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乐尘

繁体版 简体版
星乐尘 > 上海春秋 > 第十七回 竟筑香巢野鸳双宿横行广道市虎千群

第十七回 竟筑香巢野鸳双宿横行广道市虎千群

从此王庭桂俨然和白娘娘做了一对野鸳鸯,双宿双飞。可是王庭桂的老婆怎能容许他如此。起初是乱掉枪花,到后来枪花也有穷时,便看出破绽来了。他老婆想:王庭桂所以得有今天一日,全是靠那丈人之力;不有吾家爹爹,他哪能有今朝的一日。不想他羽毛已丰,就忘了当初一件青布长衫到上海的那一天了。那时王庭桂的老婆就和他拼命的吵了几场,无奈女人终弄不过男人。要是在从前的王庭桂,他只靠了一月宁波嫁妆店借此度日,那倒也不敢怎么样。如今他做了那黑货生意,手头活动赚钱容易,外面人头也渐渐熟了,上海滩上那些帮里朋友和白相人也认得好几个,在外面吃酒赌钱称兄道弟,自然道路也多,就是他老婆和他吵闹,他还是干他的。不过他和那老婆已经生有这儿子顺宝,白娘娘是有夫之妇,他到底不能侧重在这一方面。王庭桂的老婆吵了几回不生效力,她便另外想出主意来:说吵是吵不好的了。与其这钱供给别个婆娘用,还不如我自己来用。从前我倒给他横做人家竖做人家,省吃俭用一件衣服也不肯傲,一样首饰也不肯兑,为的是省下钱来都是他的,指望他每年多积聚几个钱就是。现在手里活络,做了那黑货生意,究竟是个危险的事业,既然做了,到底也盼望他多积蓄几个钱,谁知他如今有了几个钱,反而害了他。人家会用钱难道我就不会用钱吗?男人的心肠最不可靠的,我就是不用也要多藏些私房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所以王庭桂的老婆后来便打定主意不和他闹别的,只要他的钱,说你每月给我二百块钱,你就是一天到晚、一年到头不回到家里来,我也不管。王庭桂虽然不能答应她每月有二百块钱给她,但觉得她既要钱,分明放宽一步,便有商量之余地,况且自己近来手头活动,不比往年是个呆板的经济,所以图得个耳根清净,便也多给些钱与他老婆用。他老婆别的倒没有什么喷好,就是生性好赌:无论什么忙的时候,要是约她叉麻雀、挖花,她就丢了手里所做的事一概不管,专心致志的在这几块骨牌上去了。人家说打八圈、十二圈,兴致好的甚而至于二十圈、二十四圈,她是不分昼夜,无论打三天三夜终不回绝人家。从前王庭桂的进款有限,她牌也打得不大,至多一千铜圆的二四;此刻就渐渐儿的大起来了,王庭桂的老婆由她丈夫处敲来的钱一大半都是输去在叉麻雀、挖花之中。到得后来,手头越松胆气越粗,不但是叉麻雀挖花那种玩意儿,连新流行的外国进口赌——打扑克也学会了,渐渐儿那种摇摊、打牌九也要去押几下子。赌了就有赌友,成群结队所讲的无非赌话,而且赌场上倒是一个最平等而没有阶级的地方。在赌场以外有上司有下属、有老爷有小的;一到赌场里便一律平等相待。可就是赌场中人品最杂,除了你有钱可以赌,合了他赌场规则之外,其余的人品声望一概不问。近来又渐渐儿的消除男女界限,这赌场中又是一个男女混杂之处。王庭桂的老婆年纪也不算十分大,不过三十多岁的光景,人家也都欢迎她,赌友中也都知道是一位老板娘,凡有什么赌兴都来约她。王庭桂的老婆便今天也赌明天也赌,成了一个女赌徒。从来嗜赌的人都不大肯休息,要是这一时期手气好,愈加兴高采烈,想一连赢他几场,便是有趁他十年运的意思;倘然那一时期输了,他想今天输了,明天还可以反本,到明天又输了,就希望到后天,一连的几天希望下去,甚而至于一蹶不振。王庭桂的老婆成日成夜在赌中,王庭桂倒也不去管她,因为这么一来他老婆也就不大和他吵闹,各人去干各人的事了。王庭桂的老婆天天出门,就把他儿子顺宝交给她母亲照管。

可怜那个外婆六十多岁的人了,耳聋目眩,自己还要人招呼,哪里还有能力照看这个外孙?本来还用了一个江北娘姨,教她领着顺宝,可是那位江北娘姨见女主人老是不在家,老太太就和新鲜活死人一般,她吃了饭每天便和隔壁杨公馆里的车夫打棚搭山头去了,尽着那孩子在马路上乱跑。

这天合当有事,王庭桂和白娘娘在瑞福里小房子里吃夜饭;王庭桂的老婆还是早晨九点钟就有人约去叉麻雀,直到如今还没有回来;王庭桂的丈母正在发病,卧在床上,江北娘姨偷空到杨公馆后门厨房里去寻车夫阿三,约了到大世界去游玩:各人都有各人的事,便让顺宝这小孩子一个儿在马路上闲逛。恰巧陈老六家的汽车去接堂差,偏生燕萍今天堂差多起来了,东一弯西一弯耽搁了好多工夫。汽车夫阿荣觉得时候等得不少了,燕萍老五又催着他开快车,到了爱多亚路汽车开了三十多迈。顺宝在路上蹦蹦跳跳,见远远的一辆汽车来还故意在马路中心站一站。不想那边一辆载货物的塌车正给人家搬场,装得高高的一塌车在那里笨重地转弯,汽车风驰电掣而来,顺宝想避往左边,见有塌车在那边,跑到半马路仍旧缩了回来。阿荣的开车也不能算是手段不高,无奈一则是开的快车,一时收缩不住;二则不提防顺宝跑到半马路缩了回来,只见一个小小黑影滚在汽车旁边,阿荣知道不好,连忙煞住。一时马路上人声鼎沸起来,说是“一个小孩子!一个小孩子!”大家都围拢到汽车旁边。那边本有一个小茶馆,小茶馆里就挤出许多人来。便在汽车底下抱出一个王顺宝。这时巡捕也跑过来了,口中吹着哨子。哨子一吹,马路上人便越围越多。王顺宝抱在茶馆店小老板的手中,也不哭也不叫,早已昏晕了过去;额角上也跌伤了一些,血出不止。有人问是谁家的孩子,就中有几个人认得,说这便是宁波嫁妆店里王庭桂的孩子啊。那时便有人自告奋勇前往报信。巡捕抄了汽车号头,阿荣便说:“这是陈公馆里汽车。今天陈公馆里有喜事,叫我来接亲眷的。刚才那个小孩子也没有大人管领,一个人跑在马路中心。我早已捏过几回喇叭,他也已经避让开了,谁知走到半马路又缩了回来,我一时收不住便撞倒了。”巡捕向车窗里一张,果然是一位艳妆的妇女。这时燕萍老五早吓得花容失色,只是自己拍着胸脯想:不好了,这一回闯了大祸了。都是我催迫着阿荣开得快些开得快些,却撞坏了人。这一会儿子一定要到巡捕房去一趟了。又见车窗旁边抱出一个满脸是血的孩子来,她早缩在汽车角里不敢正眼觑他。那时报信到王庭桂家的人跑到那宁波嫁妆店,却都不在家,只有王庭桂的丈母正在老病发作,呻吟在床。幸亏有个老司务从前给王庭桂送家具去认得王庭桂的秘密香巢,一脚奔到瑞福里来报告此事。

王庭桂正和白娘娘写写意意在那里吃夜饭。一闻此信,只吃了半碗饭,放了筷连脸也不洗便跑到家里来。只见早拥了一屋子的人,见了王庭桂便道:“好了好了,他老子来了。”王庭桂挤在人丛中去,见他儿子抱在一个人手里,面白如纸,呼吸停止;究竟父子天性,见了这个情状止不住跟中落泪。这里头就有一个年纪老的人说:“这小孩子额角上瘀伤流血那倒不要紧,昏晕过去也是一时跌闷了,然只怕他内脏里不知有无受了什么损伤,那倒要紧。不如进医院去罢。”大家听这老年人如此说,也都说赶紧送往医院为是。那巡捕本也陪着他们来的,也说送医院。王庭桂便问是谁家的汽车撞的,巡捕说是霞飞路陈公馆的汽车。王庭桂说怎么不扣留他,巡捕说不能扣留,只抄了他的汽车号头在此。他们今天家有喜事,这汽车是去接他们女亲眷的。你们这小孩子一个人在马路上跑,他连捏几次喇叭---有人证明,并不说谎。及走至半马路,你们那小孩子又跑回来了,以致闪避不及,便撞坏了。现在马路上汽车电车这么多,你们家里怎么没有人,就让这么大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在马路上跑呢?

一语提醒了王庭桂,却见那江北娘姨已经站在那里,王庭桂便骂:“怎么你们家里全是死人!就让那一个小孩子自己跑到马路上去,也没一个人理会。”江北娘姨道:“我是出去泡水,而且还是买草纸沽火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叫他跟了我去,他只是不肯。”王庭桂道:“奶奶呢,又到哪里去了?”江北娘姨道:“奶奶还是早晨九点钟就由周家太太约了出去,直到如今没有回来,大概又是叉麻雀去了。她临走的时候,我问‘奶奶到哪里去,买小菜的钱留下了。’她丢了我一块钱,也不回答我到哪里去,径自走了。”王庭桂道:“快去找奶奶回来。”江北娘姨道:“她又不说到哪里去,叫我向何处去找呢?”这时还有几个邻人都说不能耽搁了,快把小孩子送医院罢。王庭桂便自己带了小孩子到医院。医生瞧了一瞧说,只怕内脏受了伤。先打了一针,小孩子倒醒转来了。医生说三天内没有变卦还可有救,且住在医院罢。停了两个钟头,王庭桂的老婆号哭而来,抚着小孩子儿啊肉啊的乱叫,直到医生看护妇发了话,她才收泪。

到了第二天王频宝泻下血来,医生见了摇头。直到第五天上呜呼死了,这医院里五天的苦恼情状做书的不忍细述。这也是都市的罪恶,但愿看官们家有儿童不要放他在马路上去,迫不得已也要有人看护好了,十分注意。因为那有钱的人你也一辆汽车我也一辆汽车,还有一个人养了好几辆汽车,好像非此不足以昭其阔。上海滩上有这一万辆的汽车,就好像是一万只斑斑白额猛虎放在市上,天天出来噬人,尤其是穷人家的老年人小孩子常常遭它的害。你想深山大泽之中,有了一只大虫就教四围的山村受了恐慌,何况是一万只的猛虎呢?我听说欧美各国汽车还比上海要多,可是闯祸倒少,这是什么缘故?原来欧美各国尊重人道,汽车在闹市地方不能开快车是不必说了,便是在非闹市的地方也不许开得太快。就像北京的东交民巷使馆界内,虽然不是闹市地方,他们也不许开快车:一过二十迈他们就要来干涉。因此北京的汽车夫往往情愿绕道略远,都不愿走东交民巷,就是中国巡警不干涉开快车的缘故。本来汽车原是供人乘坐的,有人然后有车,当然应该车子让人,不应该人让车子。比如在外国地方,前面有两个人在那里走路,后面汽车来了,他自然捏着喇叭教人注意,倘然前面走路的两位先生虽闻喇叭之声还不让他,他那汽车只得缓缓而行,随在那两人后面,直到有余地可以开往前面方可驶去。这便可以显出他们是车子让人绝不是人让车子的。

要讲中国的汽车却不然、仿佛是马路造在那里专供给那有钱的大爷们坐汽车用的,人若走上马路就是自蹈危险、自寻短见;只许汽车在马路上横冲直撞,不许人在马路上雅步从容。看官们不信请在上海的南京路走几步,要从这一边跑到那一边,无论什么人就像偷鸡贼从人家出来,两头东张西望,见没有汽车来方才出一个辔头向那边狂奔而去。要是不大到上海来的在南京路走路,简直拖男拽女宛如逃难一般,好似后面有强盗杀来的样子。这并不是做《上海春秋》的人乱造谣,那是天天日常所见的事物,看官们也并不是瞎子啊。以至汽车闯了祸、撞死了人,公堂上就要问一句话;你捏了喇叭没有?要是汽车夫证明的确是捏过喇叭,好像他开汽车的责任已尽,好像他撞死人权利所在,好像他对于死者了无遗憾,好像他并不要撞死你,是你自己掩到我汽车上死了。审判的官也觉得喇叭已捏,汽车夫责任也尽了,你还是要死,这便是你有可死之道了;所以往往批了“自不小心,与人无尤”八个大字:被撞死的人还受了一种自不小心的责备。因此有人问:倘然死者是个聋子,他不能听得捏喇叭,这便怎么办?可是有人答道:聋人就没有在上海地方走路的权利。好专制的上海啊。

正是:不信竟成市虎谣,张牙舞爪杀人来。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_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