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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会当一日弄青云02

妻子在怀里流着泪,曾涤生心想:先把你哄着不哭就好。若是以后哪儿也不去,我奋斗多年又是为了什么?天上永远掉不下甜饼来,功名利禄必须靠自己去苦苦追求。明年年底,我还要进京赶考,争取下一次榜上有名,中进士、点翰林,直至做朝臣。

欧阳氏“似乎”信了丈夫的话。她轻轻地为曾涤生搓背、抓痒,就像母亲对待婴儿那样细心呵护,生怕手太重,触痛了手心里的宝。

女人就是心软,明明知道丈夫在哄骗自己,还是愿意相信丈夫。女人以此求得心理平衡,求得暂时的满足,这也许是天下女人安慰自己的最佳方式吧!糊涂的女人往往是最聪明的女人,聪明的男人又往往是会哄骗女人的男人。

曾涤生和他的妻子此时感到很幸福。

吃过午饭,曾涤生实在感到筋疲力尽了,他倒在床上呼呼大睡。身边的欧阳氏看着丈夫熟睡的样子,真不忍心叫醒他。可是,父亲曾麟书已经在门外催了好一会儿,他催促儿媳快把涤生弄醒,因为他有话要问儿子。气得婆婆江氏直骂他:“读了一辈子的书,越读越糊涂。儿子远道而来,已经疲惫不堪,还不让儿子多睡一会儿。有什么话儿,明天再问不行吗?”

曾麟书双眼一瞪,让人感到颇有几分威严。他顶撞妻子江氏:“妇道人家,你懂什么!你看到没看到:涤生回来的时候一副乞丐模样,谁敢保证他在外面没干坏事!”

被丈夫一恫吓,江氏也觉得儿子有些蹊跷。她也来到门外,冲着屋里喊道:“国蕙她大嫂(婆婆对儿媳的客气称呼),子诚醒来了没有?你公公有话要对他说。”

平日里,江氏疼爱儿媳,欧阳氏也尊敬婆婆,她们婆媳感情很好。所以,当江氏在外面催促儿子起身时,欧阳氏立刻做出了反应。她轻轻地在丈夫耳边呼唤:“涤生、涤生,快醒一醒,爹娘可能有话要对你说。”

曾涤生翻了一个身,他嘟嘟囔囔道:“天还没亮哪,让我再睡一会儿。”说罢,他又呼呼大睡。

欧阳氏再次推了他几下,他依然沉睡如泥。欧阳氏急了,坐在床边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几声尖叫:“子诚回来了吗?他人呢?”接着,又是一声声大叫:“子诚、子诚。”

欧阳氏连忙使劲推了曾涤生几下,他总算醒来了。曾涤生揉着酸胀的双眼,说:“谁在外面大喊大叫?”是国兰大姐。可能她听说你回来了,特意从贺家坳赶来看望你。”

曾涤生和大姐曾国兰的感情很好,一听说大姐回来了,他猛地一下坐了起来。这时,曾国兰已经到了房门口,她嚷嚷道:“大弟,快出来呀!快让大姐看一看,你长胖了没有?”

欧阳氏撩开门帘儿,热情地招呼道:“大姐,快请进屋!姐夫和小外甥,他们来了没有?”曾国兰一闪身进了屋,她一边走向曾涤生,一边叫骂道:“不要再提起那个赌鬼了,他(国兰之夫)早已烂死在赌场里了。儿子也没带来,和他爹一样,没出息的东西。才十来岁就学会了dubo,我没脸把他带到娘家来。”

听到大姐的唠唠叨叨,曾涤生不禁双眉紧锁,不过,一别两年,他不愿意一见面就说不愉快的事情。话到嘴边,他又咽了下去。姐姐苍老了许多,全不像三十上下的人,她眼角布满了皱纹,人也显得憔悴不堪。曾涤生心里一阵难过。

自从他赴京赶考后,家里发生了一些变化,从妻子寄来的信中,他略知一、二。两年前,大妹国蕙也嫁到了贺家坳,其夫王率五是大姐夫的堂弟。王率五体弱多病,公婆一点也不体恤国蕙,反而埋怨国蕙带来了晦气,把王率五的病因推到了国蕙的头上,国蕙一人支撑着家庭,日子过得很艰难。更让曾涤生难过的是大姐与国蕙由亲姐妹变成了妯娌俩,她们的关系反而紧张了起来。

欧阳氏在信中没有讲明原因,国兰与国蕙为何突然疏远了起来,曾涤生很想知道。他迅速穿好衣服,穿了鞋子下床来,并热情地招呼大姐坐下。曾国兰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秀,变得粗俗起来。她一屁股坐在床上,一个人又唠唠叨叨起来:

“子诚,你总算回来了。再不回来的话,你老婆就瘦成猴儿了。自从你走后,她一个人独守空房,虽然从来不在我们面前流泪,但我这个当姐姐的比谁都清楚,她十分想念你。白天想,晚上会更想,既然回来了,以后就别再出去了。”

曾涤生心想:怎么女人都爱说这句话!

“我听说你回来了,家里的事儿一撂就赶过来了。临来的时候,我让孩子到王率五家问一问国蕙来不来,孩子说她一脸的冷漠神情,差点儿没有把我给气死。”曾国兰开口便数落曾国蕙的不是。

曾涤生并没有把大姐的话放在心上,他不相信手足情深的大妹国蕙如此无情。他认为其中必有蹊跷,也许是大姐与大妹关系不好,大姐借故指责大妹的。

“姐姐,你和国蕙都好吗?你的三个孩子都还听话吧!国蕙出嫁时,我正在京城迎考,听说她的陪嫁很少,我总觉得有些愧疚。”对于同胞姐妹,曾涤生关心备至。

曾国兰嘴一撇,没好气地说:“我那三个娃儿,两个儿子都让我心烦,惟有女儿还算乖巧。大儿子像他父亲一样,好吃懒做,小小的年纪便学dubo,将来如何得了。小儿子简直就是木头疙瘩一个,什么都学不会,三、四岁的孩子连话都讲不清楚。唉!这怨我的命不好,生了两个冤孽。最小的一个是女娃,她长得很像我们的满妹,很讨大家喜欢。”

她只字不提大妹曾国蕙。曾涤生似乎有些感觉,他想说什么,但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时,欧阳氏向他递了个眼神,意思是不让他再提起国蕙。为了不让大家扫兴,曾涤生接受了妻子的劝阻。

曾国兰坐了一会儿,她便起身告辞了。白杨坪离贺家坳并不远,她要赶回去给孩子们做晚饭。曾麟书夫妇并没有十分热情地挽留大女儿。看到这种情景,曾涤生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当大姐的身影消失在村头的时候,他悄悄地问妻子:

“大姐每次回来,爹娘都如此冷落她吗?”

欧阳氏如实回答:“以前不是这样,只是这大半年来,大姐与大妹的关系越来越僵,以至闹得两家打了起来。公婆一致指责大姐及大姐夫,说他们夫妇欺人太甚,家里人才冷落大姐的。”

欧阳氏如实回答:“以前不是这样,只是这大半年来,大姐与大妹的关系越来越僵,以至闹得两家打了起来。公婆一致指责大姐及大姐夫,说他们夫妇欺人太甚,家里人才冷落大姐的。”

曾涤生皱了皱眉头,问:“他们两家关系为何如此紧张?大妹的婚事不是大姐替她做主的吗?

我走的时候,好像她们关系并不差呀!”

欧阳氏望了望窗外,确认院子里没有人偷听他们夫妻谈话后才放心地说开了:

“情况总是在变嘛!以前,她们手足情深是事实,所以,大姐才为国蕙做媒。自从国蕙嫁到贺家坳以后,她的丈夫王率五就一直没离开药罐子。家里三、五天就要请一次大夫,钱银必然很紧张。国蕙的公婆埋怨她,说她给王家带来了不幸,便分了家。国蕙无奈,只好去大姐家借钱,起初还行,渐渐地大姐夫、大姐都厌烦起来。

不借银子罢了,还说些难听话。国蕙哭哭啼啼来娘家诉苦,公婆训斥大姐一番,从此,姐妹结下了冤仇。十几天前,国蕙小产,从大姐门前绕过,大姐说国蕙一身的脏气冲到了她家,姐妹俩又吵了起来,最后大姐夫竟然大打出手,把王率五给打了。国蕙气得当场昏倒,本来就没满月,又加上吵架生气,她已经卧床四、五天了。”

曾涤生对妻子说道:“怪不得她今日没有来,原来她正在病中。如此说来,我这个当哥哥的应当去看望她一下。”

欧阳氏连忙摆了摆手,阻拦丈夫:“暂且别再提及这事儿。若是你去了贺家坳,去大姐家,国蕙生气;去国蕙家,大姐生气。爷爷及父母正在气头上,他们生怕两姐妹再闹腾下去,还是暂时不要介入她们的是是非非为好。”

“既然如此,不去也罢。”曾涤生流露出无可奈何的神情。

大女儿国兰走后,江氏撩起围裙的一角抹眼泪,她既心疼女儿,又气女儿。平日里,国兰很少回娘家,抚养三个孩子,还要上山种地,十分辛苦。今天听说子诚回来了,二话没说,放下手中的活计就往娘家跑。回来一头扎进子诚的房间里,连句知心话儿也没来得及和母亲说一说,水没喝、饭没吃又匆匆赶回婆家,这叫亲娘怎能不心疼!

同时,江氏也有些生大女儿的气。国兰从小就任性、霸道,兄弟姐妹九人数她脾气最坏。出嫁做了人家的老婆,她仍然我行我素,和丈夫王国九是“小吵天天有、大闹三六九,”夫妻之间经常大打出手。生了孩子以后,脾气仍是那么暴躁,对待三个孩子一点儿耐心也没有。孩子犯点小错误,她动辄又打又骂,使得孩子也联合起来反对她。更让江氏难过的是:自己的两个女儿成了妯娌以后,她们也变成了仇人。

手心手背都是肉!作为母亲,她不知该偏袒谁!虽然她深知大女儿理亏,的确是二女儿受了气,但是,她训斥了大女儿之后又心软了。毕竟是自己的心爱的女儿呀,她舍得冷落、疏远吗?今日女儿自知脸上无光,她也不好意思和父母多说什么,见到了弟弟以后便回去了,的确有些让人心酸。

曾涤生走到院子里,他发现母亲在偷偷地抹眼泪,他一下子就明白了母亲为何伤心。作为儿子,他只能劝慰母亲放宽心,母亲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

“你大姐就是这么一个坏脾气,让人放心不下。你姐妹、兄弟九人,个个是娘的心头肉,偏偏你大姐不让我省心,她常常欺负国蕙,令我们很头疼。”

“母亲也不要太难过。她们毕竟是亲姐妹,不看僧面,还念佛面。亲姐妹总不会变成仇人吧!”江氏默默地落泪,儿子刚刚到家,她不想给儿子增加太多的心理负担。于是,她换了一个话题:“子诚,如果你不太劳累的话,就到你父亲的书房里去,他有话要对你说。”

曾涤生点了点头,他也觉得有必要和父亲谈一谈别后的情景,所以,他来到了父亲曾麟书的面前。曾麟书抬头看了一眼儿子,有些不高兴地说:“你终于肯来和我说几句话了,我还以为你忘了自己是谁呢?”

“父亲,儿子实在是太累了,午饭后一低头便昏昏沉沉地睡去。刚才若不是大姐咋咋呼呼地闯进我的房间,可能我还醒不来呢!”

曾麟书怒声道:“以后不要在我的面前再提起那个混账东西。一提起她,我就生气!”看他那神态,对大女儿一定是失望极了。曾涤生不敢多语,在父亲面前比不上在母亲面前那么放松。曾麟书意识到儿子有些畏惧自己,变得和颜悦色起来:

“子诚,说说你自己吧,上午回来的时候,你简直就是一个乞丐,怎么会如此落魄?”

已经到了傍晚,没有点灯,所以屋内光线很差,曾涤生靠着窗户坐了下来,惟有这里还亮堂一些。他的身旁有一张书桌,正好可以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本书,心不在焉地翻几页,好让自己平心静气地和父亲交谈。当然了,回家以后如何向父亲讲述两年来的生活,在途中的时候,他早已想好了。他并不为两次落榜而担心。

他真正考虑的是如何向父亲提及借款一事和典当裘皮大衣之举。就在这时,父亲又开口说话了:“从你带回来的包袱看来,你在路上的时候就已经不名一文了。但是,你买了不少好书,这一点很像真正的读书人。”

曾涤生深深地舒了一口气。他从两年前讲起:长沙会馆、李四爷、北京故迹、韩愈散文、两次落榜、睢宁借款、典当裘衣……

他一一如实道来。末了,他强调一句:“这部《二十三史》是难得的好书,所以,我不惜花费一百两银子买下了它。”

父亲看了儿子一眼,平静地说:“你从小就喜欢买书,我哪一次训斥过你。只要是对你有用的书籍,我非常支持你把它买下来。”

曾涤生忐忑不安地说:“那借款及当典之事呢?”

父亲笑了一下,说:“当然我来解决了!你向易作梅借的一百两银子,由我想办法去还。只要你能认真地把《二十三史》圈点一遍,就算对得起我了。至于典当一事,你更没有必要担心什么,爷爷送给你的东西,你愿意怎么处置它,就怎么处置它,相信爷爷不会怪罪你的。更何况你是买书呢!爷爷知道此事后,他不但不会生气,反而会很高兴,因为他的孙子爱读书。”

父亲的话像春雨滋润着儿子的心田,曾涤生欣喜万分。他为自己有这么一位明理的父亲而庆幸,同时也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潜心读完《二十三史》,以实际行动报答亲人。

自从回到了白杨坪,曾涤生几乎足不出户。两次会试落榜,虽然他并没有失去自信心,但毕竟也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他深知若要做个“人上人,”非得吃“苦中苦”不可。也许以前自己太轻视竞争对手了,总以为赶考的举子不过如此而已。

以前无论是参加府试,还是参加乡试,考秀才及中举时的成绩并不十分理想,他还是一帆风顺地闯了过来。可是,这两年来却遭受了挫折,这不能不引起他的深思了。尽管爷爷和父亲安慰他,一致认为曾涤生今年才二十六岁,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机会,努力争取考出好成绩便是。可是,他在内心深处总觉得有些惭愧。

曾涤生就是曾涤生,成功时不张狂,失败时不气馁,他不会沉沦下去的。他决心把惭愧化为动力,发奋读书,两年后再见分晓。

闷在家里苦读书的曾涤生,一方面仍然潜心学习时文的写作,以备日后会试之用。另一方面,他对中国古代史发生了浓厚的兴趣,起因是他手头有一部《二十三史》。过去的十几年里,虽然他对诗词歌赋产生过浓厚的兴趣,而且也有不少诗作。但是为了赴考,他的主要精力还是放在时文学习上。所以,他没有更多的精力去钻研历史典籍。

自从在北京迷上了韩愈散文,他的兴趣点便发生了变化,他觉得应付考试的八股文实在太枯燥、乏味,让人提不起精神来,是不得已而为之。而那些内容充实、形式优美、文情并茂的古代散文让人感到回味无穷,若是能专心攻读各大家的散文、辞赋,其收获必然很大很大。曾涤生还意识到文学与史学是一对孪生姐妹,要想深入地了解其中一个,必须两者同时并举。于是,他开始潜心钻研那部《二十三史》,以求更广泛、更深入地了解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理解古人之章句。进一步开拓自己的视野、增强自己的辨别力、加深对古代文献的认识,做一个真正的学者。日后若能如他所愿,中进士、点翰林,一步步圆梦之际,也不至于做一个浅薄之人。

一个人如果痴迷于某个方面,他往往就没有更多的精力去注意身外的一切,哪怕是天天目睹的事物。当曾涤生每日关在书房里圈点书籍的时候,欧阳氏的身体发生了变化,曾涤生却浑然不知。

夫妻相聚,浓情蜜意,到了一定的时候,必然有所收获。曾涤生忽视了这一点。

每天晚上,曾涤生不到深夜,他是不会离开书房的。当他悄悄地挨近妻子时,妻子早已进入了甜美的梦乡。毕竟他们是年轻人,七情六欲正浓,睡梦中的欧阳氏一个骨碌滚到了他的怀里,夫妻恩爱又甜蜜。不知不觉间,他种下了一粒种子。

又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屈指一数,曾涤生回到白杨坪整整又一年。如今他已二十七岁,年底将再次赴京赶考,算一算,还有七、八个月就要启程了。

时不我待。曾涤生干劲十足!

五月十四的晚上,曾涤生和往常一样读书到深夜。当他感到十分疲乏时,他又想到了可爱的妻子,于是,他紧挨着妻子躺下。

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妻子的脸上,年轻的妻子娇美极了。他发现妻子的口角边流露出一丝甜甜的笑容,好像她正在做一个很美、很美的梦。他注视着入睡的妻子,真不忍心弄醒心爱的人儿。

“嘿嘿嘿……”

欧阳氏笑出了声。她一翻身,翻进了丈夫的怀里,也可能是习惯动作吧!她紧紧抱住丈夫不松手。借着月光,曾涤生在欧阳氏那光滑、明亮的额头上轻轻地吻着。

“你又读了大半夜的书,身体吃得消吗?”

欧阳氏不是在说梦话吧!

曾涤生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低声道:“原来你是醒着的?我还以为你刚才是在做梦呢!”妻子娇憨、妩媚,她“气恼”地说:“谁醒着!我是在睡觉呀!”

“睡着的人,还会说那种清醒的话吗?”曾涤生企图戳穿妻子的“谎”。

欧阳氏撒起娇来,她一松手,挣脱开丈夫的拥抱,又一翻身,将丈夫撇在背后。曾涤生激情四溢,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跃而起,来“捉拿”妻子。欧阳氏左甩右甩,想“逃脱”他的拥抱。

夫妻二人逗着、笑着,那甜蜜的劲儿直叫月姑娘遮起了眼帘。

被丈夫一摆弄,妻子“哇”地一声吐了起来。污物弄得满床都是,曾涤生连忙为妻子端水又捶背,他还以为妻子着了凉,所以把被子又掖了掖。欧阳氏一把掀开被子,叫道:“你想把我闷死呀!这么热的天,还能盖住棉被吗?”

“小心别着凉了。”可能曾涤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生活常识。其他的,他根本没有想到。

“小心别着凉了。”可能曾涤生就只有这么一点点生活常识。其他的,他根本没有想到。

欧阳氏气得一扭身子,不愿意再理睬丈夫。曾涤生纳闷儿了,他低声下气地问妻子:“你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气了?”

“蠢猪一个!”妻子半嗔半怒,那神态好娇媚。

“愚笨”的曾涤生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他兴奋地跳了起来,接着又一俯身子,趴在妻子的耳边问:“几个月了?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意料到!”

欧阳氏抿着嘴直笑,过了一会儿,她认真地回答丈夫:“三个多月了,估计十月底生产。”曾涤生点燃油灯,他凑近妻子的肚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天,他有些纳闷了:“怎么不见肚皮隆起呢?你能确认有个小生命在里面吗?”

妻子嗤嗤地笑着,她瞪了一眼丈夫,说:“前几天我回娘家时,我母亲知道了此事,她非要请个大夫给把把脉。大夫告诉我说,可能怀的是个男胎。”

曾涤生大叫了一声:“真的吗?岳父、岳母,他们高兴吗?”欧阳氏开心地说:“高兴。他们及牧云大哥都很高兴,只不过他们没有像你这般激动万分。”

夜深了,夫妻二人连一点儿睡意也没有,他们一直谈到了黎明时分。他们猜想孩子的模样,构思孩子的名字,畅想孩子的未来……

道光十七年(1837)十月初二,曾涤生的长子出生在白杨坪曾家“黄金屋”。一个月后,前来贺喜的人特别多,因为是“举人老爷”家办喜宴。婴儿的外婆家来了许多人不用说,婴儿父亲的外婆家也来了许多人更不用说,单是婴儿两个姑妈家、二婶(曾国潢之妻)家及乡邻们就挤了一大堆。把曾家大院围个水泄不通。

此外,还有几个远道而来的客人。当刘蓉听说曾涤生已抱上儿子时,消息便不胫而走,罗泽南、郭嵩焘、左宗棠等人也前来道贺。

大家有说有笑,名曰看婴儿,实则借机聚一聚。曾家大院搭起一个大喜棚,摆了十几桌酒席。

亲戚有的带来一竹篮鸡蛋,有的送了两只鸡,有的给婴儿做了几身新衣服;邻居们的贺礼要轻一些,有的拿来一包红糖,有的给二尺粗布,有的带几斤大米。前来贺喜的往往是女眷,她们不管礼轻礼重,一律带上三、五个孩子来大吃一餐。

三天前,爷爷就告诉曾涤生:“记住!喝喜酒那一天,不管客人礼轻礼重,一律平等相待,让客人吃饱、吃好。只要他人来了,什么都没带,我也高兴。我们图的是个热闹,自己贴补些银子,落个大家欢欢喜喜。”

曾涤生对爷爷说:“这个我明白!爷爷不用担心,我会办好喜宴的。”为了酬客,曾涤生放下了手中的书本,他与国潢、国华采购了两、三天,母亲江氏一看,还是不满意。她对儿子们说:“有些亲友多年都没有往来了,如今人家远道而来,我们一定要办得体面些。你们两个舅舅的儿子也来,他们家境都不好,这次执意要来贺喜,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所以,你们必须把喜宴办好,让客人们好好地吃上一顿。”

母亲老了,有些唠唠叨叨的,但她道出了父母的心声。人老了,总想把什么事情都办得圆圆满满。曾涤生理解母亲的心情,可是,他又很为难。

手中无钱难办事!

借易作梅的一百两银子上个月才还清,大妹国蕙半年前再次小产引起了大出血,险些丧命。曾涤生亲自送去了二十五两银子,以表示对胞妹的关爱。爷爷已近古稀,春天里,父亲决定为爷爷做寿棺。哪一件事情不要钱!

这些年来,兄弟姐妹九人有的读书,有的出嫁,有的婚娶,有的生病,父亲决定卖掉二十亩水田以贴补家用。目前,田地里的收入已不多。父亲的学堂也不十分景气,五、六个学生,常常有一、两个拖欠学费的。

曾家常常是入不敷出,寅吃卯粮。如今若要把喜宴办得体面些,非借银子不可!

曾涤生有些苦恼。二十七岁的他,读了二十年的书,落了个“举人老爷”的称号。他不但没有给家里挣一个子儿,还三番五次地向家里伸手讨钱。堂堂的七尺男儿总觉得有些羞愧!

就在他苦恼、羞愧之际,好友刘蓉来到了白杨坪。刘蓉带来了二十两银子,曾涤生不愿接纳如此厚礼,气得刘蓉直跺脚:

“涤生,你太见外了,你没有把我当成朋友看!”刘蓉脸一沉,他生气了。曾涤生连忙又上茶,又敬烟,陪着笑脸说:“我一直就把你当成知心朋友,是你自己太多心。”

“真的是知心朋友?”刘蓉露出了一丝笑容。曾涤生认真地点了点头。刘蓉将银子放在桌子上,说:“是朋友就不要推却了。当初,我们在京城及返乡的途中时,我吃你的、喝你的,客气过一次吗?如今你缺少银两,我欲尽一点点心意,你却不肯。我能高兴吗?”

朋友雪中送炭,曾涤生感激不尽。

刘蓉临走的时候,丢下一句话:“十一月初二,你儿子满月时,可别忘了请我吃酒。还有罗泽南、左宗棠、郭嵩焘等人。”

当众亲友纷纷来到曾家大院时,父亲曾麟书催促着马上开宴,曾涤生急了,因为他的几位好友还没到。眼见到了正午,不能再等下去了,曾涤生只好让二弟国华去放鞭炮。

一串五百响的鞭炮霹了啪啦地炸开了,女人们安慰着怀中惊吓、哭闹的小儿,一群孩子迅速扑向饭桌,抓起鸡腿就啃,活像一只只小馋猫。男人们为自己的孩子掩饰:“早上吃得饱饱的,你还能再吃下去吗?”

孩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满足自己的馋嘴再说。他们歪着头,边啃鸡腿边招呼着母亲快过来,一些女人装作为孩子擦鼻涕,顺手也拣了一块香喷喷的红烧肉,快速地丢进嘴里。男人们搭讪地走到妻儿面前,一幅风扫残云之画面出现了。

曾涤生忙着招呼客人,他派小弟弟曾国葆去村头迎接刘蓉等人,国葆已走了大半个时辰,仍不见回转。曾涤生心想:“刘蓉一定是把日子记错了,看来,他们今天不会来了。”

心下想时,只见国葆兴奋地跑进了大院,不用问,一定是刘蓉等人已到!曾涤生让大弟国潢招呼院子里的客人,自己从后门溜出了大院。他一路小跑,来到了村口。

只见岳麓书院时的几位好友走了过来,罗泽南拎了四条红鲤鱼,郭嵩焘拿了个大竹篮,左宗棠与刘蓉空着手。

曾涤生拱手迎客。罗泽南还礼致贺:“恭喜、恭喜!”郭嵩焘笑着说:“我那大侄子怎么不来迎接客人呀!”刘蓉还了一句:“他才一个月大,如何迎客!”左宗棠指着罗、郭二人说:“瞧!他们多俗气,还拎着东西来,活像个婆娘。”

“哈哈哈……”在场之人皆笑。曾涤生对客人说:“先入席,后叙话儿。”

罗泽南开口道:“刚才路过刘蓉家的时候,刘老伯(刘蓉之父)非让我们喝几杯不可。盛情难却,我们几位刚刚放下酒杯,此时连口水也喝不下。”

好朋友之间也没有必要再客套什么,曾涤生说:“既然如此,请诸位先到上房休息,散宴后,我们再聊。”刘蓉问:“我那大侄子,叫什么名字?”

曾涤生回答:“还没来得及给孩子起名字。”刘蓉是个急性子,他脱口而出:“你是怎么当父亲的,孩子的名字早就应该起好。”

其他人都笑了。罗泽南边走边说:“看这样子,刘蓉比涤生还着急。”

刘蓉振振有辞:“当然了,那是我们的大侄子嘛!孩子是涤生的希望,也是我们的希望。我相信将来孩子会比他父亲更强。涤生二十五岁中举,这孩子呀,十五岁就能及第。”

曾涤生心中暗想:“孩子一落地,我和他母亲就为他的瘦弱不堪而担忧,只求借你的金口,孩子有个光辉的前程。若真的如你所,十五年后,我再次大摆筵席重谢你。”

郭嵩焘低声说:“十五岁及第。嗯!的确是个美好的愿望。”

左宗棠哈哈大笑道:“你们望子成龙也太心切了吧!还等十五岁干什么?干脆让他现在就考中举人,婴儿及第岂不更美哉!”

大家你一,我一语,左一个“及第,”右一个“及第,”说得曾涤生心中猛地一动。

他对自己说:“这孩子属‘纪’字辈,若是在‘纪’字后面加一个‘第’字,叫‘纪第’,与‘及第’同音。太好了!就叫这个名字。”

曾涤生喜形于色,大家莫名其妙,不知何故,此时,只有曾涤生心里最清楚。他希望儿子比自己更有出息,也许,十几年后真的能迎来欢天喜地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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