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曾玉屏不辞而别后,曾竟希就像疯了一般,他四处打听儿子的下落,终于从一个年轻人口中得知玉屏已随王海去了湘潭,做父亲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可是,让他不明白的是一向听话、顺从的三儿子为何突然间离家出走?曾竟希百思不得其解,他陷入了痛苦之中。
一个月后,又黑又瘦的曾玉屏回到了白杨坪,一回到家中,玉屏便一头扎在自己的房间里,他不敢出来见家人。曾竟希推开房门,曾玉屏自知“躲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总要向父亲做个交待。一见父亲走进屋子,曾玉屏“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他低声说道:
“不肖之子在此,任凭父亲处罚。”
说罢,他羞愧地低下了头。曾竟希看了一眼儿子,儿子削瘦不堪、精神恍惚,他既心疼又气愤。他默默地注视着儿子,既没打一下玉屏,也没有责骂一句,半晌只说了一句话:
“离开家后,没吃上几顿可口的饭菜吧?快去厨房,让你母亲为你烧一些可口的吃。吃完后,先睡上一大觉,然后再去先生那儿读书。见到先生赔个礼,书一定要读下去!”
曾玉屏羞红了脸,他无以对。此时,他深刻地领悟出什么叫“此时无声胜有声,”父亲那无的凝视中包含了多少责备与愤懑。那眼神直让曾玉屏从心底发颤!
回到了学堂,曾玉屏并不像在家里那样,居然能受到父亲的“善待”。擅自离开学堂,如今又突然而至,先生当然是一番责骂:
“曾玉屏,你哪里还有心思读书!还是外面的花花世界诱人吧!回来干什么?你根本就不是块读书的料子,不如回家种田,再娶个老婆、纳几房小妾,岂不美哉!”说罢,先生不再看曾玉屏一眼,那意思是说“像你这种不争气的人,根本不配当我的学生!”
“哈哈哈——”
“学兄,等你成亲时,我一定去喝喜酒。”
“玉屏,不但娶嫂夫人时我去喝喜酒,每逢你娶偏房时,我也是场场必到。”
“大师哥,我们什么时候能抱上师侄呀?”
讥嘲声一浪高似一浪,大笑声不断从屋里传出,学堂的另一些学生们在嘲笑放荡归来的曾玉屏。曾玉屏在湘潭的所作所为早已传遍了荷塘二十四都,人们对此皆嗤之以鼻。
先生的指责尚能让曾玉屏接受,但是,同窗的讥嘲却让他难以忍受。曾玉屏夺门而出,他一口气跑到了山上,对着山石大喊大叫:
“曾玉屏、曾玉屏,你听见了吗?别人在嘲笑你!你的荒唐行为成了别人的笑柄,你还好意思回到学堂吗?在别人的讽刺、挖苦中生活,那简直是度日如年!”
曾玉屏并没有向家人倾诉心中的苦闷,他不愿父亲为自己担忧,同时又不愿回到学堂遭人讥嘲。年轻人并没有多考虑什么后果,他决定辍学。一开始,曾竟希被蒙骗了,因为每天他都能看到玉屏早上按时离开家,而且走时还带了两个凉饭团,那是玉屏的午餐。到了晚上,玉屏每天依然按时回家,做父亲的怎会起疑心。
辍学后,曾玉屏每天都到哪儿去了呢?
原来,玉屏回家后不久,放荡不羁的王海也回到了乡间。听说曾玉屏在天坪村受到了歧视与冷遇,王海又联系上了玉屏。
“玉屏,怎么了?一副垂头丧气的熊样,这哪儿是曾家三少爷的样子!”
“去、去、去,全怪你!若不是你引诱我学坏,也不会落至这种境况。走远些,别让我再看见你!”
“哎哟,翻脸不认人了?在湘潭时,你吃的、住的、嫖的、赌的,那些银子全是我王海一手包了,如今怎么这般健忘啊!”
曾玉屏连忙捂住王海的嘴,生怕有人听见。
“小声点!不然,我真的要翻脸不认人了。”
“怕什么!要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男人沾些花、惹点草不足为奇,都是这闭塞的乡间人饶舌罢了,他们自己没干过,心中嫉妒我们,所以说长道短、指责我们。”
“可是,我不愿再让他们当面背后指指点点。被人评论的日子太难过了,我日后该怎么办呀?”
“好办呀!豁出去了,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来个充分享受人生,让他们去说长道短吧!”
就这样,瞒着父亲,曾玉屏再一次放纵自己,他越陷越深。这一次,他不但是吃喝嫖赌全沾上,更让人不能相信的是,曾玉屏居然随王海到附近集市去打架斗殴、胡闹非为,惹得四邻不得安宁。除了天坪村的曾竟希一家人不知道曾玉屏是个游手好闲之徒外,荷塘二十四都的其他人几乎都在背后指指点点。对于曾玉屏的堕落,有的人为之惋惜、有的人置若罔闻、有的人幸灾乐祸。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曾玉屏在外胡作非为的消息传到了曾竟希的耳里,这一次,曾竟希没有上一次的气量了,他勃然大怒,半夜里冲进曾玉屏的房间,把儿子从热呼呼的被窝里揪了起来,“啪、啪、啪”几个耳光打得玉屏眼冒金花。只听得曾竟希歇斯底里地大叫道:
“chusheng!给我跪下!”
“怎么了?三更半夜的?我正困得很厉害。”
“怎么了?这要问一问你自己:这几个月,每天你都到哪儿去了?又做了些什么?这还要当爹的帮你回忆吗?不争气的东西,上次你离开家去了湘潭,干了些丢人现眼的事情,游荡了一阵子又回到了家,当爹的责骂你一句了吗?我觉得你已经不小了,知错就改仍是个好孩子。可是,你不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愈演愈烈,闹得四乡不得安宁。你、你、你,你给我立刻滚出去,免得在这里丢门败户!”
曾竟希双唇发颤、脸色铁青,不由分说,他揪着曾玉屏就往门外拖。闻讯赶来的玉屏他娘死死抱住儿子不放,她苦苦哀求丈夫:
“他爹,孩子还小,打一顿、骂几句都行,为什么要把他赶出家门呢?”
“闪开!都是你惯坏了他!老大、老二都比他强,虽然他们没能读好书,但是他们安分守己、勤于劳作,也不失曾家的老实、忠厚之本份。这个老三,不仅书没读好,他连人也没做好!他竟背着我们在外面花天酒地、胡作非为,曾家的脸面全被他丢尽了!”
说罢,曾竟希老泪纵横,他一屁股坐在门坎上,“呜呜呜……”伤心地哭了起来。曾玉屏的母亲也随丈夫哭着,曾玉屏的两个哥哥一会儿劝慰父亲,一会儿又劝慰母亲,只是不敢斥责弟弟。因为他们风闻三弟在外面结交了不少纨绔子弟,他们个个都有打手,弄不好自己会被三弟暗算。
曾玉屏也不是一块木头疙瘩,他见父母如此伤心、兄长这么胆怯,自己心中也不是滋味。他心里想:“今天,我已面目全非,家人怨我、恨我,外人怕我、看轻我,只因我不走正道、走邪路。难道说我这一辈子真的没有出路了吗?”
想到这里,曾玉屏黯然神伤。虽然他放纵自己,但是,父母的眼泪依然能打动他的心。此时的曾玉屏良知未泯。黑暗中,他也是十分伤心又难过。这一夜,曾家人彻夜未眠。
曾竟希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他仍唉声叹气,玉屏的母亲也随之叹气。他再次埋怨妻子说:“这孩子全是你惯坏了,如今书没读好,人也没做好。不求他成材,也要他先成人!可是——唉!”曾竟希的无奈与失望全写在了脸上。他的妻子不敢为自己辩白,她的心里也十分痛苦,只是不敢发泄怨气。她凑到丈夫的身边,小声说:“他爹,玉屏今年都二十岁了,尚未娶亲,如果有个女人管束他,他一定会收敛一些的。”
“说得有道理!只是如今玉屏已经臭名在外,有谁肯把女儿嫁给他?”玉屏的母亲本是大家闺秀,她说出的话往往很有道理,所以曾竟希愿意听从妻子的建议。
“我娘家表弟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她性情温和,人长得也俊俏,她爹曾托我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们曾家也算是乡间的殷实户,田地几十亩、山林一大片。虽然玉屏没有读好书,有些放荡,但他又不是不可救药,只要我们有耐心,好好规劝他,我相信儿子会明白道理的。”
“我娘家表弟的小女儿今年十六岁,她性情温和,人长得也俊俏,她爹曾托我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们曾家也算是乡间的殷实户,田地几十亩、山林一大片。虽然玉屏没有读好书,有些放荡,但他又不是不可救药,只要我们有耐心,好好规劝他,我相信儿子会明白道理的。”
“好吧!你明天就回娘家,尽量把这门亲事说成。”
半年后,曾家锣鼓喧天、喜气洋洋,人人都打扮得漂漂亮亮,脸上带着笑容,这里正在为曾玉屏大办喜事。新娘子是玉屏的表妹,玉屏以前就认识她,而且还曾经暗暗喜欢过表妹,此时曾玉屏的心里比吃了蜜还要甜。他以前也曾接触过女性,但那是在青楼里认识的女子,尽管她们风骚妖艳,引逗得玉屏不能自拔,但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让玉屏动过真情。如今不同了,曾玉屏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爱”。
新婚后,曾玉屏的确收敛了许多,他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之中,很少外出游逛。一年后,幸福的小夫妻喜得贵子,曾家又是一番热热闹闹,曾竟希为孙子起名为毓济。小毓济(即曾国藩的父亲曾麟书)活泼、可爱,全家人视为宝贝,曾玉屏更是备加爱怜,他在儿子身上倾注了不少心血。以后的几年里,毓台、毓驷、毓敏相继出生,曾玉屏做了几年的好父亲、好丈夫。曾竟希也充分享受着儿孙满堂、吃穿不愁的幸福生活。
可是,随着儿女们的一个个出生,曾玉屏渐渐厌倦了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平平淡淡的生活,他又开始了放纵自己。卷土重来的恶习比以前还要猛,简直让家人无法忍受。
老父亲的恫吓、妻子的哀求已不起作用,曾玉屏不再像前几年那样怜妻惜子。他经常背着家人在外面沾花惹草,弄得每日萎靡不振、无心回家。有时,他也与一些轻狂之徒相邀闲逛一气,逛够了便找个馆子大吃一餐,喝个烂醉再去闹事。偶尔不出门时,他也不愿帮助妻子操持家务,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已唤起不了他的兴趣。在他的眼中,妻子应该叫“黄脸婆,”孩子则是人生的累赘。每当在家时,曾玉屏总是蒙头大睡,哪怕是睡不着,他也懒得起身,直至午后才伸个懒腰,命令妻子给他端洗脸水。妻子稍微怠慢一点,他就狂呼乱叫,气得妻子直流泪。
看来,曾玉屏无可救药了。
有一天,曾玉屏从集市上闲逛回来,他骑着马儿、哼着小曲,十分惬意。当拐过一个山口时,弯弯的山路上静悄悄的,一位妖艳的女子从对面姗姗而来,曾玉屏认识她,她是邻村的风流寡妇翠娥。翠娥在自家村头开了个饭店,白天卖吃的、夜晚就卖身,她的名声臭极了。翠娥冲着浪荡公子曾玉屏一个劲儿地媚笑:“曾公子,这么早就回家呀?该不是老婆管得死紧吧!”
“哪儿的话,我是那种怕老婆的人吗?”
“哼!说什么大话!如果你真的不怕老婆,今天就随我去店里坐一坐,我给你烧几个可口小菜,上几杯好酒,然后再好好地伺候你,保你满意。”
曾玉屏心里乐滋滋的,他牵着马儿随翠娥而去。山路上,一对风骚男女有说有笑,他们竟忘了身后还有几个人,他们是白杨坪的佃户,此时正赶着马车往城里举人家里送粮食。赶车的是位年长一些的庄稼汉,他看着玉屏长大,又看着玉屏一天天堕落。作为一个外人,他不能只冷眼旁观,他想敲一敲堕落中的年轻人,希望曾玉屏能回头走正道。
“驾、驾……”
车夫扬起长鞭抽打马儿,马车从曾玉屏身边闪过,只听得车上的人“哈哈”一笑,玉屏心中明白别人在嘲笑自己。马车突然停了下来,挡住了曾玉屏的去路。曾玉屏急着去美餐一顿,他便问:“车坏了吗?什么时候能修好?”
车夫答道:“车坏了很好修理,它比人坏了好修理。人若变坏了,非脱胎换骨不可!”
曾玉屏觉得这话儿十分刺耳,但乡里乡亲的,他又不好发火。他生怕车夫再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便牵着马儿往山上绕道而行。车夫冲着玉屏大叫道:“你得走大道,恐怕那山上的斜道不好走!”曾玉屏不怕父亲的责骂,更不怕妻子的哭闹,却害怕别人的嘲笑,车夫的一声高叫像匕首一样直剜他的心窝。他好难受!他想尽快逃离这难堪的境地。可是,车上几个人的议论直往他的耳里飘。
“曾家风水不好,出了这么一个败家子。”
“曾家几代人都老实本份,怎么会有这样的子孙。我若是生了这种不争气的儿子,干脆把他勒死算了,省得丢人现眼。”
“本来,举人老爷家与曾家相差不了多少,如今人家出了个举人,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曾家呢?守着几十年前买的一些水田,如今还能吃饱饭,若曾玉屏这么糟蹋下去,恐怕日后连饭也吃不起了。”
“他都三十岁的人了,早已娶妻生子,可就是不走正道。”
“人们都说:老子创业、儿子守业、孙子败业,这曾家还没等到孙子辈,儿子就已经败了家业。”
……
一句比一句难听,曾玉屏连忙逃得远远的。他生怕还有更难听的话灌进自己的耳里。风流寡妇关切地说:“曾公子,你的脸色好难看。来,让我替你擦擦额上的汗。”说着,她便想动手。
曾玉屏一把推开翠娥,愠怒道:“去、去、去,别动手动脚的。”
翠娥脸色一变:“哎哟,天天出入风月场的曾三公子,今天怎么变得如此斯文了。”说罢,她转身便走。曾玉屏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有千万根长针在扎他的心头,使他发颤。他爬到马背上,任凭马儿信步走去,也不知走了多远,曾玉屏才意识到夜幕早已降临,该回家了。
回到了家中,父母就像没看见儿子进来一样,他们懒得正眼看他一眼。妻子正在厨房里做饭,曾玉屏凑了过去,搭讪说:“还没吃晚饭吗?”
妻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答道:“当然了,我们在家里总要自己亲自做才能吃上饭,怎比得上你在外面花些银子便有吃有住。”说罢,妻子也不再理睬他。
曾玉屏心里空落落的,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见小儿子毓驷趴在大儿子毓济的面前,弄得毓济难以写好字。曾玉屏一把拉过毓驷,说:“别影响你哥哥练字,他在用功学习。不读书学习,将来怎么能为曾家争口气。爷爷还靠你们去光耀门楣呢!”
八岁的毓驷反驳父亲说:“不读书也能过得很好呀!爹爹,你不读书,也不像大伯那样耕田,不也过得好好的吗?大伯说你游手好闲,是真的吗?”
这时,六岁的女儿毓敏也天真地问:“爹爹,你真的是坏人吗?爷爷、奶奶,还有娘,他们全在背后骂你,说你是什么‘扶不起来的阿斗’。”
毓济走过来拉住小妹的手,轻声说:“爹爹不是坏人。”毓敏脱口而出:“那为什么大家都不说他好?连隔壁的陈二爷也讲他的坏话,说爹爹这一辈子是完蛋了。”
童无忌!
曾玉屏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今天,他就像被人猛地一击,击醒了似的,他突然意识到应该认识一下自己了。
曾玉屏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三天,他不吃也不喝,甚至连一句话也不说。这三天他苦思冥想,总觉得自己白白活了这些年,自从十九岁那年结识不务正业的王海后,他就开始走下坡路。虽然,前些年新婚后曾经眷恋过幸福的家庭生活,让家人很放心。但是,那时仍是靠父母吃饭,毕竟没有承担起一个做男人的责任。随着儿女们的一个个出生,妻子的脸上不再焕发出青春的朝气,不知从何时起,曾玉屏对妻儿已不再关心。
一个对家庭不负责任的男人,他也不可能对自己负什么责任。
曾玉屏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扭曲,他滑得越来越远,以至于父母、妻子疏远他、儿女瞧不起他、众乡邻唾弃他,终于出现了今天众叛亲离的恶果。这杯人生的苦酒是自己亲手酿成的,无人能替他咽下去!
曾玉屏反复地问自己:
“你还有救吗?你还能鼓起勇气重新做人吗?”
深思中的他好痛苦、好痛苦。他觉得自己就像蝉蜕一样,浑身上下有种被撕裂的感觉。他摸了摸额头,自自语道:“没发烧呀!怎么这般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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