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芝的身体本来就不十分强壮,两年中,又是难产,又是小产,如今再怀孕,其体质会更加瘦弱。听说现在全仰仗朱家阿婆辛勤照料,我总觉得这很不好。婆婆服侍媳妇,这是反常之事,会折福的。天下没有不孝顺的媳妇最终能有好结果的。我不在家,家中一切事务全拜托你了,你要常常去朱家看望国芝,代我向她问好,并教育她要奉养公婆,不能让婆婆再伺候她了。”
曾国藩万万也想不到,他寄去的银子和那封信尚未到达时,曾国芝因早产又难产,永远地合上了眼睛。她才二十五岁,一朵鲜花凋谢了。
在京做官的曾国藩闻讯后,他的泪水夺眶而出。堂堂的七尺男儿竟扑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兄弟姐妹九人,已有两个妹妹先他而去,他心痛万分。
后来,他为妹妹国芝写了墓志。湖南梓门桥朱家将墓志镌刻在墓碑上。
适朱氏墓志
适朱氏妹,吾父之第三女子也。幼而病痼,父母恐不宾于婿,特慎许人。年廿有二矣,友人某告余曰:“闻若为女弟择所归。有朱子咏春,愿而敦,讷而慈爱。必得佳婿,莫良此子。”
国藩卜之,吉。请于父母而嫁与之。道光十九年十月也,是岁国藩以初厕词臣,乞假家居。
而朱氏之诸昆,亦适有举于乡者。两家父母、大父母各无恙。里人颇称门祚之盛。亲迎之夕,姻娅族党会者数百人。越三日,内无长幼,皆以为贤;外无戚疏,皆以为祥。
……
国藩窃禄京朝,发一家书而两遭期功之丧,又何痛也!于是泣识甚略,使咏春追埋诸幽,具叙其内外家之系而声以铭诗,以宣吾悲。铭曰:
有女曾姓圣为宗,父班泮水祖辟雍。两世大夫帝褒封,母江夫人劬且恭。鞠兹惠质艰厥从,嫔朱其先国比莒。纳夫方轨辔如组,君舅镇湘乡所举。铭者母兄涤生父,滥羼朝官无寸补。
国芝的死讯让曾国藩悲痛了好一阵子,他刚刚愈合了心灵的伤痛,大妹之婿王率五便来到了京城。对于这位不太争气的妹婿,曾国藩不太欢迎。
三年前,父亲曾麟书进京时说了一些不利于王率五的话,说他虽是书香门第出身,也读过书,但不务正业,身体又不好,而且心地狭窄,又有嫖娼之嫌。
曾家人能喜欢他吗?
曾国藩进京做官以前,王率五常常去岳父家借银子。那时,曾家的日子也不好过,每次仅以三、五两银子打发他走。自从曾国藩来到了京城,便很少听到大妹国蕙及妹婿王率五的消息了。
此时,曾国藩已是兵部侍郎。他手中有了一点权力,俸禄也比以前增加了许多,日子慢慢地好过了起来。妹婿来到了面前,他冷若冰霜,不是因为来了亲戚,多了几张嘴,而是王率五那副落魄的样子让他生气。无论曾国藩如何冷淡于他,他都默不做声,使得大舅哥曾国藩无法再数落下去。
原来,王率五到京是负荆请罪的。
本来,王率五还算本份之人,自从曾国蕙进门以后,夫妻二人总想把日子过好。可是,他堂兄,也就是曾国兰的丈夫王国九常常欺负他,不是多占他几分宅基地,就是破坏了他的水渠。而且,国兰与国蕙亲姐妹变成妯娌后也常常恶语相对,堂兄弟之间闹得很不愉快。他们的“官司”经常打到白杨坪,岳父曾麟书也指责大女儿、女婿,说他们不该仗势欺人。并建议王率五在别处买地盖房,少与王国九往来。王率五听从了岳父的劝告,另建一处住房。
两家矛盾得到了缓解,王率五的日子应该一天天兴旺了。其实不然,先是国蕙小产受寒,大病了一场。后来王率五又得了肝病,家中状况一天不比一天。
曾麟书岂能眼见女儿揭不开锅,他资助了不少银子。对于这件事情,曾国兰始终耿耿于怀,曾麟书总是劝导大女儿要心胸宽广一些,不可在小事上斤斤计较。曾国兰振振有词:“如果国蕙家果真吃不起饭,别说当爹娘的要伸出援助之手,就是我这个做大姐的也要掏几个钱出来。问题不是那么简单,你们资助他的银子,他拿出去偷偷逛窑子、找妓女,我能不生气吗?”
看那口气,国兰不像在说谎。
曾麟书心里“咯噔”了一下,过去也风闻过此事,不过他不相信。王率五家境贫困,身体瘦弱,他能去干那种事情吗?如今国兰忿忿而谈,不可不信也。曾麟书让二儿子曾国潢暗中盯梢王率五,果然传闻不假,曾麟书怒不可遏,他一气之下跑到国蕙家,大骂王率五。
从此以后,王率五不敢再踏进岳父家的大门,曾家当然也不会再资助他了。
从此以后,王率五不敢再踏进岳父家的大门,曾家当然也不会再资助他了。
国蕙和丈夫大哭大闹了几场,她拖着病身子仍住在夫家,不过,夫妻感情破裂了。她与丈夫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骂,几乎是家无宁日,日子过得很痛苦。父亲曾麟书心疼女儿,但女儿是王家的人,他又不便过多干涉女儿的生活,只有忍气吞声,暗骂王率五。
上次,曾麟书到京的时候,在大儿子曾国藩面前讲述了这些烦心的家务事,以至曾国藩对王率五也变得反感起来。
曾国蕙与丈夫的关系一天天恶化,为此,她寻死觅活。王率五已在妻子面前承认过错,希望国蕙能原谅他,给他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国蕙不依不饶,认定丈夫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常常口出恶语伤害王率五。有一天,王率五被激怒了,他打了国蕙几个耳光。
国蕙哭着跑向白杨坪去搬“救兵,”王率五深知国潢、国华的脾气,妻子刚走,他也走了。他到堂弟王仕四家里讲述了夫妻争吵之后,王仕四认为曾家会“讨伐”于王率五,所以劝王率五快快躲几日。
躲!上哪儿躲呀?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晚都要面对曾家人,不如自己主动请罪。
王率五认为大舅哥曾国藩更开通一些,不如立刻动身去北京。再说,如果大舅哥肯帮忙的话,进京以后还可以谋个职,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王仕四也想去北京投靠曾国藩,于是,他们只带了十千串钱,从湘潭到长沙,又从长沙乘船到了汉口。到汉口时,两人已不名分文,只好步行进京。一路上,他们以乞讨为生,饱一餐、饿一顿,几个月下来衣衫褴褛、肮脏不堪。
当两个人一路打听,站在曾府门前时,欧阳氏还以为他们是乞丐,正想用两个馒头打发他们走,王率五大叫:“大嫂,我是率五呀!”
欧阳氏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她猛然认出了妹婿。二话没说,她让客人进了家,先是两大碗热气腾腾的大米饭,后又烧了一锅开水让他们洗个澡,再换上国荃留下的衣服,王率五、王仕四才恢复了常人的模样。欧阳夫人不是爱搬弄是非之人,但是,她忍不住说了一句:
“前几日,你大哥(曾国藩)收到国潢的来信,说你离家出走一事很令他们生气。等一会儿,你大哥回来时,你应多加小心才是。”
王率五点头答应。
妹婿站在面前,曾国藩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欧阳氏已悄悄讲述了二王一路上的辛苦,并为王率五求了个情,希望曾国藩不要过于严厉责备他。曾国藩又气他,又有些心疼他,同时也觉得这个王率五很可怜,所以,曾国藩骂了几句算了,并没有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王率五感激涕零,表示永远不敢再欺负国蕙。他见大舅哥有些怜惜他的样子,便壮着胆子央求大舅哥,帮他和王仕四在京城谋个职。他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以前的过错,并有痛改前非之表示。他向曾国藩保证,一旦得到某职,一定将妻子儿女接进京城,并好好地照顾他们。曾国藩没有立刻答应他。
不是因为曾国藩没有这个能力,也不是他不想让妹妹、外甥过上好日子。是因为他不想以权谋私,而且,他从王率五的实际情况分析,认为妹婿不适宜留在京城。
虽然王率五以前有种种不是,毕竟他还是亲戚,又远道而来,所以曾国藩让妻子热情招待妹婿。王率五和王仕四在曾府住了三个多月,曾国藩迟迟不作答复,王率五急了,他问大舅哥何时才能为他谋个一官半职。
曾国藩耐心劝导他:“率五,我反复考虑了很久,觉得你不宜留在京城。大清朝向来以仕取人,没有真正才学的人很难在这里立足。也许我出面能为你谋个职务,但你十年、八年都不可能有出头之日。自古以来,宦海风云难测,尤其是那种官位卑微的小吏,他们的前途更是渺茫。我在京生活了几年,就没看到有几个官位卑微的小吏下场很好。他们不是当了人家的‘替罪羊’,就是上了年纪被一脚踢开。再者,当个小吏,俸禄少的可怜,维持二、三口人生活还可以,你若把国蕙娘儿几个接来,那点俸禄怎么够生活。”
曾国藩希望王率五能明白这个道理。
起初,王率五很不高兴,他认为大舅哥不肯帮他的忙,所以,脸子拉得好长。曾国藩继续做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他说得王率五心服口服,直至妹婿点头为止。不过,王率五有个顾虑,他担心到京谋职不成,回去以后落人笑柄;更怕国蕙、国潢、国华等人瞧不起他。
对此,曾国藩早已料到。他将五十两银子和一封信交给妹婿,并安慰他:“信中已讲明,回去以后,你立志安居乡间,本本份份地做人、踏踏实实地生活,我希望他们能平等待你。信中还乞求父母能原谅你的过失,你也不必有什么顾虑,只管大大方方地去白杨坪看望岳父母,我的父母是通情达理之人,他们会善待于你的。”
王率五也是个好面子的人,此次来京,曾国藩没有严加责备,他已是感激不已。如今又得了五十两白花花的银子,他决定明天就启程回湖南,回去以后脚踏实地干一番,也为自己争口气。
妹婿刚走,曾国藩便接到了三叔曾骥云的来信,看完信,曾国藩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欧阳氏看到丈夫的脸色有些不对劲儿,便轻轻地走近丈夫,为丈夫送上一杯茶水。曾国藩放下手中的书本,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突然间,他发现妻子苍老了许多,与十几年前的那位窈窕淑女简直判若两人。他的心头不禁一颤,觉得有些对不住妻子。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轻声说:“孩子们都睡下了吗?你也去歇息吧!以后这种端茶、送水的小事情由我自己来做。家里七、八口人,吃饭、穿衣够你忙的,别累坏了身体。”
曾国藩十分心疼妻子,欧阳氏更体谅丈夫。她拢了拢额角那一缕散乱的头发,温和地一笑,说:“伺候丈夫、孩子是我的本份。你在外面挣钱也很不容易,夜间常常能听到你的低声呻吟,我无力替你分担什么忧愁,惟一的贡献便是生活上照顾好你。”
曾国藩诡秘地一笑,他瞅着妻子的脸,低声说:
“不!你还有其他最可贵的贡献。若没有你,我的五个可爱孩子从何而得呀!你给了我最大的欢乐,让我尽享天伦之乐,你还让我懂得了什么是女人。”
“你不正经!看你平日里斯斯文文的,此时比任何人都耍滑。枉你读了二十几年的书,近两年又搞什么静坐、反思,你怎么不反思反思自己思想深处的‘垃圾’。我认为你应该洗一洗脑子了,别让那些污七八糟的东西染坏了你。”
夫妻二人打情骂俏,更引逗得曾国藩不能自已,他干脆撂下书本来纠缠妻子。欧阳氏任凭丈夫摆弄,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老天爷,我求求你了!让我的丈夫对我永远充满热情,不要让别的女人占据他的心。我为丈夫甘愿付出一切,只要他一心一意对待我们娘儿几人,为他当一辈子奴仆也是幸福的。”
她的眼泪悄悄地流到了枕头上,曾国藩吃惊地问:“你怎么了?哭什么?”
“我没哭,只是心里太高兴了。涤生,你对我们娘儿几人这么好,我将如何报答你呢?”
曾国藩抚摸着妻子那日渐粗糙的脸颊,轻声说:“保护妻子、儿女是每一个丈夫的责任,夫妻之间说什么报答呢!还有,今天晚上你称我为‘涤生’,我高兴极了。自从我考上进士,你口口声声叫我‘老爷’,我心里有多么别扭。”
在丈夫的怀抱里,欧阳氏感到了安全与幸福,她抹干了泪水向丈夫又撒起娇来。很久、很久了,曾国藩感受不到心爱女人的娇憨,是现实生活削平了她的灵智与娇媚。今晚,他又找回了十年前的感觉,岂能错过这美好时光!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曾国藩不见了枕边人,他摇了摇头,自自语道:“勤劳的女人,你不想睡懒觉吗?比起你来,我自觉惭愧。我搞了一阵子的静坐、反思,只在处人为事上反思了自己有没有过失,从来没有反思一下自己是否对得起妻子。你整日操劳、养育儿女,我竟没有想到帮你一把,你却十分满足,你对我的要求真是太低了。”
从欧阳氏的身上,曾国藩看到了什么是温顺善良、什么是无私付出、什么是宽宏大度。他似乎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中华民族劳动妇女的美德。
这美德闪耀在她们身上,是吸引男性的磁力。
曾国藩无法再躺下去,他倏地一下跳出了温暖的被窝,洗脸、漱口、拿起书本,这才是君子应为的事情。读着、读着,一首小诗粘住了他的目光。
千里修书只为墙,
让他三尺又何妨;
长城万里今犹在,
不见当年秦始皇。
好也!曾国藩拍案而起。他苦苦思索了两天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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