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丕诚算是田宝珍的参谋,也是她的保护人。他看到杨小姐那种情形,恐怕会出什么乱子,这就走到田宝珍与金子原之间,向田宝珍笑道:“客到齐了,我们就入座吧。”田宝珍放下了烟听,两手虚推着金子原道:“请杨小姐同专员在上面坐。”杨露珠还是站在后面,将头一扭道:“我算怎么回事,我不过是陪客的!”田宝珍道:“不过在场的,只有我和你是妇女。我是主人,那不用提了。另一位妇女那就是你了。按着妇女占先的例子,金先生坐首席,你当然坐二席。”说着,不住的在嘴角露出微笑。金子原会意,挽了杨小姐一只手,向上面位子上坐了。杨露珠在田宝珍面前,得到金专员这样的捧场,心里觉得很舒服,也就带了笑容,和金子原一同坐下。田宝珍把客人都安排定了,然后坐在主人席上,亲自向各席斟着酒。第一杯酒,自然向首席杯子里斟着。金子原站了起来,举着杯子接着酒,向她点头道:“我先声明,我喜欢免除俗套,你做主人,就敬这第一次酒好了。第二次我们自己来。这样,我高兴喝多少就喝多少,不会醉,也不会不够。”田宝珍笑道:“好,我谨遵台命吧。”说着,她将壶嘴转过来,对杨露珠道:“我们是老朋友,你可别藏量。在学校里的时候,我还比你高一班呢。”杨露珠听了这话,老大不高兴,可是也就勉强带了笑容将酒接着。到了斟第三个人时,张丕诚把酒壶接了过去,笑道:“交给我吧。”田宝珍对于张丕诚的代劳,丝毫不谦让,很随便的就把壶交给他了。自此以后她就不斟酒,也不向别人敬酒,只有对金专员一人特别周旋。酒吃到快要上饭了,张丕诚动议,对于杯子里的酒,要门前清。田宝珍笑道:“我面前没有酒壶,我就把我这杯酒转敬专员吧。”说着,站起来,隔了桌面,将杯子送到金子原面前去。他翘起嘴角笑着伸手接酒,并不推辞。杨露珠心想,这是什么作风?女主人有把自喝的酒敬人的吗?她直了腰杆子望着,不扶杯筷,手抱了手放在桌上。可是脸上一点笑意都没有了。
张丕诚在这席上,是一位最用心思的人。尤其是杨露珠的一一笑,他都暗下里推测一下,是不是有问题。现在见到她做了个生气的架子,只是话没有说出来。若是田宝珍再向金专员表示好感,她就要开口了,于是站起来摇着手道:“不行,田小姐杯子里的酒太少,让我来满上吧。”金子原倒不怎么介意,他手脚很快,已经接过田宝珍手上的酒杯,端起来一饮而尽。喝过之后,还向她照了一照杯,把空杯子交回给她。她也不加回避,将空杯子拿着,伸到张丕诚面前道:“给我斟上一点,做个样子吧。”当然,张先生给她斟上小半杯,她就拿着放到面前。杨露珠的眼光,就跟着她的手转。笑道:“田老板,你这不对,你请金专员喝了一大杯,你杯子里那么一点点,怎么不动。你是嫌那杯子人家喝过了吗?”田宝珍笑道:“重重,那我就干杯吧。”于是举着杯子一饮而尽,也向金子原照着杯。杨露珠笑道:“学艺术的人,究竟和别人的人生观不同,一切都是洒脱的。”说着将手胳臂碰了金子原两下,笑道:“你不是一切都要免除俗套吗?这可准对劲。”说着,嘴角撇了两下。田宝珍坐在她对面,她的什么行动看不清楚呢。心里想着:“这不是怪事吗?她和金子原也不过是一对初交的朋友,他结交朋友,自有他的自由,板着脸子,吃那飞醋干什么?我索性气你一气,看你怎么样?反正你不是金子原的太太,你不能干涉他和我谈交情。”于是向金子原笑道:“专员,我想起一件事来,承你答应给我捧场,我十分感谢,我们一个唱戏的女孩子,拿什么感谢你呢?我送你一点小玩意儿吧。”说着,就在旁边椅子上取过皮包来,在里面取出一张相片,由桌面上递过来。当她伸手的时候,故意放出两嘴角的微笑,向金子原眼光一溜。笑道:“你别见笑,只当是我在台上唱戏给你看吧。”金子原也满脸是笑,两手同时伸着,将那张相片接了过来。那相片虽然还没有拿到手,可是他口里却是接连的说着“谢谢”,同时还连连点头。
杨露珠看到这情形,心里有说不出来的一种什么难过。可是她也很明白,他们彼此有收授相片的自由,除了金专员的太太外,无人可以干涉这行动。因之她心里虽不高兴,脸上却不能有什么表示,只是拿着筷子头,在面前夹了小碟子里的咸菜丁子,送到嘴去咀嚼。金子原当然没有注意到这事。他把田宝珍的相片拿过来,就两手捧着细看。这是她的一张半身相片,身子也半侧着,将眼珠歪到一边,带了迷人的笑容,似乎在对着任何一个拿相片的人回看过来。金子原看过,先叫了两声“好”,对相片看看,又抬起头来,向对坐的田宝珍本人看看。田宝珍就照着相片上那个姿势,斜了眼珠向他一溜,笑问道:“我想改行拍电影了。金专员,你看我这面部的轮廓,可以上镜头吗?”金子原对相片再看看,手拍了桌沿,做个称赞的样子,笑道:“太可以上镜头了。我敢说,你若拍电影,可以压倒一切女明星。”刘伯同斜了眼光看杨小姐的面色,已是有六七分严重,而田宝珍故意逗趣,还只管进攻,再演变下去,可要弄得大家不欢而散。于是向金子原问道:“刚才你说去定一个包厢,是听哪个的戏?”金子原这才想起暗下叮嘱他的那番话。便答道:“若是田老板今天有戏,当然听田老板的。田老板没有戏,听谁的都可以,杨小姐我请你听戏,你愿意听哪一家的?”杨露珠皱了眉头子,连摇了两下头道:“我有点头痛,要回去休息,丕听戏了。”金子原道:“你并没有喝酒,怎么倒先醉了。”她道:“真的,我很有点头昏,我要先走了。”说着,立刻站起来,向田宝珍点点头道:“对不起,我先告辞了。”田宝珍道:“你不终席而去,吃饱了没有?”她已来不及答复主人这句问话,就离开了位子,走到衣架边去取大衣。田宝珍是个主人,也就只好离开席次跟了过来,笑道:“这真是对不起,算我虚约了。”杨露珠抢着穿上了皮大衣,把皮包夹在胁下,抓着她的手,摇撼了几下,笑道:“你好好地招待贵宾吧。”说毕,一扭身就走。她走的非常之快,没有人来得及挽留住她。只听到高跟鞋,一路响了出去。
到了这时,金子原才晓得杨小姐为了这事生气。虽然心里对这件事有点歉然,可是他想着:这究竟是她的不对;纵然吃醋,也可以回到家里去再说,何必在宴席上发出这酸风来呢?这件事最好还装着马虎,不要摆在脸上。于是他镇定了脸色,继续地吃着。田宝珍吃了两杯酒下去,红晕上脸,在电灯下映着,更觉得是娇艳动人。金子原喝着酒,不住地向她看着。觉得她和杨露珠比起来,样样都在杨露珠之上。尤其是年龄一点,恐怕也比杨小姐小。这就端起杯子来,隔了桌面向她敬酒,眼光由杯子沿上对射到田宝珍脸上去。笑道:“田小姐,我高兴起来,陪你多喝两杯。”田宝珍摇摇头道:“那不行?我只有三杯黄酒的量,现在已经喝过三杯半了。”金子原道:“没关系,喝醉了,回家去睡觉。我把车子亲自送你回去。”他说着话时,那杯子还是举着,不肯放下来。田宝珍只好端起杯子来抿了一口。金子原还是举着杯子,笑道:“至少你也得喝半杯。”张丕诚坐在她上首,就偏过头去,低声向她笑道:“就喝半杯吧,金专员有的是汽车。他没有工夫送你,也可调遣车子送你回去。”田宝珍在他一使眼色之下,就明白了他的用意,最好的证明,就是杨露珠也得了他一部汽车。看这家伙穷人乍富,简直不知道怎样花钱才好,只要他一高兴,未尝不可送一辆汽车。于是端起杯子来,一仰脖子,把酒全喝下去了。喝完之后,翻过来还向金子原照了照杯。金子原连连地道着多谢,陪干了那杯酒。
从此以后,席上闹酒就更加热烈了。到了散席的时候,田宝珍首先坐到沙发椅子上去。将手托了头,把身子歪斜的坐着。张不诚站在她面前问道:“怎么着?田小姐真醉了?”她手撑了头,并不抬起头来答话,只将头摇了几下。金子原笑道:“这使我很抱歉!有话在先,我把车子送田小姐回去。不过我只送到你门口为止,我不能进去奉看,因为我还有一个约会。”田宝珍抬起头来向他微微一笑道:“我家里虽然窄小,倒还是干净的。你哪怕在我那里坐五分钟呢?”金子原看她的脸色越发的红了,两只眼睛皮都垂下来,有点睁不开的样子。张丕诚道:“田老板真醉了,我们送她一下吧。至于专员所要办的事,我想迟一两小时,大概也没有什么关系。——专员你看如何?”说着,他将肩膀扛了几下,表示着有点踌躇的样子。刘伯同立刻走了过来,头向人缝里一钻,然后笑道:“老张送田小姐一趟好了。若是一个人不够,我再奉陪一个。”田宝珍还是将手撑着头,仰起脸来,向他笑着,又摇了两下头道:“不敢当,有部车子送我回去就行了。”金子原道:“没问题,我送我送!”张丕诚自知道刘伯同是敷衍杨小姐的,假如杨露珠知道金子原送了田宝珍,那醋劲会更大的。可是她和金子原的交情,还是浅而又浅,她这醋吃得没有道理。立刻在茶房手上接过账单子,悄悄地代田老板会了账。客人看这情形,自也不必久恋,大家道声谢谢,一哄而散。刘伯同料着是不能将金子原拦住,也只好由他。索性穿了大衣,捧了帽子拱揖道谢,先自走去。于是张丕诚提了大衣过来,要给田宝珍披上,她站起来将身子一闪笑道:“那可不敢当。你大概忘了谁是主人了吧?”她这一闪,恰好闪到金子原身边,金子原在张丕诚手上捞过了她的皮大衣,两手提着向田宝珍肩上轻轻放下去,笑道:“这差事还是要我来。”田宝珍只好反过两手,先将大衣按住,急忙穿上。穿过之后,就在衣架上把金专员的大衣取了来,笑道:“专员,我当这回差事赏不赏脸呢?”金子原道:“太客气了。”田宝珍将两手提着大衣的领肩兜得风摆柳似的,笑道:“不行,我非得当这回差事不可。来而不往非礼也,何况我还是主人呢?”他说时,眼珠向金子原一转,发出迷人的笑容。金子原先鞠躬道着谢,然后背过身就着大衣伸手穿上了。这还不算,回转身来,又向田宝珍抱了拳头道:“田小姐,你实在礼节周到之至。不过你说醉了,我有点不相信。醉了的人,礼节都是这样周到,平常就了不起了。走吧,我送你回去。”说着一伸手扶了她的手膀,就要她向外面走。那样子竟是很亲密的。她这回并不客气,就让他扶着,并肩地走出来了。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