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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爱女儿牺牲养老金买孩子研究贩人术

前书中不是说过,沈绿筠家住常熟。她父亲对于儿女婚嫁事,不甚内行。沈绿筠自己的母亲又早故世,后母年轻,不大关心,所可靠的就是她那位姊姊沈碧筠。此刻这一段姻缘,总算是个美满姻缘。以李君美的人品学问,可称得一个佳士;又是他们两人同心相印,虽然另外有介绍人从中撮合,他们两人却互相见面,互相谈话。而且这段婚姻,却由李君美自己情愿,沈绿筠君芳心允可。在这部《上海春秋》中可算是一对最正式最美满的婚姻了。不但是沈绿筠本人,觉得李君美这样一个人,教人满意;连龙小姐也赏识本君美的温文尔雅,因为心中一高兴,而且这媒人的主动力,就是他们妯娌两人,比较的一宅子里人,还是和三少奶说得投机。沈绿筠自从暑假回去以后,歇夏就歇了两个月;下半年再到上海,就不进学校了。因为结婚以后,读书的问题,要另作计较;或是君美有出洋的希望,跟了他去,尚有就学之望;否则结婚以后,一有了小孩子,女子求学一事,完全付诸流水。不过无论如何,这一学期就不必进学校了。她到了上海,还是住在她姊姊憩筠家中。好在她姊妹二人,十分相爱。绿筠又十分和蒿。杨家上上下下都欢迎她。碧筠有时为着她妹子的亲事,也常常来和龙小姐相商。因为他们父亲沈继青,只要到结婚前几天,方才到上海来办喜事;索性借一个大旅馆,宽住几天,此刻一切委托了他的大小姐碧筠办理一切。碧筠却说:我实在没有明珠姐姐的内行,而且她又接近男家,有许多便利,所以她又委托了龙小姐。龙小姐也高兴给她们出主意,尤其是李君美沈绿筠的事。就只做嫁时衣服的一件事,不是因为小陆没有找处,所以举荐了阿雪吗?那阿雪是龙家老主顾。从前一贯给龙小姐做衣服的。便是龙小姐的嫁时衣,也做了二三千块钱衣服。靠了龙家,阿雪的钱,也就赚得不少。阿雪就是有两桩好处:第一桩是脾气好,女人家做衣服,最是累赘。袖子稍为长一点,领头稍为高一点,便一百个不称心,便要把裁缝叫得来骂一顿。别个裁缝或者是不受骂,要是阿雪无论你怎样的骂他,他总是笑嘻嘻;倘然做得不好,要教他改过,要是别一个裁缝,改过两三回,当然要厌烦了。

阿雪那里,你改了再改,教他改过二十回,他也答应去改。第二桩是他的信用好,因为信用好,所以绸缎局洋货铺以及近来的那种花边公司,他都拖得动帐。上海有些公馆人家太太、小姐们做衣服,当然有自己在绸缎局、呢绒店去选取材料,细心料量的;也有许多人家的太太、小姐们,只选取了那件衣服的主要材料,其余的夹里花边等等,都由裁缝去代料的。到了节边,只要一顶帐来,做工是多少钱,代料是多少钱,省了自己不少的麻烦。当裁缝的在这代料里面,多少也不无有点好处。还有一种人家自己不大上绸缎铺子去,有什么新鲜的衣服材料,由裁缝送上去给她们瞧,说是这种材料刚刚到,外面还没有人穿过咧,交关别致,交关时式。女人们总是喜欢新鲜别致的,本来是有衣服穿的,因为花件特别,便再做一件;横竖现在不必拿出钱来的,到节上再算。到了节上,横竖有老爷们会钞。这种情形,属于小公馆婉太太们,以及堂子里信人为多。因此做裁缝不过是个小小手艺人,在上海当裁缝的,却也要可以兜得转。以阿雪和小陆比较,本来阿雪还不及小陆,因为小陆以成衣阀而兼娼,他的势力就很大;无奈他本领虽大,不大肯在成衣一业的范围内做事。穿了漂亮的衣服,坐了包车,不像一个裁缝司务;人家见了他,还当是一个少爷咧。阿雪从小是个苦出身,学裁缝当徒弟,足足站了三年,不许坐一坐,如今的这个地位,完全是自己挣出来的。所以对于几个主顾,不敢怠慢,尤其往来的那种绸缎局、洋货铺、花边公司等,不敢拆滥污。阿雪逢着节边,都是清清楚楚,一连几节,那信用便做出来了;使是公馆里代些材料,配些属品,都能措置裕如:因有这两桩好处,生意便做得开了。

此刻龙小姐唤了他了,吩咐他道:“荐了你这桩生意,你自己要巴结些;这一回做了,以后是老主顾了。本来预备教小陆做的,小陆是这里陈府上的主顾呢。听说他吃了官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叫汽车夫阿荣去打听。有人说是他家里买卖人口,有人说是他贩了土。到底不知是为了什么事。”阿雪笑了一笑道:“两件事都有关系。”原来他们裁缝帮里,信息比较灵一些。这件事主顾们或有不知道的,本帮里却早已知道。那小裁缝陆荣宝,不是有一个姑母,唤作小妹姐的,以前也名重一时吗?到了如今,渐渐成为过去的人物。虽然她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北心米已。也想轧两个年轻小伙子的饼头,以为娱老之计;无奈人家见她是秋老霜肥的一只老蟹,渐有引去之志。偶然有几个依恋不去的、意在吮她的金钱。床头金尽,也便壮士无颜。但是到那时候,小妹姐只有出账,别无进账;而且又吸上了鸦片烟,俗话说的坐吃山空。从前有几笔储蓄的钱,早已贴小伙子贴完的了;现在就只他身边有两个男人,这就算是小妹妹独一无二的财产。一个大阿图,面孔也不好,白贴她吃饭穿衣裳,将来恐怕卖不到几个钱。包出去做到了半节,使被人家退了回来。还有一个小阿因,面孔好一点,就是死不开口,好像一个木头人。她新近索性把那个大阿因,卖给么二堂子里,卖了四百块钱。她想这四百块钱,义可以去买两个小的,调养两三年,然后出货;只要人才出众,客人中意,一四千块钱卖出去是很容易的事;交起运来,一万八千也有人肯山。现在自己退为房老,也只好走这条路了。买小因还是苏州的好,她本来是荡口人。他们吃堂子饭的人,也有一帮,便是要买小麦,也有一班专门做这项生意的人。她把卖去大阿圆的这四百块钱、储落下来,说是这四百块钱,要做本钱,无论怎么样不用散的了。

隔了几天,她就到苏州。原来苏州地方,很有几个专做这项生意的人,虽然上海也并不是没有小因可买。一则上海都是外路货,最多的是江北货,那些江北小孩子,常常的一年倒有三个月不着衣服,亦颗裸的在路上跑,所以他们的皮肤,从里面熊照出来。而且上海的价格、又比了内地昂贵。苏州是价廉物美。小妹姐有一个从前穿堂子的水贩媒人认得,名字唤做寿珠姐。此人是广通声气,货色极多,可以算得是一个入口买卖交易所的经纪人。凡是人家要买小因,可以去寻寿珠姐;凡是人家要讨姨太太,也可以去寻寿珠姐;甚而至于凡是有人要轧饼头,组织临时公馆,召集临时夫人,也可以去寻寿珠姐。因了种种缘故,寿珠姐的生意就发达起来了。

正是:逢人休说量珠聘,都是哀鸿鬻女钱。

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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