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散雾尽,宽阔的江面上浮满双方战死者的尸体,一个个不是头折便是股短,每个人的双眼都不甘地圆睁着,仿佛在质问:“都是放下锄把拿起刀枪的农家子弟,我们这样性命相搏,到底是为了谁?”
曾国藩只在家呆了十二天,罗泽南的一封信又把他唤回了军营。回到武昌,罗泽南向他转达了朝廷的最新调遣:湘军立刻开赴前线,向江西、安徽一带挺进。
闻此讯,曾国藩陷入了矛盾之中,整整一夜,他未曾合眼。好友罗泽南陪伴在他的身边,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始终拿不定主意。一方面,朝廷的命令不能不听;另一方面,他们又极不情愿马上就离开两湖地区。对于“剿匪”任务,他们心中自有打算。
“粤匪”定都金陵,对大清朝已构成了严重威胁,今后绝不允许太平军北进一步。保卫皇城是湘军的惟一职责,可是,目前不宜有较大规模的战争。
曾国藩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他紧皱眉头,一不发。皎洁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他一动也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罗泽南为他泡了一杯上等的龙井茶,他竟不晓得伸手去接。罗泽南轻声说:“别想了,皇上的谕令不能不听。”
曾国藩总有一种不能掌握自己命运的感觉,这和打了败仗一样痛苦。
夜已深,万籁俱寂,窗外的秋虫好像听见了他那轻轻的叹息声。虫儿连忙停止了鸣叫,侧耳倾听他那条分缕析深刻而又冷静的阐述:
“泽南兄,皇上只知道让湘军尽快消灭粤匪,以巩固大清的江山。难道他没想过此时不宜出征?其一,湘军刚刚经历靖港、湘潭、岳州、城陵矶、武昌等较大的战役,人员伤亡较大、装备损坏也十分严重,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其二,最近以来,多是湘军取胜,士兵滋长了骄傲的情绪,不宜马上再战。其三,湘军主要由湖南人组成,他们熟悉两湖一带的地形,适应这里的生活方式。若是打到江西、安徽一带,他们有可能出现不适应性,不利战争。其四,湘军军饷仍未得到解决,后方供应由湖南地方乡绅提供。若是远离家乡,恐怕不能保证军需物资的供应。军队断了粮食,就像一个人断了血一样,那将寸步难行。”
“涤生,我也是这么考虑的,可是皇上不这么考虑。他没有亲自经历过战争,对于战争的残酷性知之甚少,也许,皇上把战争想象得太简单了。通过这两年的实践证明:湘军远比绿营军、八旗兵能战得多。这一点,他很清楚。所以,皇上把‘看家’的重任推到了湘军的身上,以至催促我们尽快离开两湖地区,把粤匪消灭干净。”
曾国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望了望窗外,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好像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他对好友说:“出征吧!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趁着士气正旺,也许还能再打个大胜仗!”
罗泽南答道:“自从组办湘军那一天,我时刻都准备着为大清献身。此次出征便远离了家乡,如果我献身沙场,你一定要把我的尸首运回湖南。我爱大清的江山,更爱家乡的山水,永眠后,我要躺在湘江的怀抱里。”
曾国藩苦笑了一下,对老朋友说:“再出征,两江(长江、湘江)的水都快被我们染红了,到了阴曹地府,你不怕阎王老爷动怒吗?”
“为了保护百姓、为了大清的江山,鲜血染红了两江,阎王老爷会原谅我们的。”
“难说!也许阎王老爷会责骂我们涂炭生灵、滥杀无辜。到那时,我们的双手沾满了血腥味,过不了奈何桥的。”曾国藩内心深处有些发怵,他不知道后人将会如何评价他们这些“功臣”。至少,没有“学者”的桂冠那么光彩照人。
不想那么多了!
曾国藩决定带领湘军向东进发,入江西、攻安徽,最终捣毁“粤匪”的大本营——天京(金陵)。
却说武昌失陷后,太平天国重要领导人之一杨秀清大怒不已。一气之下,他犯了战争之大忌:将败将押回天京处斩。
此举引起不少太平士兵的反感,有的人消极怠工,有的人敢怒不敢,也有的人竟偷偷地逃走了,一时间,江西一带残余太平军几乎丧失了战斗力。为了加强江西与湖北交界地带的兵力,杨秀清决定派太平猛将陈玉成、秦日纲各带两万人马迅速赶赴湖北蕲州,以阻拦湘军东进。
陈玉成、秦日纲率部到达湖北蕲州一带时,原来西征的部分人马也赶来了,从武昌方向退败而来的石祥祯、韦俊、林绍璋等人也加入了消灭清妖的队伍。一时间,蕲州一带太平军近五万人马。这种庞大的规模,在历史上也是少有的。
少帅陈玉成胆大心细、勇猛顽强;老将秦日纲足智多谋、应变自如,他们二人组成了最佳搭档。一到蕲州,秦日纲便主持召开了军事会议,他鼓励大家畅所欲,每个人最好能拿出一套作战方案,然后选择最佳的方案。他认为只有依靠群策群力,才能打击作战能力极强的湘军。
太平将领们并没低估湘军的实力,相反,陈玉成等人做了最坏的打算:与湘军血战拼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大家讨论得十分热烈,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人们还在激烈地争论着。与湘潭、武昌大战前夕相比,这次战役准备得更充分、更完备,而且人们最终取得了一致意见。这一点,令陈玉成、秦日纲都很满意。他二人商议了一下,然后开始进行战前总动员。
陈玉成面带红光,略显激动,他提高了嗓音大声说:“湘军占领武昌后,势必东进,犯我天京。我们绝不轻饶清妖,兄弟们要同仇敌忾,把他们打个落花流水。”
“对!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秦日纲一旁应和着。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同仇敌忾,消灭清妖,建立天国,天下太平!”
……
欢呼一声比一声高,大家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陈玉成发现将领们的情绪被调动起来了,他更加斗志昂扬。他激动地说:“敌人若要窜入江西,必定经蕲州至武穴,这一路关隘甚多,只要我们抓住机会、精心部署,定能一举歼灭敌人。”秦日纲分析了战争双方的实力与部署,他冷静地指出:
“与清妖硬拼不是上策,我们必须尽快占领有利地势,以钳制敌人的进攻。蕲州与武穴之间有一险镇,就是田家镇。它位居长江北岸,隔江相对的是半壁山。田家镇为这一带军事重镇,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半壁山山势险峻,山下长江水流湍急。我们若在田家镇与半壁山两处设下埋伏,便可以歼灭敌人,阻挡清妖进犯江西、安徽一带。”
一边说,他一边画了一张战略草图。几位将领围拢过来,大家集思广益,进行了一些补充,使太平军的部署更严密、更合理。
陈玉成等人显得非常兴奋,他们坚信此次战役太平军必胜。
太平将领形成了共识,决定陈玉成带四千人马驻守蕲州,其余大部队立刻开拔前线。秦日纲、石祥祯带两万多人马驻守田家镇;韦俊、林绍璋、石镇仑等人带两万多人马驻守易守难攻的半壁山;周国虞带六千多人马扼守江面,以掐断湘军水上通道。
这是太平军西征以来规模最大、将领最多、谋划最谨慎、兵力最强的一次军事行动。以至于几乎每一位太平将领都认为湘军必败、太平军必胜。
为了彻底消灭湘军,韦俊提出在水流湍急的江面上建筑一道拦江“大坝”——江锁。
韦俊,即北王韦昌辉的弟弟。他年方二十四岁,英勇而机智、豪爽又心细,是太平军中优秀的青年将领之一。金田起义后,他便跟着大哥韦昌辉从广西打到了两湖、江西,后来驻守安徽宿松一带。武昌失陷后,杨秀清向韦昌辉征求意见,希望韦昌辉能将弟弟派到西征前线,打退湘军的疯狂进攻。
韦昌辉二话没说,他连夜送信至宿松,将弟弟韦俊调到了天京(金陵)。韦昌辉望着一身英气的弟弟,严肃地说:“东王(杨秀清)点将,令你带兵驻守蕲州一带,你肩上的担子不轻啊!”年轻的太平将领韦俊点了点头,他对大哥立下誓:“千斤的重担,我挑得起。请大哥放心吧!我一定打退来犯之敌,誓死保卫胜利成果,确保天京的安全。”
韦昌辉告诫弟弟:“曾国藩的湘军不是一群乌合之众,也不是草包绿营军,你千万不能轻敌呀!”韦俊不是粗手毛脚的小伙子,他能清醒地认识到对手曾国藩不是善茬,应如何对付强大的敌人,他心中自有分寸。第二天,他就带了近一万人马赶赴前线,与秦日纲等人会合。
韦俊之所以能想到在田家镇与半壁山之间建江锁,是受到前人的启发。当年东吴欲截挡后晋,便在长江上建了几条大铁锁,现有唐代诗人刘禹锡之诗为证:
韦俊之所以能想到在田家镇与半壁山之间建江锁,是受到前人的启发。当年东吴欲截挡后晋,便在长江上建了几条大铁锁,现有唐代诗人刘禹锡之诗为证:
西塞山怀古
王浚楼船下益州,
金陵王气黯然收。
千寻铁锁沉江底,
一片降幡出石头。
人世几回伤往事,
山形依旧枕寒流。
今逢四海为家日,
故垒萧萧芦荻秋。
如今,何不效法古人,也来个铁锁拦江?
当韦俊的这个想法告诉众将领时,周国虞等人兴奋不已,立刻赞同建拦江铁锁。正巧,周国虞的队伍中有不少人原来是铁匠,他们打得一手好铁活,如今就能露一手。
已是十月底,寒风吹在江岸,人们禁不住一阵阵发颤,可是,周国虞营中却热火朝天。太平士兵们甩掉棉衣,有的拉着大风箱,有的融化铁水,有的抡起大锤,有的将铁锁拖向江边……只几天的功夫,六条拦江大铁锁便投入了江中。铁锁一头栓在江北田家镇,一头埋在江南半壁山的大石头下。为了将水中的铁锁固定住,韦俊、周国虞二人又下令派二十几只大船驶向铁锁附近,大船抛下铁锚,铁锚勾住铁锁,每隔十几丈置一船,每船设有大木排,以加固防线。
涛涛江水顿失汹涌澎湃之威仪,险恶的江面被锁住。
太平士兵情绪激昂,齐声欢呼:“曾妖头,只要你的湘军敢来:来一人,死一人;来两个,死一双;来几万,定叫你全军覆没!”
万事俱备,只等敌人闯入埋伏圈,一定打得他落花流水、抱头逃窜!
太平军的部署很快走漏了风声,已有丰富战斗经验的曾国藩当然不会等闲视之。
整装待命的湘军,士气高涨。几个月来,他们夺湘潭、攻岳州、占武昌,几乎是无往而不胜。滋长骄傲情绪的同时,他们也树立了坚定的信念,对此,曾国藩有忧也有喜。
忧的是军队骄气十足易轻敌,喜的是士兵情绪高涨好调动。他认为只要认真研究战略、战术,再一次取得战争的胜利并不困难。
武昌大捷之后,虽然曾国藩本人没有得到什么实惠,但是湘军受到了朝廷的重视,以至两湖一带的绿营军暂归湘军统辖。按理说,绿营军是国家军队,湘军为地方民办,绿营军应该领导湘军。可是,被太平军打得头昏眼花的咸丰皇帝不顾国家与地方之分,谁能打胜仗谁就是军中“老大”。
圣旨一到,国家军队的统帅哪敢在曾国藩面前摆谱儿,他们乖乖地听从曾国藩的调遣。一时间,湖北提督桂明带来一万多绿营兵,与湘军组成了四万大军,准备即日进军田家镇,攻下半壁山,然后向江西、安徽方向攻打,从“粤匪”手中夺回金陵。
曾国藩安排桂明率军沿着长江北岸向东推进,自己带湘军水师为中路沿江而下,又命令塔齐布、罗泽南沿长江南岸东进。三路人马齐头并进,攻打蕲州、田家镇及半壁山,以打开入江西之大门。
桂明率领的绿营军比湘军的战斗力差多了,曾国藩并没有对这支部队寄予很大的希望。所以,他暗中叮嘱塔齐布、罗泽南二人:
“若想再次取胜,你二人非死拼不可!桂明率领的绿营军能牵住部分太平军就不错了,我们不要指望他们打什么胜仗。田家镇之战与武昌之战同样重要,而且,你们这一次遇到的敌手更强大、更嚣张,你们万万不可轻敌也。”
“大人,请您放心吧!再强大的敌人也逃不过我们的天罗地网。我与罗兄(罗泽南)已商量好了,他带三千兵勇经金牛堡攻兴国,我带五千多人马攻大冶。两军三天后在半壁山会合,全力以赴克半壁山之敌。到那时,胜利就属于我们了。”塔齐布官职并不低于曾国藩,但他在“老领导”面前总是那么必恭必敬。
曾国藩满意地望着能干的塔齐布,发出了肺腑之:“这次若能再打一个漂亮仗,皇上一定会有重赏。到时候,我为大家请功。”
罗泽南笑着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要湘军能一步步发展壮大,把粤匪彻底消灭掉,我们就问心无愧了。”
“我们本来就问心无愧!”曾国藩纠正老朋友的观点。
“哈哈哈……”塔齐布爽朗地大笑起来。他笑曾国藩太敏感,也笑罗泽南太直率,更笑自己太执着。他们几人为了那永恒不变的忠君思想,竟大开杀戒,双手沾满淋淋的鲜血也无所顾忌。这正是“大清忠臣之风骨”——比软弱、糊涂的皇帝更坚强、更清醒臣子的特性。
兵分三路,曾国藩等人向田家镇方向进发。
曾国藩亲自指挥的湘军水师于第三天到达韦源口一带,哨兵前来报告:前面就是蕲州。
“目前,蕲州是谁占领的?”曾国藩询问道。
答曰:“太平军少帅陈玉成。”
“这位闻名遐迩的粤匪少帅向来以骁勇善战而令绿营军胆战心惊。看来,我们不可轻敌也。强攻,还是智取?从湘军与太平军的军事装备和战斗实力上说,湘军强攻硬拼也许会很快拿下蕲州,但是,双方伤亡都一定非常惨重;若是智取,怎么个取法?”曾国藩左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之中。
一直紧随他左右的杨载福、彭玉麟、刘蓉、郭嵩焘等人皆认为只宜智取,不宜强攻。因为,湘军水师在明处,陈玉成率领的太平军于暗处,若是炮火强攻,只怕遭其埋伏,湘军的损失会加大。
既然大家一致认为不可强攻,曾国藩也就放弃了硬拼之念头。
“调虎离山!”曾国藩突然冒出了这个念头。他转身对刘蓉说:“通知塔、罗二人,今晚就攻大冶与兴国,把陈玉成引出‘穴洞’,我们趁蕲州兵力空虚,占其城池。”
刘蓉有些不解,他问道:“塔、罗二人不是明晚攻大冶与兴国吗,为何突然改变计划?”
曾国藩好像在解释,又好像是自自语:“计划赶不上变化。全军都知道明晚攻大冶与兴国,万一走漏了风声,一切都完了。不如突然间改变计划,来他个出其不备!”
刘蓉还敢怠慢吗?他派两位忠实的哨兵,快马加鞭前往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