家先谈谈。他们那房子,我们因为事忙,始终没有谈过,这不正好有词可借吗?”金子原这才放大了声音,驳了他两个字:“胡说!”

站在两旁的司机,看到这位金专员和张先生轻细语的道论,也不知他们说着这汽车上有什么毛病,还是开车子的人有什么不称职之处?彼此呆呆地站着,各个双目注视,看他究竟发下什么命令。不过看他们面色,笑嘻嘻的好像不是在生气。这才放了心。金子原偶然回头,觉得这些司机正有所等待,于是也就回转头来正了脸色向张丕诚道:“好了,这些车子,我都检验过了,你就把这部车子送到陈六爷那里去吧。你若不去,拿我一张名片去也可以。”说着,对一辆乌漆的小座车,指了一指。张丕诚道:“好的。我坐自己的汽车,把这部车子押送了去。”金子原道:“要去,你就去,我还有别的事要你去办。”说着,他先转身子向屋里面走。张丕诚紧跟了在后面,低声道“专座叫我办的事我知道,你不用和我说,我也知道,不是为了送姓田的一部汽车吗?如果给杨小姐听到,那又是一个麻烦。”这时金子原已走到里面屋子的走廊上了,便回转身来,向张丕诚望着,说道:“这个,我还要考虑考虑。”说时,向张丕诚丢了个眼色。这时,杨露珠隔了玻璃窗,伸了头向外望着。看到他两个人这般行动,倒很有点疑心,索性跟着走了出来,掀了正屋的门帘道:“天气有些凉,你们老在院子里站着做什么?”金子原伸出两手,扛了几下肩膀,做出外国人那种表示歉意的样子。这让杨露珠更疑心了,她想,张丕诚这家伙,昼夜都在献美人计,大概这又定局去捧田宝珍了。她装着很兴奋的样子跑了出来,携着金子原的手,连跳了几下,笑道:“外面很冷呀,快到屋子里面去吧。”说着,拉了金子原的手心,就向屋子里拖。表面上是不让专员受冷,事实上她是拖开他和张丕诚的阵线。

金子原被杨露珠拉进了屋子,张丕诚就溜走了。金子原笑道:“你现在不大避嫌疑了。”杨露珠道:“避什么嫌疑?反正人家都说我是你未来的太太。我不避嫌疑,倒是名正顺些。你信不信,过两天,我索性把铺盖行李也搬了进来。”金子原见她单刀直入,就不敢再用话去逗引她,只是微笑着。这时正好杏子送进一叠单据来,杨露珠向她笑道:“杏子,你快喝我们的喜酒了,不久我就和专员结婚了。”杏子笑道:“那太好了。我也可以多得一份赏钱。”金子原立刻把话扯开,问道:“什么单据,要你拿了来?”杏子道:“是馆子里的账单。勤务把账单送到院子里,没有敢拿进来。”杨露珠道:“为什么不敢进来呢?杨小姐和金专员的事,根本不避人。”金子原不理会她这些话,架起腿来,坐在沙发上,将单子一张张地掀着看。有些账单,是刘伯同代他签字的,其中居然有一张是杨露珠代签字的。数目不多,只有一千多元。他在这里看账单,杨露珠走过来,靠着沙发站着,低头一同观看。看到了自己签字的那张单据,就拍了金子原的肩膀一下,笑道:“这是我请吃烤鸭的。那天皮包里没带钱,只好签字了,怎么也送到专员公馆来?”金子原道:“这一阵子,天天在馆子里进出,账房茶房,对我们都是很熟的。也知道我们是一路的,当然到这里来收款了。”杨露珠道:“这钱付了没有?”金子原道:“当然付了,前几天我已经把进出的琐碎账目,交给一位姓冯的办理。这个人也是伯同介绍的。这是付过之后的单子缴上来让我过目的。”杨露珠道:“这姓冯的当出纳多少天了?”金子原道:“不到一个星期。”杨露珠拍手笑道:“你看,人家来了还不到一星期,也知道杨小姐签了字,就可以到专员这里来拿钱。这情形不是十分明显吗?害臊有什么用?干脆我都说出来好了。说出来也不过是这么回事。杏子,你看我这个态度好不好?”杏子原是远远地站着,忽然听见杨小姐指明着她来问,只好抿嘴笑着,连连点头。金子原眼看这一对腻友娇姬,都站在面前争媚,心里想到在重庆的时候,看到朋友家里,用一个年轻的女人就羡慕不置,那实在也是太不开眼了。想到这里,不禁望着两人噗嗤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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