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的吱呀声，伴随着老丈心有余悸的絮叨，一路行至安澜镇外时，天已彻底黑透。镇子入口处挑着两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勉强照亮了脚下坑洼不平的土路，也映出了低矮土坯围墙的轮廓。

“姑娘，真是多亏了你啊…”老丈第三次念叨着，将骡车赶进镇门，“要不是你，小老儿我今天怕是…”他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老丈福人天相，即便没有我，想必也能逢凶化吉。”陆晓清温声应道，目光却悄然打量着这座边陲小镇。

安澜镇不大，入夜后更是寂静。几条主街泥土夯实，两旁房屋多是土坯或木结构，低矮而朴实。偶有灯火从窗棂透出，映出屋内模糊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牲口和某种干燥植物混合的气味，与江南水乡的湿润芬芳、中原城镇的喧嚣烟火气截然不同，带着一股子粗犷而原始的生命力。

寥寥几个晚归的行人裹紧衣衫匆匆走过，投来或好奇或淡漠的一瞥。镇口一家简陋的茶棚正在收拾桌椅，发出磕碰的声响。

“姑娘若是不嫌弃，前面那家‘刘记车马店’虽简陋，却还干净，掌柜的老刘头是个实诚人。”老丈热心地指着前方一个挑着破旧幌子的院落，“价钱也公道。”

陆晓清正需寻个落脚处打探消息，略一思忖便点头：“多谢老丈指引。”

“哎，该我谢姑娘才是！姑娘大恩…”

辞别了千恩万谢的老丈，陆晓清独自走向那家车马店。院子不大，拴着几匹驮马，角落堆着草料。一间土坯房权作大堂，兼卖些简单的饭食，灯火通明些，里面传来隐约的谈话声。

撩开挡风的厚布帘进去，一股混杂着汗味、烟味、羊肉膻味和面饼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堂内摆着五六张旧木桌，此刻竟坐了大半。多是些走南闯北的行脚商人、镖师打扮的汉子，一个个面庞粗糙，声音洪亮，正就着粗瓷碗喝酒吃肉，谈笑间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豪爽与戒备。

陆晓清的进入，让堂内陡然静了一瞬。

她这清丽纤秀的模样，与这粗犷的环境格格不入，犹如一幅水墨丹青误入了泼墨油彩的画中。几道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好奇，甚至有一两道隐含着他意味的打量。陆晓清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划过她的脸庞，扫过她的脖颈，落在她布衣下起伏的曲线上。

她微微蹙眉，心下不喜，却并未慌乱。师父早已说过，孤身女子行走江湖，此种情形难免。她挺直背脊，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视线，不闪不避，清澈的眼眸里自有股不容轻侮的沉静气度。她步伐未停，径直走向柜台，对那正在拨算盘的微胖老者道：“掌柜，可还有清净的单间？”

她的声音清亮温和，却奇异地压过了堂内的嘈杂。

掌柜的老刘头抬起头，见到陆晓清也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生意人的笑：“有，有！后院还有一间小的，姑娘独身一人？”

“是。”陆晓清点头，取出些散碎银两，“再要些热水和一份清淡的饭食。”

“好嘞！”掌柜收了钱，招呼一个半大小子，“栓子，带这位姑娘去后院甲字房！再让厨房下碗素面，切盘酱羊肉，烫壶黄酒送去！”

“不必酒了，多谢。”陆晓清轻声纠正，随即跟着那叫栓子的伙计向后院走去。她能感觉到身后的目光仍黏着着，但之前的些许轻浮已收敛了不少。她方才的表现，虽无半点武力威慑，却自然流露出一种并非寻常弱质女流的姿态，让那些老江湖们一时摸不清底细，反倒不敢轻易造次。

后院果然清静许多。房间狭小，陈设简单，但床铺桌椅干净，窗纸也完好。陆晓清稍稍放下心。

很快，热水和饭食送来。她仔细闩好门，先就着热水细细净了手脸，洗去一路风尘，这才坐下来，小口吃着那碗还算爽口的素面和咸香的酱羊肉。味道算不得多好，却透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实在。

吃饭时，她耳廓微动，隐约能听到前堂传来的断断续续的谈话声。多是抱怨行路艰难、货价波动，或是吹嘘些道听途说的江湖传闻。

“…听说了吗？前段时间，黑风煞的那伙人，在古道那边栽了！”“哦？谁那么大本事？官府出手了？”“不像…听说是个硬点子，下手狠着呢，好几个都没留住…”“啧，这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