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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效尽愚忠不死心

所以,他大肆叫嚣为自己壮胆。罗淑亚达到了讹诈钱财的目的,他和他的英、美等国盟友得到了四十九万两白银,又发了一笔财。

曾国藩一边上奏朝廷,一边以养病为由,让张、刘二人尽快逃出事非之地。从心里讲,他不愿意看到两位下属受到制裁。

孰料曾国藩晚了一步,总理衙门派大理寺卿成林亲提张、刘二人归案。曾国藩生怕落个包庇犯官之罪名,连夜把张、刘二人追了回来,录下口供后交成林带走。

法国公使的两项要求已得到了满足,下一步,捉拿凶手便成了“中心工作”。

曾国藩生怕引起法国公使的不满,他下令在较大的范围内搜捕“真凶”。搜来搜去,抓来的八十多个人供认不讳者只有七、八人。天津市民抱成一团,谁也不愿意指正“真凶”。

曾国藩对赵烈文说:

“只杀七、八个人太少了,洋人会不满意的。事情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如果因为抓不到真凶而再次得罪洋人,岂不重引战争的导火索?”

赵烈文是位清醒者,他分析道:“法国公使不过是头会叫的驴,高声叫几下罢了。法国正与普鲁士国交战,它不可能在中国开辟新的战场。”

“可是,答应了人家的要求,就要让人家满意。不杀元凶,难以向罗淑亚交代呀!”曾国藩右眼眼珠一眨也不眨,左眼眼珠滴溜溜地转,让人看了很不舒服。

赵烈文稍稍背转了一下身子,他有些不高兴,便直相告:“大人,天津人已有议论。说您‘对付国人不遗余力、对付洋人软弱退避’。这话可不好听啊!”

曾国藩黯然神伤,他低声道:

“你也来指责我了。昨日,纪鸿和少荃(李鸿章)各来了一封信,他们似有劝阻之意,也认为我不该向洋人低头。难道我想做卖国贼吗?‘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国人唾骂,我认了;朝廷指责,我也认了。但是,你和纪鸿、少荃非难于我,我心里痛啊!”

曾国藩大声哭了起来。

几天后,他下令对抓来的人进行严刑逼供,一定要凑足二十人以抵“天津教案”中死去的二十个外国人的性命。最后,他决定天津府县官员发遣黑龙江赎罪、判死刑二十人、流放二十五人。此外,他还令三口通商大臣崇厚亲赴罗淑亚处,向法国公使赔礼道歉。

“天津教案”基本结案。

曾国藩的心里从此背上了沉重的“十字架”,他被国人骂为“汉奸”、“卖国贼”,在一片辱骂声中,他结束了为时两年的直隶总督生涯,接替他的是李鸿章。

曾国藩身败津门,他灰溜溜地回到了京城。

千夫所指,不病而病。更何况他的身体本来就不好,肝病、眼疾、肾衰折磨得他已不成样子,加上精神压力太大,他回到京城后不久就病倒了。

曾国藩仍住在东安门外贤良寺,病榻前只有几位亲友劝慰他,他不禁感到人生的悲凉。在处理“天津教案”的这几十天里,他日不宁、夜不安,本来安排好的六十寿庆也没如期进行。在国人的唾骂声中,他度过了苍凉的一段岁月。

回到京城以后,以醇亲王为首的“主战派”又掀起了一阵阵热浪,对曾国藩进行了无情的批驳,他被称为“汉奸”、“卖国贼”。

一想起这些,曾国藩就感到心痛无比。他早就把自己“卖给”大清朝了,如今却成了别人眼中的“汉奸”、“卖国贼”。他不知道除了醇亲王等人大骂不已之外,李鸿章等人是如何评价他的。无论如何,六十岁的人也不想被人戳脊梁骨。

曾国藩发起了高烧,二儿子曾纪鸿一直看护在病榻前,他一直在落泪——既为父亲的病,又为父亲那艰难的处境。

迷迷糊糊中,曾国藩似乎感到有人在低声抽泣。他努力地睁开了眼睛,是纪鸿在哭。他伸出干瘪的手,抚摸着儿子那挂满泪水的脸颊,低声问:

“鸿儿,你哭什么?是不是怕我挺不过来?”

曾纪鸿的脸上充满了悲哀之神情,他默默地点了点头。曾国藩拉住儿子的手,他缓慢地说:“我不能死!千夫所指,我更不能死!身败津门没什么可怕的,我一定要振作起来,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我。”

曾纪鸿满面疑惑,他那迷惑的神情似乎在问:

“父亲,你还想干什么?你如何重新塑造自己的形象,让国人重新评价你?”

“鸿儿,你不相信我?”曾国藩用眼神来说话,他一副痛苦万分的样子。

“父亲,我担心你的身体。”曾纪鸿同样用眼神来说话。

父子二人用无声的语进行交流,这是惟有亲人之间才可能使用的一种交流方式。曾国藩让儿子扶着他坐起来,他好像心里获释了许多,他心平气和地说:

“完全可以重塑自己的形象!我打算到金陵后立刻着手一项新的工作,那就是把‘留学’一事落到实处,为大清朝培养一代新人。半个月前,李鸿章接替直隶总督时,我和他深谈了几次,他非常赞同我的想法。好像朝中也无人反对这件事情,那就好办多了。”

曾纪鸿惊喜地发现父亲谈起未来的宏伟大业时,他那黯淡无光的眼里又闪现出一束光芒来。曾纪鸿心里在想:“我的父亲为大清朝可谓鞠躬尽瘁也,他一生追求的信念至死不渝。”

就在父子二人促膝交谈之时,突然听到门外有马蹄声,曾国藩猛地一喜,他催促道:

“快,快出去看一看,是不是朝中来人了?”

果然不出曾国藩所料,西太后听说他病得抬不起头来,便派李莲英送来“慰问信”和七两人参。曾国藩让儿子扶着他,跪谢圣恩。他口中不断地说:

“臣受宠若惊、受宠若惊!我太高兴、太高兴了!请李公公回去禀告太后:曾国藩无大妨,明日亲自上朝谢恩。”

西太后的宠监李莲英扯着那不阴不阳的嗓门,笑眯眯地说:

“君臣想到一块儿去了。曾大人听说了吧:两年前接替你的两江总督马新贻遇刺,太后(西太后)总觉得你去处理这件事最稳妥,所以,着奴才(太监的卑称)来看望曾大人,并带来口谕‘曾国藩可否上朝’。大人,太后惦着你哪!”

曾国藩顿感心头热乎乎的,只要朝廷没遗弃他,他的病会很快好起来的。

曾国藩再次回任两江总督。

同治九年九月二十六日,曾国藩再次被召见。

地点还是大清宫养心殿东暖阁,人物仍是西太后与曾国藩。“无冕女皇”西太后很会笼络人心,连比她大二十多岁的“老姜”曾国藩都被她调教得伏伏帖帖,甘心捐出那把老骨头,为大清朝再卖一回命。

问:“你何日自天津起程?”

对:“二十三日自天津起程。”

问:“天津正凶,曾已正法不?”

对:“未行刑。旋闻领事之,俄国公使即将到津,法国罗使将派人来津验看,是以未能杀。”

问:“李鸿章拟于何日将伊等行刑?”

对:“臣于二十三日夜接李鸿章来信,拟于二十五日将该犯等行刑。”

问:“天津百姓现尚刁难好事不?”

对:“此时百姓业已安谧,均不好事。”

对:“此时百姓业已安谧,均不好事。”

问:“府县前逃至顺德等处,是何居心?”

对:“府县初撤任时并未拟罪,故渠等放胆出门,厥后遣人谕知,业已革参交部,该员等惶骇,始从顺德、密云次第回津。”

问:“你右目现尚有光能视不?”

对:“右目无一隙之光,竟不能视;左目尚属有光。”

问:“别的病都好了么?”

对:“别的病好了些。”

问:“我看你起跪等事精神尚好。”

对:“精神总未复原。”

问:“马新贻这事岂不甚奇?”

对:“这事很奇。”

问:“马新贻办事好不?”

对:“他办事精细和平。”

西太后似乎对马新贻遇刺一事不感兴趣。她令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只要曾国藩尽心尽力地把江南最富庶的地方治理好就行了。西太后更关心的是未来,她于二十七日再次召见了曾国藩。

问:“你在直隶练兵若干?”

对:“臣练新兵三千。”

问:“南边练兵也是最重要的。”

对:“现在海面尚平安,惟当设法防守。臣拟在江中要紧之处修筑炮台。”

问:“能防守便是好的,这教堂就常常多事。”

对:“教堂近年到处滋事,教民好欺不信教的百姓,教士好庇护教民,领事官好屁护教士。明年法国换约,须将传教一节加意整顿。”

问:“你几时出京?”

对:“万寿在迩,臣随班行礼后,再行跪安请训。”

西太后关心的是曾国藩何时才能回金陵,因为,金陵有一桩命案急需他去处理。

大清入关二、三百年以来,总督被刺还是前所未闻,而这第一例恶性案件就出在金陵。被刺者为两江总督,他叫马新贻。

马新贻,山东菏泽人。与李鸿章、郭嵩焘同年进士。曾国藩离开金陵时,由马新贻接任两江总督。他在金陵政绩平平,遇刺身亡,令朝廷很不高兴。

以前,西太后并不欣赏马总督,反而时常责备他办事不利,常常给朝廷找麻烦。如今,他被刺身亡,不是给她的脸上抹黑吗?她有些恨这个不争气的人。虽然西太后谕令曾国藩去查一查此事,但是,老辣的曾国藩听出了话音:不求结果,只要过程。

既然如此,曾国藩还会下大气力去探根究底吗?

曾国藩回到金陵以后,他做做表面文章而已,草草了结了“刺马疑案”。如此做法不是他的风格,而是各方面原因逼迫所致。一方面,朝廷对“刺马疑案”十分冷淡,曾国藩弄不清其中的原因,他不敢乱插足;另一方面,曾国藩深深地感到自己的身体每况愈下,他没有多少时间了。可是,有一件大事必须去做,做完以后,他相信国人会转变对他的看法,他不愿意带着“汉奸”、“卖国贼”的帽子走向坟墓。

那件刻不容缓之事便是“遣派留学”。

早在十年前,曾国藩决定建设安庆内军械所时,便有一位留过洋的能人向他建议过派员留学之事。那位留过洋的能人便是广东人容闳。

容闳自幼在广东洋学堂读书,道光末年赴美国留学,毕业于美国耶鲁大学。回国后,他深感大清国已经落伍了,如果再不奋起直追,与西方国家的距离会越拉越远。于是,他向曾国藩建议派员留学,学成归来后建设中国。

但是,那时曾国藩忙于战争,他无暇考虑此事。如今不同了,其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改变了曾国藩的许多初衷,一些事情不再引起他的兴趣,但容闳当年的建议却让他念念不忘。年过六旬,曾国藩似乎有些“看破红尘,”他对大儿子曾纪泽说:

“我早年一心只读圣贤书,二十八岁时便中了进士,但一生匆匆而过,学问也没做成。后来改变了人生之路,戎马生涯后半生,也曾经指挥过千军万马,结果落个‘曾剃头’之恶名。再后来,我想做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造福一方百姓,孰料想‘天津教案’使我身败名裂,又得了汉奸的‘桂冠’。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此时,我只想还一个心愿:开中国留学之先河,为大清国的振兴付出微薄是贡献。

曾纪泽非常了解父亲的矛盾、痛苦心理,也知道遣派留学生是父亲最后的心愿,当儿子的应当站出来坚决支持父亲,让老人在较为平和的氛围中度过余生。

于是,曾纪泽联合李鸿章、容闳等人,为曾国藩呐喊助威。他们希望朝廷能奏准曾国藩的请求,尽快实现曾国藩一生中的最后一个心愿。

同治十年七月,曾国藩、李鸿章再次联合上奏,阐明派员出国的意义,并拟定了若干章程。五个月后,他们又上奏,对派员出国的具体做法作了补充说明。其内容大致如下:

其一:由朝廷尽快与美国zhengfu接洽,派中国10—16岁聪颖少年赴美国学习,学期初定十年。其二:在上海设立“留学出洋局”,由陈兰斌、容闳二人负责培训选拔来的学生。其三:每年派三十名出国,分四年完成一百二十人的指标。其四:留学生所用经费由朝廷提供,但是,学生在外死于疾病或死于意外,zhengfu概不负责。其五:学成归来,学生无条件地报效国家,不允许他们以任何理由留在外国居住。

曾国藩的“公派留学”主张得到了很多人的呼应,他们纷纷上奏朝廷支持曾国藩。并不愚昧、也不愚蠢的西太后答应了他们的请求。

曾国藩又圆了一个梦。

梦圆时分,他已经望见死亡的大门了。

多少年来,曾国藩心中积郁了许多不平,他总感到自己受到了不公平的待遇。他欲从痛苦的深渊中挣脱出来,但又舍不得离开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大清王朝。

他为大清王朝鞠躬尽瘁,耗尽了最后一滴血,成为朝廷认同的“中兴第一汉臣”。

他出生时,曾家老人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巨蟒绕梁,结果,他的一生没有离开“龙”。为了维护“真龙天子”的利益、捍卫“真龙天子”至高无尚的权力,他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代价。若是没有那梦的传说,他会如此吗?

会!他一定会!梦境不过是巧合,一心忠于大清朝才是必然。

那个特定的历史时代,即使不出曾国藩,也会出“赵国藩”、“钱国藩”、“孙国藩”或“李国藩”。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忠臣,但是,忠臣不是完人。

曾国藩就是这么一位具有优良品格,又有严重缺点的理学家、儒学家、军事家,又是一个镇压太平天国运动的刽子手。他的一生与衰落时期的清王朝息息相关,他成为大清王朝苟延残喘的最有力保障。

呜呼!哀哉!

同治十一年二月初四日(即1872年3月21日),曾国藩病死在金陵总督衙门。终年六十二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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