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一看手表,已是一点钟,马上脱衣就寝。在床上想到人生如梦,是不错的;过去一点钟,锣鼓声中,正看到十三妹大杀黑风岗强梁的和尚,何等热闹;现时便睡在床上,一切等诸泡影。当年真有个能仁寺,也不过如此,一瞬即过。可是人生为七情所蔽,谁能看得破呢?关氏父女,说是什么都看得破,其实像他这种爱打抱不平的人,正是十二分看不破。今天这一别,不知他父女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是否也安歇了呢?秀姑的立场,固然不像十三妹,可是她一番热心,胜于十三妹待安公子张姑娘了。自己就这样胡思乱想,整夜不曾睡好。次日已是起来得很迟,下午是投考的大学发榜的时候了,便去看榜。所幸自己考得努力,竟是高高考取正科生了。有几个朋友知道了,说是他的大问题已经解决,拉了去看电影吃馆子。家树也觉得去了一桩心事,应当痛快一阵,也就随着大家闹,把关沈两家的事,一时都放下了。
又过了一天,清早起来之后,一来没有什么心事,二来又不用得赶忙预备功课,想起了何丽娜请了看戏多次,现在没有事了,看看今天有什么好戏,应当回请她一下才好。这样想着,便拿了两份日报,斜躺在沙发上来看。偶然一翻,却有一行特号字的大题目,射入眼帘。乃是:“刘德柱将军前晚在西山被人暗杀。”随后又三行头号字小题目,是:“凶手系一妙龄女郎,题壁留,不知去向;案情曲折,背景不明。”家树一看这几行大字,不由得心里卜突卜突乱跳起来。匆匆忙忙,先将新闻看了一遍;看过之后,复又仔细的看了一遍;仔细看过一遍之后,再又逐段的将字句推敲。他的心潮起落,如狂风暴雨一般,一阵一阵紧张,一阵一阵衰落,只是他人躺在沙发上,却一分一厘不曾挪动。颈脖子靠着沙发靠背的地方,潮湿了一大块,只觉上身的小衣,已经和背上紧紧的粘着了。原来那新闻载的是:
刘巡阅使介弟刘德柱,德威将军,现任五省征收督办,兼驻北京办公处长,为政治上重要人物。最近刘新娶一夫人,欲觅一伶俐女佣服侍,佣工介绍所遂引一妙龄女郎进见,刘与新夫人一见之下,认为满意,遂即收下。女郎自称吴姓,父业农,母在张总长家佣工,因家贫而为此,刘以此亦常情,未予深究。惟此间有可疑之点,即女郎上工以后,佣工介绍者,并未至刘宅向女郎索佣费,女亦来由家中取铺盖来,至所谓张总长,更不知何家矣。女在宅佣工数日,甚得主人欢,适新夫人染急症,入医院诊治,女乃常独身在上房进出。至前三日,刘忽扬,将纳女为小星,女亦喜,洋洋有得色,因双方不愿以喜事惊动亲友,于前日下午五时,携随从二人,同赴西山八大处,度此佳期。抵西山后,刘欲宿西山饭店,女不可,乃摒随从,坐小轿二乘,至山上之极乐寺投宿。寺中固设有洁净卧室,以备中西游人栖息者也。寺中僧侣,闻系刘将军到来,殷勤招待,派人至西山饭店借用被褥,并办酒食上山。晚间,刘命僧燃双红烛,与女同饮,谈笑甚欢。酒酣,由女扶之入寝,僧则捧双烛台为之导。僧别去,恐有人扰及好梦,且代为倒曳里院之门。至次日,日上山头而将军不起,僧不敢催唤,待之而已。由上午而正午,由正午而日西偏,睡者仍不起,僧颇以为异,在院中故作大声惊之,因室中寂无人声,且呼且推门入,则见刘高卧床上,而女不见矣。僧犹以刘睡熟,女或小出,缩身欲退,偶抬头,则见白粉壁上,斑斑有血迹,模糊成字。字云:“(上略)现在他又再三蹂躏女子,逼到我身,我谎贼至山上,扼而杀之,以为国家社会除一大害,我割贼胳臂出血,用棉絮蘸血写在壁上,表明我作我当,与旁人无干。中华民国x年x月x日夜十二时,不平女士启。”文字粗通,果为女子口吻。僧大骇,即视床上之人,已僵卧无气息矣。当即飞弛下山报警,一面通电话城内,分途缉凶。军警机关,以案情重大,即于秘密中以迅速的手腕,觅取线索。因刘宅护兵云:女曾于出城之前回家一次,即至其家搜索,则剩一座空房,并院邻亦于一早迁出,询之街邻,该户有爷女二人姓关,非姓吴也。关以教练把式为业,亦尚安分,何以令其女为此,则不可知。及拘佣工介绍所人,店东称此女实非该处介绍之人,其引女入刘宅之女伙友(俗称跑道儿的),则谓女系在刘宅旁所遇,彼以两元钱运动,求引入刘宅,一觅亲戚者。不料刘竟收用,致生此祸。故女实在行踪,彼亦无从答复。观乎此,则关氏父女之暗杀刘氏,实预有布置者。现军警机关,正在继续侦缉凶犯,详情未便发表。但据云已有蛛丝马迹可寻,或者不难水落石出也。
新闻中的前段还罢了,后段所载,与关氏有点往来的人,似乎都有被捕传讯的可能。自己和关氏父女往来,虽然知道的很少,然而也不是绝对没有人知道。设若自己在街上行动,让侦探捉去,自己坐牢事小,一来要连累表兄,二来要急坏南方的母亲,不如暂时躲上一躲,等这件事有了着落再上课。主意想定了,便装着很从容的样子,慢慢的踱到北屋子来。伯和正也是拿了一份报,在沙发上看,放下报向家树道:“你看了报没有?出了暗杀案了。”家树淡淡的一笑道:“看见了,这也不足为奇。”伯和道:“不足为奇吗?孩子话,这一件事,一定是有政治背景的。”说着昂了头想了一想,摇一摇头道:“这一着棋子下得毒啊!只可惜手段卑劣一点,是一条美人计。”家树道:“不像有政治背景吧。”伯和道:“你还没有走入仕途,你哪里知道仕途钩心斗角的巧妙。这一个女子,我知道是由峨眉山上买下来的,报酬总在十万以上。”伯和说得高兴,点了一支雪茄烟吸着,将最近时局的大势,背了一个滚瓜烂熟。家树手上拿了一本书,只管微笑。一直等他说完了,才道:“我想今天到天津看看叔叔去,等开学时候再来。本来我早就应去的了,只因为没有发榜,一点小病又没有好,所以迟延了。”陶太太在屋子里笑道:“我也赞成你去一趟。前天在电话里和二婶谈话还说到你呢。只是不忙在今天就走。”家树笑道:“我在北京又没事了,只是静等着开学,我的性子又是急的,说要作什么,就想作什么的。”陶太太道:“今天走也可以,你搭四点半钟车走吧,也从容一点。”家树道:“四点钟以前就没有车吗?”陶太太道:“你干吗那样急?两点钟倒是有一趟车,那是慢车,你坐了那车,更要急坏了。”家树伯伯和夫妇疑心,不便再说,便回房去收拾收拾零碎东西。自己也不知什么原故,表面上尽管是十分的镇静,可是心里头,却慌乱得异常。
吃过了午饭,便在走廊下踱来踱去,不时的看看表,是否就到了三点。踱了几个来回,因听差望着,又怕他们会识破了,复走进房去在床上躺着。好容易熬到三点多钟,便辞了陶太太上车站。一直等着坐在二等车里,心里比较的安贴一点了。却听到站台上一阵乱,立刻几个巡警,和一群人向后拥着走。只听见说:“又拿住了两个了,又拿住了两个了。”家树听了这话,一颗心,几乎要由腔子里直跳到口里来,连忙在提囊里抽了一本书,放出很自然的样子,微侧着身子看。耳边却听到同车子的人说:捉到了扒儿手了。家树觉得又是自己发生误会了,身子上干了一阵冷汗,心里现在没有别的希望,只盼望着火车早早的开。一会车轮辗动着,在如释重负的快乐时间,就出了东便门,这才有了工夫鉴赏火车窗外的风景。心里想:人生的祸福,真是说不定;不料我今天突然要到天津去;寿峰这老头儿前天和我告别的时候,何以不通我一点消息,也省得我今天受这一阵虚惊。既而又转身一想,自己本来有些过虑,几个月来,我也不过到关家去过四五次;谁人在社会上没有朋友?朋友犯了事,不见得大家都要犯嫌疑;何况我和关寿峰的来往,就不足引起人家的注意呢。至于我和刘德柱这一段关系,除了关氏父女,也是没有人知道的。除非是凤喜,她知道秀姑为了我去的;然而她要把我说出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呀。这样看来,自己一跑,未免过于胆小。寿峰再三的提到凤喜,说是我有机会和她复合,莫非这件事,凤喜也参与机密的。但是事实上又不能,凤喜在医院里既是成了疯子,她的母亲,她的叔叔,又是极不堪的,哪里可以商量这样重大的问题。一个人在火车里只管这样想着,也就不知不觉的到了天津。他叔叔樊端本,在法租界有一幢住房,下了火车之后,雇着人力车,就向叔叔家来。他这里是一所面马路的洋楼,外面是铁栅门,进去是个略有花木的小院子,迎面就是一座品字红砖楼,高高直立。走进铁栅门,小门房里钻出一个听差来,连忙接住了手提箱道:“我们接着北京电话,正打算去接侄少爷呢;你倒来了。”家树道:“老爷在家吗?”答道:“到河北去了。听说有应酬。”问:“二位小姐呢?”答:“看电影去了。”问:“太太呢?”说到这里时,只听到哗啦哗啦一阵响声,由楼窗户里传出来,听差答道:“太太在打牌。”问:“姨太太呢?”答:“有张家姨太太,李家少奶奶邀上中原公司买东西带听戏去了,你歇着歇着吧。”说着,于是代提了提箱上楼。家树道:“打牌的是些什么人?”听差道:“是几位同乡太太。他们是车盘会,今天这家,明天那家,刚上场呢。”家树道:“既是刚上场,你就不必通知,我在楼下等着老爷回来吧。”于是又下了楼,就在端本的书房里看看书,看看报,等他们回来。首先回来的是淑宜静宜两个妹妹;淑宜现在十七岁,静宜十四岁,都是极活泼的小姑娘。静宜听说家树来了,在院子里便嚷了起来道:“哥哥来了,在哪儿?怎么早不给我们一个信呢。”家树走出来看时,见静宜穿了绿哗叽短西服,膝盖上下,露一大截白腿子,跳着皮鞋咚咚的响道:“大哥!恭喜呀!你大喜呀!”她说着时,那蓬头发上插着的红结花,跳得一闪一闪,看她是很乐呢。家树倒莫名其妙,喜从何来,这一问,又是意外的变化了!要知是什么变化?下回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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