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吞噬了月牙泉。客栈房间内，只余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林峰依旧昏迷着，但呼吸似乎比白日更平稳了些许，额头也不再那么滚烫。哑婆的药和陆晓清带回来的金疮药起了作用，将他从鬼门关暂时拉了回来，但距离康复还遥遥无期。

阿卯蜷在房间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毡子上，已经睡着了，小手里还下意识地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嘴角带着甜甜的弧度，偶尔咂咂嘴，似乎在做什么美梦。这孩子心倒是大，经历了傍晚的惊险，吃饱喝足后便能安然入睡。

陆晓清却毫无睡意。她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夜风，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人是兽的怪异嚎叫，心弦紧绷。傍晚巷口那两道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毒蛇般盘踞在她心头，让她如坐针毡。

这里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刻，危险就增加一分。

必须尽快转移。阿卯提到的那个废弃土围子，成了眼下唯一的选择。

她看了一眼熟睡的阿卯，又看了看昏迷的林峰，最终下定了决心。她轻轻推醒阿卯。

“唔…天亮了？吃早饭了？”阿卯揉着惺忪的睡眼，迷迷糊糊地嘟囔。

“阿卯，”陆晓清压低声音，“我们现在就得去那个土围子看看。”

“现在？”阿卯瞬间清醒了，瞪大了眼睛，看了看窗外漆黑的夜色，小脸皱成一团，“现在去？那可是鬼…呃，是废弃了很久的地方！晚上很吓人的！”

“比活人更吓人吗？”陆晓清平静地反问，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房门方向。

阿卯愣了一下，想起傍晚那俩追兵，小脸白了白，顿时不吭声了。她噘着嘴，磨磨蹭蹭地爬起来，嘴里小声抱怨着：“…就知道糖不是白吃的…姑奶奶真是上了你的贼船了…”

抱怨归抱怨，她还是利落地背起了她那个大布包，抱紧了她的“寻龙尺”。

陆晓清将林峰妥善安置好，确认他暂时无虞，又将重要的物品和药物打包成一个便于携带的包袱，这才吹熄油灯，带着阿卯，如同两道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归远客栈。

月牙泉的夜晚，比白日更加危险和诡异。大部分棚户都陷入了黑暗沉寂，只有少数几家挂着昏暗灯笼的酒馆和赌坊还传来喧嚣，如同黑暗森林中引诱飞蛾的火光。阴影里，似乎总有看不见的眼睛在窥视。

阿卯对这里的夜路似乎也同样熟悉。她不再嬉笑，小脸绷得紧紧的，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斥候，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熟悉，带着陆晓清专走那些最阴暗、最不可能有人的路径，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有暗哨巡逻的区域。

两人一路无话，唯有脚步踏过沙土的细微声响和呼啸的风声。

越是往泉眼北面走，人烟越是稀少，棚户渐渐消失，只剩下荒芜的沙地和嶙峋的怪石。一座低矮的、由夯土垒砌而成的残破院落轮廓，终于在惨淡的月光下显现出来。

那确实像是个废弃的小驿站，围墙大多已经坍塌，只剩几段残垣断壁倔强地立着。院门早已不知去向，只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敞开着，像一张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口。院子里几间土屋也大多没了屋顶，窗户空洞洞的，风吹过时，发出呜呜的怪响。

一股陈腐、荒凉的气息扑面而来，还夹杂着动物粪便和某种难以喻的霉味。

“就、就是这儿了…”阿卯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往陆晓清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我就说晚上来很吓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