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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不堪回首是祁门

左宗棠领命去了湖南,军中留下李鸿章。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三人意见基本一致,他们都认为安庆为皖南第一要冲,若要攻下金陵,非切断安庆这一要冲不可。所以,他们决定围困安庆。

左宗棠领命去了湖南,军中留下李鸿章。曾国藩、胡林翼、李鸿章三人意见基本一致,他们都认为安庆为皖南第一要冲,若要攻下金陵,非切断安庆这一要冲不可。所以,他们决定围困安庆。

曾国荃率一万五千人马主攻安庆城;多隆阿、李续宜(李续宾之胞弟)率兵两万驻扎安庆与桐城之间,作为后援部队,随时策应;胡林翼带领一万七千人战斗在潜山一带,可退可进;彭玉麟、杨载福控制长江江面;战争总指挥当然是新任两江总督曾国藩。

曾国藩观察了皖南一带的地形,他决定把指挥部设在安徽祁门。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祁门是皖、赣、浙三省交会处。它南达江西景德镇,东临安徽休宁、歙县,歙县三阳镇一过,便到了浙江境内。而且,祁门四周环山,易于隐蔽。

李鸿章不那么认为,他坚决反对把指挥部放在“釜底”祁门。祁门交通闭塞、物产贫乏,一旦太平军堵住出山的路口,有可能来个瓮中捉鳖,跑也跑不掉。于是,李鸿章再三提醒曾国藩要三思而后行,曾国藩觉得他的看法太片面,根本听不进去他的劝告。

曾国藩固执己见,他决定带一万二千人马进驻祁门。

经过十几天的行军、跋涉,曾国藩等人于七月中旬到达目的地。一到祁门,他便有些后悔了,这里果然如李鸿章所,正处在“釜底”。它四周皆大山,通往山外的那条道路又狭窄又险峻,万一敌人把山口一堵,湘军的危险性就大了。

李鸿章看出了曾国藩的后悔之情,他进道:“老师,我们在此处小住几日,马上撤离此地,好吗?”

曾国藩一不发,他的内心深处矛盾极了:留在祁门吧,危险性太大;立刻撤离吧,不但对朝廷不好交待,就是对士兵也无法解释。堂堂的两江总督、钦差大臣,新官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那么草草收场,日后还有信誉吗?

“不!这儿是最理想的扎营之地,为什么要撤离此地?”曾国藩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他开始强词夺理了。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情,也许,今天的两江总督与昨日的“前任兵部侍郎”有所不同吧!

李鸿章还能说什么呢!他摇了摇头,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只有硬着头皮陪着两江总督撑下去。李鸿章在心里默默祈祷着:“老天爷保佑我们平平安安!”

曾国藩驻进祁门以后,他暂时没遇到什么大的麻烦,但驻进徽州府的李元度却出了意想不到的问题。曾国藩安排李元度至徽州府是有其深刻用意的,祁门与徽州府相距百十里地,一处有难,另一处可援助。分手时,曾国藩千叮咛、万嘱咐,若遇太平军攻城,李元度只可困守城池,不可开门迎敌。因为,李元度所带的六千人马在湘军中战斗力最差,他们能起到拖住太平军的作用就行了。

文人出身的李元度渴望建功立业,像老师曾国藩那样飞黄腾达起来。基于此,他并没有听从曾国藩的劝告,仗着自己有六千人马当后盾,出城迎战。

与李元度交手的是太平猛将李世贤。

李世贤是英王陈玉成手下一猛将,他刚刚攻下宁国城池,杀死湖南提督周天受。此时,太平军士气高涨,又获得周天受部精良的装备和充足的军粮,乘胜追击,势不可挡。

二李军事指挥才能相去甚远,兵力悬殊很大,士兵的精神状态也大相径庭。李元度根本不是李世贤的对手,不到半天的功夫,湘军就被打得落花流水。李元度在亲兵的护卫下,仓皇逃出包围圈。他不敢去祁门见曾国藩,只好带着残兵败将在浙、赣一带转悠。

无银无粮,两千多人马何以为生?李元度无奈,他硬着头皮去向曾国藩认错。

曾国藩看到丢盔弃甲的李元度,他又生气、又心疼,毕竟李元度是自己的学生和战友,总不至于军法论处吧!他对李元度说:

“好好休息几天,拨四千人马给你,你要把失地给我夺回来。以后不允许擅自行动了,军中无戏,你若再犯类似错误,我就不袒护你了。”

李元度任凭老师“刮鼻子,”他来个一声也不吭。曾国藩以为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还有必要再唠叨下去吗?

“曾公,您原来拨给我的军饷,还剩多少?”李元度怯懦地问。

曾国藩相告:“一两也不会少!如果你需要的话,明天就给你。加紧练兵,尽快夺回徽州府。”

第二天,曾国藩便令人给李元度送去二百两银子。他心想:“李元度知错就改,我还生什么气呢!”就在这时,一位哨兵慌慌张张闯进军营,大声叫道:

“曾公,李将军带着二百两银子和他的两千人马跑了!”

曾国藩猛地站了起来,他愣了!

“追不追他们?”一位亲兵提醒曾国藩。

曾国藩瘫坐在椅子上,有气无力地说:“追回来人,也追不回心。算了吧!”

李鸿章闻讯赶来,他安慰了几句,曾国藩仍感到心底深处冰冷冰冷。李元度才智平平、治军无方,但曾国藩总想方设法袒护他。不因为别的,只因为一生“三不忘”。

一不忘当年靖港惨败,曾国藩忿然跳水zisha,李元度奋力抢救;二不忘九江兵败,他几乎无以为恃,李元度始终跟随左右;三不忘坐困江西期间,李元度艰难地支撑着湘军。

鉴于这“三不忘,”曾国藩始终偏袒李元度,今日又放走了他。

可是,半个月后,曾国藩大发雷霆,他决定上奏朝廷,弹劾李元度。因为,李元度回到湖南后,又转向浙江,改换门庭投靠浙江巡抚王有龄。王有龄是曾国藩的死对头,李元度从了他,等于挖曾国藩的墙脚,曾国藩岂能咽下这口气!

王有龄有意激怒曾国藩,他上奏朝廷说李元度如何如何英勇无畏,如何如何忠于朝廷,又如何如何杀敌立功。不明真相的咸丰皇帝竟糊里糊涂地任命李元度为浙江按察使。

岂有此理!一个败将改换门庭成了英雄,这真叫滑天下之大稽!

曾国藩发誓:“从今以后,我与李元度公私并绝,无缘再合!”

李鸿章等人皆劝曾国藩不要太生气,生气有碍健康。本来,曾国藩肝部就常常阵阵作痛,加上操劳过度,五十岁的他已显得十分苍老。如今李元度的背叛更使他心力憔悴,很令人担心。处在极度愤怒之中的曾国藩有些失去理智了,他拍桌子、踢板凳,大吼大叫:

“少荃(李鸿章),快拟奏稿,我非告倒王有龄不可!他竟敢从湘军这里挖人才,眼中还有我这个两江总督吗?还有那不仁不义、不忠不孝的小李子,枉费我往日一片苦心。我非扳倒他不可!”

曾国藩的眼里有点点泪花。

李鸿章好相劝:“老师,请不要生这么大的气!走了一个李元度,今后会有比他强得多的人投靠于您,还愁没人带兵打仗吗?”

“李元度并不是一位优秀将领,但是,他不该背叛湘军!”曾国藩的话中有话,他气的不是李元度背叛湘军,而是李元度损了他的面子。

曾国藩坚持上奏弹劾李元度,李鸿章婉相劝。曾国藩大怒,冲着李鸿章喊道:

“你不愿意拟稿,我自己来写。”

李鸿章顶撞了一句:“果真如此的话,学生也只好告辞了!”

为什么李鸿章会有这种话呢?

其实,自从驻军祁门以来,李鸿章就深深地感到曾国藩不像以前那么平易近人了。曾国藩常常因为一点点小事情就向属下发火,而且他的火气越来越大,有时几乎不可理喻。

李鸿章三番五次劝说他,请他快快离开祁门这危险之地,情绪好的时候,他还能听几句;情绪不好的时候,他动辄发火,甚至还大骂李鸿章。李鸿章早就想离开他了,只是找不到理由。今日之事是最好的借口,李鸿章提出了“告辞”。

在自己最困难的时候,二李一个背叛、一个远走,这不能不引起曾国藩的深思。

朋友的背叛让曾国藩非常痛苦,但是,更令他不能容忍的是大清朝廷竟也来挖他的“墙角”。曾国藩的日子真是雪上加霜。

自咸丰六年九月,英法联军攻占了广州,发动了第二次鸦片战争,四年来时战时停。到了咸丰十年六月,战火再次燃起,而且这一次烧到了京畿一带。英法等八国联军打败了僧格林沁和胜保的军队,最后逼近京城,他们开始了疯狂的掠夺。

大清的皇帝吓呆了,他带着惟一的皇子载淳和后宫嫔妃连夜出逃,以“巡幸木兰”(出宫打猎)为由,他们逃往承德避暑山庄。宠臣肃顺、景寿、杜翰等人随行,恭亲王留在京城与洋鬼子议和。

野蛮的八国联军闯进北京城,他们直奔皇家园林——圆明园。

一路追杀,侵略者早已丧尽天良。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淫掠,令人发指。从定海到圆明园,能掠的掠走了,拿不动的便烧。

圆明园位于北京的西郊。康熙年间,康熙皇帝偶然间发现了明代留下的一座废园。他认为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优雅,只不过园子长期不住人,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成为一座人间乐园。

圆明园位于北京的西郊。康熙年间,康熙皇帝偶然间发现了明代留下的一座废园。他认为这里的地理环境十分优雅,只不过园子长期不住人,有些荒草丛生、零乱不堪。只要稍加修缮,一旦有人住进去,它将成为一座人间乐园。

康熙皇帝把它赐给四皇子胤祯,即后来的雍正皇帝。康熙皇帝亲书赐名“圆明园”。四皇子胤祯住进了这园子,他开始大兴土木,建了“圆明三园,”即:圆明园、长春园、万春园。圆明园的建筑融会了东、西方建筑的精华。它各大殿宇规模宏大、气度非凡。此外,那里还是一座罕世文物馆。其中收藏了前期甲骨文、汉代彩陶、唐代字画、宋朝织锦和明清刻本,圆明园堪称人间第一宝库。

然而,一群“野兽”闯进了园子,他们抢的抢、夺的夺、烧的烧,仅仅几天的功夫,圆明园变成了废墟。更令人气愤的是强盗们用枪炮顶着清国的“脖子,”非要清国割地赔款不可,否则,他们就要把爱新觉罗氏从皇位上拉下来。

咸丰皇帝吓破了胆,他于承德避暑山庄下了一道道圣旨,谕令各地督抚派兵入京,以确保皇家的安全。其中一道圣旨是给两江总督曾国藩的。

曾国藩接到“勤王”命令时,正是李鸿章出走后的第三天。

跪接圣旨后,曾国藩放声大哭。一哭国家受到了外国列强的蹂躏,人间珍宝圆明园已不复存在;二哭湘军的干将鲍超被朝廷点名要走。这两件事情都让他难以接受。

记得二十五岁,第一次进京赶考之时,京城湖南会馆有个老举子,叫“李四爷”。李四爷曾带着他在圆明园四周转了又转,当时,他就渴望能进园子看一看。李四爷对他说:

“只有三种人可以进园子。这三种人是:皇族贵戚、朝廷重臣、宫女太监。”

他不可能成为第一、第三种人,若想进园子看一看,必须努力成为第二种人。又一个二十五年过去了,曾国藩已成为两江总督、钦差大臣,有资格进圆明园了。

只可惜,它被洋鬼子一把火烧掉,他永远看不成圆明园了。

曾国藩忍不住老泪纵横。

令他更难过的是朝廷点名要鲍超援北,受胜保的节制。这不明摆着和曾国藩过不去吗?

胜保是什么东西!那老家伙只会打败仗,鲍超援北危险性太大了,曾国藩不会放他走的。再者,湘军指挥中心到了祁门以后,真的掉进了“釜底”。二李(李鸿章、李元度)一走,曾国藩更感到孤独无助,英勇善战的鲍超成了他手心里的宝。

“王牌军”一走,谁来保卫曾国藩的安全?反复思量,“勤王”之事万万不能付诸行动。

情急之下,曾国藩派人火速送信给胡林翼,希望好朋友胡林翼能给予帮助。胡林翼很快回了信,他在信中这么说:

“鲍将军万万不可离皖!皖中南是剿匪主战场,此时牵一发而动全身,危险性太大了。再者,洋鬼子的目的不是害命,而是图财。北京离承德并不太远,如果洋人想加害于皇上,他们早就追到承德了。他们不过是威吓而已,割地赔款便可息事宁人。涤生兄,千万要拿定主意呀,别让他人坏了你的千秋大业!”

胡林翼所指的“千秋大业”当然是镇压太平天国运动,曾国藩心中明白这一点。

有了朋友的支持,曾国藩更坚定了信念。不过,君王有难,见死不救,那要被杀头的。找什么理由为借口最好呢?

想来想去,他想不出万全之策。这时,他有些后悔了。若是李鸿章在面前,他一定有好主意,既能让鲍超脱身,又不得罪朝廷。

后悔莫及也!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老师在屋里吗?”

“少荃,是少荃来了!”曾国藩大喜,他不顾尊贵的身份,夺门而出。

果真是李鸿章回来了。

李鸿章面带愧色,他向曾国藩施了大礼,并说:“老师,学生前来负荆请罪!”

“少荃,免礼、免礼!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曾国藩激动万分。

原来,李鸿章负气出走后,他到了湖北来找胡林翼,正巧遇上了在京做官的郭嵩焘、沈葆桢二人。胡、郭、沈三人没有一个不批评李鸿章的,说他不应该在曾国藩最困难的时候离开。李鸿章也有悔意,三人一致劝告他,应立刻回祁门,向老师认个错。于是,李鸿章回到了曾国藩的身边。

曾国藩是宽宏大度之人,他不计前嫌,依然用最温和的语调征询李鸿章的看法。李鸿章认真分析了一番,然后献上良策:

“皇上‘巡幸木兰’,他把京城交给了恭亲王。多年来,恭亲王一直与洋鬼子打交道,凭他的智慧应该胜敌。皇上于慌乱之中下了一道道圣旨,让各地督抚派兵进京,这非明智之举。也可能如今洋鬼子已被恭亲王劝退了,我们还有必要劳师远征吗?”

曾国藩满脸愁云,他说:“不派军队,死罪一条呀!”

“我们不是不派,而是派元帅出马。老师可以上奏一折,请求您自己带兵进京。既让皇上感到您的忠心耿耿,又让他进退两难。您想一想:这七、八年来,是谁为他撑着半壁江山?您若进京,谁来消灭太平贼子?外国人要的是大清的银子,洪秀全要的是江山,孰轻孰重,皇上掂得出来。”

李鸿章侃侃而谈,曾国藩侧耳倾听。他不禁暗暗佩服李鸿章的睿智,还有谁比“李少荃”更聪明呢?

曾国藩的奏折尚未到承德,又一道圣旨便来了:

“京畿已解围,曾国藩无须派兵援北。曾国藩、胡林翼继续扫除皖江一带匪患……”

李鸿章料事如神也!

曾国藩听从了李鸿章的劝告,他打算离开祁门到东流一带扎营。只可惜,时间太晚了,他难以脱身。

当曾国荃带领一万多人马围困安庆时,太平将领李秀成闻讯赶来,他来个反包围。此时,已经到了咸丰十年十二月中旬。

李秀成带兵破了重重关隘,进驻安徽黟县。黟县离祁门很近,他随时都有可能攻打处在“釜底”的湘军指挥部。曾国藩心里比谁都害怕,他对李鸿章低语道:

“李贼手下有近万人,而我们仅三千人马。他们离这儿约八十里地,朝发夕至,中途无阻拦,我们太危险了。”

语之间,曾国藩流露了无限后悔之情。李鸿章是何等聪明之人,此时,他会嘲弄老师曾国藩吗?当然不会。他安慰老师:

“此时,我们不能太惊慌,一定要稳住军心。昨日,一些士兵听说贼兵到了黟县,离祁门只有八十里地,营中便开始乱了。今天早上,我发现个别人打好了行装,准备出逃。若是强压事得其反,不如将计就计,发些银子与他们,谁要走都可以。”

曾国藩问:“人都走完了,谁去御敌?”

“老师,那些胆怯的人不过是瞎起哄。若真的发遣送费与他们,谁好意思去拿?”李鸿章似乎胸有成竹,他没有恐慌之神色。

李鸿章的情绪感染了曾国藩,曾国藩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他也不那么惊慌失措了。

却说李秀成在休宁一带遇上了劲敌鲍超。鲍超敢冲敢闯,以少胜多,他多次击退太平军的进攻,使得李秀成放弃了进攻祁门大营的计划。

曾国藩险象环生。

当鲍超带领人马赴祁门见元帅时,曾国藩不顾总督之身份,迎接大将于大路口。一见元帅,鲍超便下马行礼,曾国藩上前几步抱住了他,哭着说:

“昨日太险了!真没想到我还能见到老弟。”

鲍超连忙叩拜元帅,一个劲儿地致歉:“末将来迟,让大人受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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