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涤生极有礼貌地敲着门。可是,大门明明是虚掩着的,院子里却没有一点儿动静。喊了四、五声,敲了一阵子大门,仍无一人出来。这时,一个小孩跑了过来,曾涤生一看小孩那长相就有点儿像舅舅家的人。可是,小孩满面污垢、衣服破烂不堪,曾涤生怀疑了。他认为舅舅的孙儿不会这般邋遢。
“请问这是江远漠(江明盛之长子)家吗?”
小孩吸了吸流到嘴边的鼻涕,问“你找我爹有什么事情?”
“你爷爷呢?”曾涤生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位邋遢小子竟是大表哥江远漠的儿子。小男孩指了指村后的山坡,告诉来者:“你去山上找他吧!我爷爷就住在那儿。”
“你爷爷平日里不住在家里吗?”曾涤生困惑不解。小男孩有些不耐烦了,他冲了一句:“你去问他好了。”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顺着小男孩指的道儿,曾涤生上了山坡。山坡上搭起了一个个土窝子,是种菜人看菜园子的临时居所。梯田上种的多是蔬菜,已至寒冬,菜地里已见不到鲜嫩的青菜,尽是些雪里红、大萝卜之类的东西。这些不值钱的东西并不需要有人看管呀!
曾涤生看不见大舅的身影,他便放声大叫。旁边有一个人搭腔了:“外乡的客人,你找谁呀?”
“江明盛。”
“找他呀!你这么远地喊他,就是叫破了嗓子,他也听不见。”
“他不在此处?”
“在!但他是半个聋子。”语气十分肯定,不像是开玩笑。
曾涤生一愣,大舅什么时候变成了聋子,怎么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这事儿!
热心人指着远处一位老人,说:“江明盛正砍大白菜,你过去吧!到了他的面前,你必须大声喊叫,不然的话,他不会理睬你的。”
曾涤生心里有些悲凉,他迅速走了过去。渐渐地走近大舅,他惊呆了:这哪儿是早年的那位教书先生啊!十几年前,大舅身着长衫,文质彬彬,谈吐风趣,姿态潇洒。十几年后,呈现于眼前的分明是一个糟老头子,他衣着肮脏,满目黢黑,双手就像枯树皮,身体犹如老朽木。
“阿舅!”曾涤生大叫了一声,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老人迟缓地回过头来,曾涤生看得清清楚楚,老人已有些迟钝。
“阿舅,我是子诚呀!”曾涤生依然大声地说话。
“子诚?你不是考上举人了吗?听你父亲说,你去了京城做官,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几天,你大表哥去你家吃谁的喜酒,怎么没有见到你?”显然,老人的思维已十分混乱。
曾涤生从心底透出一股悲凉来,他万万想不到大舅晚年竟如此凄凉。五年前,曾涤生见到他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如今却俨然成了一个被家庭遗弃的可怜老人。
原来,江明盛真的被他儿子遗弃了。三年前,老人发了一场高烧,烧坏了耳膜,听力明显下降,老人无法再教学生了,只好关闭了私塾学堂。这场大病还使老人变得痴呆了起来,他时而清醒,时而傻呆,有时连语表达都成问题。
起初,他的儿子江远漠夫妇俩还算孝敬,为老人请大夫看病,并在生活上给以照料。常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半年、一年、两年,日子过去了,大夫请了八、九人,汤药吃了无数次,仍不见好转,江远漠的老婆开始嫌弃老人了。
江远漠的“惧内”出了名,老婆让他向东,他不敢向西;老婆嫌弃老父亲,他也跟着冷落老父亲。江明盛的思维虽然有时出现混乱现象,但是,他也有清醒的时候。清醒时,每当他看到儿子、媳妇对自己喝三吆四、恶声恶语,他就觉得自己已成为别人的负担,心里十分痛苦。八个月前,老人主动提出上山种菜并住在山上的土窝窝里,他的儿子、媳妇没有阻拦,孙子也没有牵住衣襟不让走。老人淌着眼泪上了山,一住就是大半年,除非儿子来看望他,老人是不会回家看望儿孙的。因为,老人已经伤透了心。
听了舅舅的讲述,曾涤生心中更悲凉了。他对大舅说:
“阿舅,下山吧!随我一起去白杨坪,我母亲、我媳妇、我妹妹都可以照顾您。你在山上陶穴而居、种菜为生,外甥实在于心不忍。”
江明盛老泪纵横,他倔强地摇着头,说:“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山上陶穴而居、种菜为生,自食其力,免得别人嫌弃。如果你心中还有我这个不中用的阿舅,在外面当了大官,记住每年给阿舅捎个平安信儿,好让阿舅放心地度过残生。”
曾涤生将红枣、栗子放在了窝棚里,又递过两串钱,聊表心意。离开大舅的时候,他的眼眶里充盈着泪水。下山以后,他又去了三舅江如盛家,以前,曾涤生称江如盛为“南五舅”。在他的记忆中,南五舅是位十分开朗的汉子,他高高的个儿,人长得白白胖胖,一脸的福相。今日一见,曾涤生觉得南五舅变化也不小。南五舅的头发全白了,而且还驼背弯腰,一开口三咳嗽,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但是从穿戴以及家庭摆设上看,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见到外甥来看自己,南五舅喜出望外,他丢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招呼曾涤生坐下。他亲自为外甥送上一杯茶水,并拿出几碟小点心,然后坐下来问长问短。曾涤生心中顿感安慰,若是南五舅也遭遇大舅父那般苦难,他心里一定会更难受。
南五舅笑眯眯地说:“前几天,你喜得贵子,我行动不便,于是让你的两位表哥前去贺喜。他们回来说你早已成了举人老爷,大家不知有多高兴。不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能不能说给我听一听?”
曾涤生正想提出借钱之事,既然南五舅引出了话题,干脆顺着说下去。他把赴京赶考之打算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南五舅,语之间流露出钱银有些紧张。
南五舅听罢,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小木箱,木箱的上面落满了灰尘,一看便知有些日子没动过它了。南五舅小心翼翼地打开木箱,从里面拿出五串钱。南五舅掂了掂,有些犹豫,最后还是递到了外甥手中。曾涤生立刻明白了南五舅的处境,他还能去借这钱吗?
“不、不,我不——不缺钱用。您老——留着它吧!”曾涤生有些语无伦次。
南五舅把钱收了回来,老人的脸上流露出尴尬的神情,也许他正为自己囊中羞涩而不安。曾涤生连忙岔开了话题,他说:“我这次赶考,若是能考出好成绩,以后的前途会光明一些。”“如果你实现了自己的理想,曾家将门庭生辉,你也前程无量。到那时,外甥在外做官,阿舅我也跟着沾光。子诚,三、五年后,你若做了大官,阿舅跟你出去,做个伙夫还可以吧!”曾涤生想了想,对他说:
“南五舅,你已年过半百,理应在家享福。若是我日后发达了,托人捎些银子回来,以表对舅舅的一片孝心。”
“阿舅不要银子,只想换一处生活环境。这辈子,我生在天坪村,长在天坪村,最远是去白杨坪看望你们,我很想、很想到远处转一转,看一看外面的生活。”
南五舅把曾涤生送到了村口,临别时,他又叮嘱道:“子诚,日后发达了,一定让阿舅给你做伙夫,也让阿舅出去见见世面呀!”
曾涤生空手而归。
最终,曾涤生借到了五十串钱。
这五十串钱是邻村的一位远房亲戚借给他的,那位亲戚,他应该叫表叔。表叔本是乡间的保长,负责荷塘二十四都的地方治安,在这一带小有名气。曾涤生根本没有想去向表叔借钱,是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开了口,并且筹到了川资。
眼见着上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川资毫无着落,曾涤生急在心头。天上不能掉银子,他又不肯去偷、去抢,只能憋在家里生闷气。他气自己没本事,已经是成家的人了,却没有立业,愧做人子、人夫、人父!其实,父亲曾麟书也在为他积极筹款,只是也没有着落罢了。
眼见着上路的日子一天天逼近,川资毫无着落,曾涤生急在心头。天上不能掉银子,他又不肯去偷、去抢,只能憋在家里生闷气。他气自己没本事,已经是成家的人了,却没有立业,愧做人子、人夫、人父!其实,父亲曾麟书也在为他积极筹款,只是也没有着落罢了。
前几天,大弟曾国潢从外面回来时,他的神色有些慌张,好像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提起国潢,曾涤生就有些生气,这个弟弟不仅性情暴躁,他还有些浮华。他多年来都在读书,但是,书始终没读好,至今连个秀才也没有考上。他曾埋怨在父亲身边出不了好成绩,闹着到外面读书。家人答应了他的要求,让他到长沙岳麓书院学习两年。
结果一年还不到,书院的山长欧阳厚钧先生写了一封信来,讲明曾国潢远远不如他大哥曾涤生当年那么用功,其学习成绩很差,让家长多加督促,否则将所获甚少。
父亲看完了这封信,一气之下到了长沙岳麓书院,他狠狠地责骂了国潢。第三天,国潢不辞而别,他跑到了同窗好友家躲起来了,急得家人到处找他。再后来,国潢回到了白杨坪,宣称从此以后不再入学堂读书。
父亲无奈,只好任其发展。才刚刚二十岁,国潢便娶了个貌美如仙的妻子,未立业,先成家,父亲对此总有些不满意。
国潢读不好书,并不意味着其他事情也做不好。回到家后,他先是跟着爷爷学习田里的农活,然后又跑到邻村的表叔那儿,讨教乡间保安事宜,在白杨坪准备也训练一支团练,以对付“贼匪”。近年来,“匪祸”不断,很多吃不饱肚子的年轻人都加入了“匪帮,”闹得乡间不太平。
曾国潢从外面进来的时候,神色有些慌张正是由此引起的。近日来,长沙、湘阴、湘潭、湘乡,乃至荷塘二十四都,四处都有“匪帮”在活动。昨天夜里,一小股人马劫了表叔那个村子的两家富绅人家,国潢担心今晚“匪帮”会来打劫白杨坪,偌大的白杨坪数曾家还算富有一些。
曾涤生父子听到这个消息后,也禁不住胆颤心惊。虽然,目前家中缺少银两,但外人并不知道呀!单凭曾家那几十亩地,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目标。当晚,曾涤生叫来了少年时代的几位好朋友以护院,其中有他儿时最要好的伙伴——春伢子。
春伢子三十多岁,生有八个儿女,沉重的家庭负担使他过早地衰老了。春伢子不再有二十年前的那种朝气与热情,他蹲在地上,“啪嗒、啪嗒”地抽着水烟,很少开口讲话。曾涤生主动找他说话,他开口一个“举人老爷,”闭口一个“举人老爷,”叫得曾涤生心里很不痛快。
曾涤生问他:“我那大侄子(春伢子之长子),今年几岁了,在家务农吗?”
春伢子闷声闷气地回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今年已十五岁,一提起那个孽障,我就生气。”
“怎么了?他不务正业吗?读过书没有?”曾涤生十分关心儿时的朋友,总想对春伢子有所帮助。春伢子低下了头,他显得很惭愧。曾涤生知道朋友一定有难之隐,所以也不再追问下去。也许春伢子感到空气太凝重了,他借掏烟窝之际走了出去。
春伢子刚一离开,便有一人开口了:
“举人老爷离开家这么久,白杨坪发生了什么事情,您可能有所不知。王根宝(春伢子)的大儿子才十五六岁就学坏了,那个小贼子跟人出去当了匪,十天、半个月也不见小贼子回来一次。听说那些贼人还拜了什么教,口口声声说什么‘天下均富、人人平等’。天下能均富吗?若是真的人人平等了,皇帝老子怎么坐金銮!他们真是不要命了。”
曾涤生听罢,他为春伢子感到惋惜,这么老实的一个好人,怎么养出个贼儿子呢!曾涤生对“匪患”深恶痛绝,所以他也跟着斥责了几句。
这一夜,曾家“黄金屋”平安无事,又过了一夜,仍然平安无事。曾家人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第三天,曾国潢兴冲冲地跑了进来,对父亲和大哥说:
“邻村的表叔答应借给我三十两银子,让我到长沙买些土枪来,立刻办起团练,以防匪劫。”
父亲曾麟书喜形于色,他坚决支持国潢,认为办团练很有必要,而且要踏踏实实地把这件事情做好。爷爷曾玉屏已六十多岁了,他对国潢说:
“若不是爷爷年岁已高,爷爷一定跟你去干几年。那些乱民贼子真是太可恶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去造什么反!皇帝老子坐在金銮殿上,给我们饭吃、给我们衣穿,我们还求什么呢!感激还来不及,哪里有心去造反。”
他又回过头来,对宝贝孙子曾涤生说:“子诚,你可千万要记住:没有皇帝老子坐在金銮殿上,就没有我们的安康生活。不管你以后干什么,忠君是第一位的!”
曾涤生点头答应了爷爷,他表示考取功名一为光耀门楣,二为报答皇恩,第三才是为了自己有个光明的前程,为了家人生活得更幸福。
爷爷及父亲满意地笑了。
曾涤生没有笑,因为他还在为银子的事情发愁。已经和郭嵩焘、左宗棠等人讲定,后天一早便启程,至今手中无银两,叫他如何不发愁!
岳父家没好意思开口,两个舅舅家更不能开口。现在惟一可能借给他银子的是那位表叔!表叔肯借钱给国潢筹备团练,也许肯借钱给自己去赶考。
带着一线希望,曾涤生来到了表叔家。表叔乃父亲姑妈的儿子,即曾玉屏的外甥,两家常有往来,关系还算密切。当曾涤生吞吞吐吐说明来意时,表叔毫不犹豫地说:
“表侄儿,你早就应该来向表叔开口。只要我能帮上你的忙,表叔不会袖手旁观的。你赴京赶考乃大事之大事,耽误不得,需要多少银子,我让人明晚送过去。”
曾涤生喜出望外,他心想:“以前,怎么把这位热心的表叔忘了呢!如果早早来他家借钱,也不至于这几天焦急万分。”
他不想借太多的银子,因为,父亲刚刚把借易作梅的那一百两银子还清,如果这次借得太多了,又要给家人增加负担。他不忍心这样做!
于是,曾涤生借了五十串钱。他决定留给家里十几串钱,剩下的自己带着路上用。
道光十七年腊月,曾涤生辞别了父母、妻儿,与左宗棠、郭嵩焘一道,三人同行到了京城。
在京城,曾涤生比他二人情况熟悉一些,所以,他们跟在曾涤生的后面,左拐右拐到了湖南长沙会馆。
一路上,为了少花几个银子,他们省吃俭用,十分辛苦。到了目的地,几个人才松了一口气,左宗棠提议找个馆子喝几盅,郭嵩焘立刻响应,曾涤生翻了翻钱褡儿,向同行者宣布:“到馆子里去解解馋,我不反对。但是,饭钱必须由你们来付。”
左宗棠问:“你没钱了吗?我可记得清清楚楚,湖南上路的时候你带了三十多串钱,现在不可能全开销了吧!”
“不错!三十多串钱,现在还剩下三串钱。所以今天吃饭,我不能付账了。剩下的这一点点钱还要维持一个多月的生活,够紧张的了。”
郭嵩焘笑着说:“本来也没打算让你请客。一路上都是用你的钱,我们总不好意思白吃吧!我和宗棠早就商量好了,到了京城以后,你的生活,我俩包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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