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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翰林大人谨修身

到了城外,朱尧阶告诉他们还得回城,因为,朱尧阶的家在城里。曾国藩笑着说:“同窗,你饶了我吧!说什么也不能回你家吃饭,若是再遇上刚才那个场面,还不把我儿子吓死!”

朱尧阶问:“你们何处去?”

“回家!”曾国藩的态度十分明朗。

“赶夜路不安全呀!”

“没关系,只好如此了!我们就此分手,以后有机会再叙。”曾国藩并无恼怒之神情。

但是,朱尧阶感到过意不去。今天,是他给曾国藩带来了小麻烦,使得曾国藩饿着肚子连夜赶回家。朱尧阶拱手说:“曾老兄,今日之事十分抱歉!改日我一定登门谢罪!”

“你去白杨坪做客,我一定欢迎;若是登门谢罪,我则不受。”

“好、好、好!不说‘登门谢罪’,我去拜访拜访进士老爷总可以吧!”

曾国藩拍了拍同窗的肩膀,两个人会心而笑。

一个月后,朱尧阶果然来到了白杨坪。曾国藩盛情款待之,酒过几杯,曾国藩的话开始多了起来,他向同窗讲述了多年来的奋斗与今后的打算,并吐露了鲜为人知的苦衷。从曾国藩的谈中,朱尧阶了解到进士老爷也有许多伤情事。他并不是只会当“书虫,”他还是位好儿子、好丈夫、好父亲、好兄长。是有血有肉、有情有欲之人。对于曾国藩的许多苦恼,朱尧阶爱莫能助。但是,有些事情,他还是可以帮忙的。

当曾国藩提及二妹曾国芝的终身大事尚未决定时,朱尧阶热心地说:

“如果你有意为令妹找门好人家,我这里倒是有一位合适的人选。”

“说来听听。”曾国藩颇有兴趣。对于同胞兄妹的婚姻大事,曾国藩一向十分关心。尤其是二妹曾国芝,他更要亲自过问。他有一个姐姐和三个妹妹,大姐、大妹已嫁到贺家坳。她们成为妯娌后关系十分紧张,这令曾国藩很头疼,不过,他也不便过问太多,只能婉相劝使之好转。

二妹国芝比两个姐姐性格要温柔一些,而且她在父亲的学堂里读过两年书,若不是个女子,父亲一定让她考秀才。国芝聪明伶俐、相貌俊俏,又温柔大方,很得长兄的欢心。曾国藩认为国芝的终身大事不能再像她两个姐姐那样草率了。

曾国藩要亲自为二妹挑选一门好亲事。

朱尧阶也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同窗好友的妹妹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他希望国芝未来的夫婿能与她相般配。于是,他想起了同族人——朱咏春。

“涤生兄,你还记得梓门桥的朱凤台吧!”

提起本县梓门桥的朱凤台,曾国藩不会忘记岳麓书院山长欧阳厚钧十分欣赏的那个人。道光十五年,朱凤台已为武状元,是湘乡一带的知名人士。并且,听父亲曾麟书说,朱氏家风淳厚、教子有方。他的两个儿子也十分好学,皆为秀才。

“尧阶弟,你为何提起梓门桥的朱凤台?”

“朱凤台有一子,名朱咏春。此人性格温和、忠厚诚实、心地善良。如果你欲为令妹选择一位好夫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

曾国藩故作深沉,他拖着长长的腔调说:“那个朱咏春果真那么好吗?既然如此,为何他尚未婚配?再者,二妹的终身大事也不能全凭我一人做主,此事还要与家父等人商量后才能再议。”

朱尧阶很想成全这门婚姻,他说:“我们不妨先找个先生算一算,看看两个人的生辰八字合不合。若两人八字相合,再作进一步商议,行不行?”

“这样也好!八字不合,毋庸再提。”平日里,曾国藩并不相信天命,如今为了给二妹选择一个好夫婿,他也相信起天命来。

“这样也好!八字不合,毋庸再提。”平日里,曾国藩并不相信天命,如今为了给二妹选择一个好夫婿,他也相信起天命来。

朱尧阶走后,曾国藩立刻向父亲讲明了这件事。父亲一听十分欢喜,他告诉家人:

“朱曾两家门当户对,梓门桥的朱咏春早被乡邻所称赞,若是国芝能嫁给他,也是件好事。况且,明年春天朱咏春与他的哥哥皆准备参加乡试,若能考上举人,岂不更美!”

就这样,二妹的婚事有了眉目。

道光十九年新春伊始之际,曾国藩便忙着写信答复朱尧阶,答应男女双方互换庚子,如果一切皆顺的话,准备年底为二妹办喜事。就在这时,瘟神悄悄地来到了曾家。无论如何,他也想不到短短的几天时间里会连失两位亲人。

他一下子陷入了悲痛之中!

他那最小的妹妹叫“满妹,”满妹比他小十九岁。在他的眼里,满妹是那么活泼可爱,就像一只百灵鸟在他的心间飞翔,他爱之甚深。

正月二十七日晚,满妹突然喊叫浑身发烫,口干舌燥难以忍受。

曾国藩有些害怕了。因为,近日来白杨坪出现了几例天花,莫非满妹也染上了?

他不敢迟疑,催促大弟国潢快快去请大夫刘冠群。刘冠群是这一带的名医,他医治天花很有经验,素有“妙手回春”之美名。当夜,国潢以五两白银为酬报,请来了刘冠群。刘大夫仔细观察了满妹的病状,他能肯定小姑娘染上了天花。

曾国藩心中好沉、好沉,他知道这种病很可怕,重则丧命,轻则留下一脸的麻子。不过,他宁愿相信刘大夫的医术,而不愿意去求神拜佛。

刘大夫开了几味中药,并嘱咐曾家人要悉心照料病人,一旦出了花,不能见风,更不能食荤肉,室内宜清洁,若一切顺利的话,病人在五、六天后可望好转。

考虑到父母年纪已大,妻子欧阳氏要照顾幼子,曾国藩决定自己来服侍病中的妹妹。大夫走后,他就搬到了满妹的房间里,打扫房间、喂水送药、抓屎端尿,他什么都干!

一天、两天、三天,满妹高烧不退,花也没有出来。

这可急坏了全家人!母亲江氏瞒着家里人到庙里去求神拜佛。父亲一向反对家人求神拜佛,这次他知道后不但不生气,反而关切地问:“你可向菩萨讲清楚了?是满妹染上了天花,菩萨应该听得见吧!”

由此可知,父亲已着急到何等地步!

第三天夜里,欧阳氏冲进满妹的房间,大哭不止。曾国藩见状,忙问原因。欧阳氏捶胸顿足,相告:

“儿子纪第也染上了天花,我怕你分心就没有告诉你,此时儿子已昏迷不醒。”

曾国藩大叫:“你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

父亲闻讯赶了过来。此时,外面正飘着鹅毛大雪,天很冷,加之家中出了两个危重病人,人人心里都十分害怕,他们禁不住浑身上下直哆嗦。曾国藩跑进自己的房间里去看望儿子,小儿已出齐了花,只是双目紧闭、面色黄黑。曾国藩舒了一口气,对妻子说:

“刘大夫说过,一旦出齐了花,高烧退后便可好转,此时昏迷不醒可能是正常现象吧!”

再聪明的人也有糊涂的时候!曾国藩此时犯下了一个大错:小儿昏厥怎能视为正常现象!酿造这个大错叫他终生悔恨不已。

他又回到了妹妹的身边。满妹的病情在不断地加重,到了二十九日辰刻,她的气息就像一根游丝,看来不行了。

曾国藩眼睁睁地看着她咽气。

“涤生、涤生!”妻子的哭声划破了寒冷的黑夜。

曾国藩没来得及抹干眼泪,他几步冲到儿子的身边,抱起小儿就往外面跑。父亲拦住了他,他发疯一般地狂吼乱叫:“刘大夫、刘大夫!”

父亲流着眼泪劝说他:“出天花最怕见风寒,快快把第儿抱进去,快喂几勺药。我已经让国潢去请刘大夫了。”

曾国藩怀抱小儿,他呆呆地站在雪地中流泪。

母亲江氏“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她声嘶力竭地大喊一声:

“老天爷呀!救救我的孙儿吧!”

下半夜,纪第已不省人事。刘大夫为他把了脉,悄悄地对曾国藩说:“看来不行了,劝你母亲和妻子离开这儿,若看着小儿咽气,她们会发疯的。”

第一次,曾国藩欺骗了妻子,他告诉妻子纪第明天就能好转,让妻子陪母亲去睡一会儿。他把巨大的痛苦留给了自己!

儿子已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仍不死心,怀抱小儿还要灌药,药灌进去多少,就吐出来多少。

他自知一切努力全是白搭,但是,他还在做!

儿子也去了!曾国藩悲痛欲绝。

他敞开棉袄,把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为小儿温暖渐渐发凉的身子。他流着眼泪写下了这么几句:“早,雪。儿子痘色转白。昨夜腹泻两次,皆药也。饭后开方喂药,心知无补,尽情而已,巳刻竟死。儿子生十七年十月初二,至是一年零几月……”

他啜泣不已,写不下去了。

自古以来,生离死别伤情怀!

就在曾国藩春风得意之际,他连失两位亲人,这不能不说是一大憾事也!

黎明时分,曾家沉浸在一片悲痛之中。尤其是曾国藩的母亲江氏,她几乎痛不欲生。天下的母亲爱儿女胜过爱自己,孩子就是她的心头肉,孩子死了等于是剜她的心。江氏哭得死去活来,她一会儿抱住小女儿痛哭不已,一会儿把宝贝孙子拉在怀里哀嚎不止。

那凄惨的哭声让人揪心。

江氏哭诉着:“我的满女(小女儿)呀,还有我的纪第,你姑侄二人怎么忍心去了呢!留下我在人世间比死了还难受。可怜的孩子,你们太小了,还没体验过什么是酸甜苦辣、什么是幸福痛苦,薄命的孩子呀!我不让你们走,更舍不得你们走,你们给我回来呀、回来呀!”

“呜——呜——呜——”哭声很大、很大,四邻听了无不落泪。

“呜——呜——呜——”哭声很大、很大,四邻听了无不落泪。

她已语无伦次,似乎失去了理智,紧紧抱住两个已经咽气的孩子,呼唤着他们的名字。曾国藩见状,便与二妹国芝、大弟国潢一起上前掰开母亲的手,轻轻地将尸体搬走。

母亲江氏大叫一声,昏了过去。

当她醒来的时候,“哇”地一声,她又大哭起来。曾国藩流着眼泪劝慰母亲:“满妹和纪第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母亲别哭坏了身子。儿子无能,没能挽回他们的生命,让母亲痛苦至极。”

站在一旁的国芝抽泣着,她轻声说:“大哥,你已尽了力。他们命薄,无福享受人生,事到如今你不要再自责了,还是想一想如何办好后事吧!”

国芝之有理,曾国藩真的该考虑下一步的安排了。他走到院子里,站在雪地里深深地呼吸几下,好像脑子清醒多了。他走进父亲的书房,与父亲共商葬礼一事。父亲曾麟书一声不吭,任凭老泪纵横。曾国藩走到他的身边,欲语泪先流。

父亲拉着曾国藩的手,说:“子诚,后事由你主持吧!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对你爷爷、你母亲,还有我来说,是多么痛苦的事情呀!我不忍心看着心爱的女儿和宝贝孙子被埋到冰冷的地下。”

“请父亲放心吧!我和国潢能办好这件事。”

“其实你母亲和我早有心理准备,满妹和纪第一天天高烧不退,我们就已经想到事情不妙。昨天夜里,你妹妹咽气以后,你在自己的房间里低声哭泣时,我们什么都明白了。你母亲和你妻子根本没有睡觉,她们婆媳俩抱头低声哭泣。你母亲的意思是:满妹和纪第生前姑侄感情笃厚,死后应合葬一墓。他们俩能做个伴儿,我们心里或许会好受一些。”

“父亲,儿子也是这么想的。”

曾麟书抹了一把泪水,交待后事:“虽然他们尚未成年,按理说不能立墓碑。但是,你母亲认为山上坟冢一片杂乱,没有标志怎能认得出来哪一座是我们的,将来如何为他们烧纸钱。所以,我也赞同你母亲的意见,还是为他们立个墓碑为好。”

曾国藩点头答应,他决定自己拟写碑文。碑志为:

满妹碑志

满妹,吾父之第四女子也。吾父生子男女凡九人,妹班在末,家中人称之满妹,取盈数也。生而善谑,旁出捷警,诸昆弟姊妹并坐,虽黠者不能相胜。然归于端静,笑罕至矧。道光十九年正月晦日,以痘殇。明日,吾儿子纪第相继亡。妹生于世十岁,儿二岁也。即日瘗诸居室之背,高嵋山之麓。吾母伤弱女与冢孙,哭之绝痛。间命诸子曰:“二殇之葬也,无碑以识之,即坟夷级陵,谁复省顾者?”国藩敬诺。亡何,系官于朝。公有执,私有濡,久不得卒事。……

去家不能三百武,二殇相依宅兹土,狐兔安敢侮!

他含着眼泪写完了《满妹碑志》,将二殇葬于高嵋山下、涓水河畔。站在坟头,他轻声自语:“满妹、纪第,人生自古伤死别!你二人之殇给亲人带来了莫大的痛苦,我们已经尽了力,也没能挽回你们幼小的生命。我们将永远缅怀亲人,愿你们在地下安息!”

死者长已矣,存者还要生!

几个月后,曾家才逐渐恢复正常的生活。从悲痛中挣扎出来的人最懂得生命的意义,所以曾国藩打算在家住到年底,道光二十年新春之际,他便北上进京去寻求光辉灿烂的前程。

离家之前,还有两件事情要处理好,一是二弟国华过继之事,二是办好国芝的婚事。

一提起国华过继之事,曾国藩就感到有些烦心。三叔曾骥云比他只大几岁,从小叔侄感情笃厚,几乎是无话不谈。长大以后,虽然各忙各的事务,但是天涯相隔隔不断亲情。每次他回白杨坪都要去三叔家叙叙话儿,亲情甚浓。

三叔成家十几年了,由于三婶罗氏身体欠佳,他们始终未能生育,这不能不说是一大缺憾也。每次曾国藩与三叔谈心,三叔都提及这事儿,他希望将国华过继到自己名下作嗣子,为他传宗接代。这种想法最初由爷爷提出,父亲与叔父也商议了好多次,只是迟迟未能付诸行动。

其中主要原因是母亲江氏未应允。她一生辛苦操劳,亲自养育了九个儿女。这九个儿女个个是她的心肝宝贝儿,怎么舍得送给别人呢!

尽管曾骥云家离他们“黄金屋”只有几步之遥。

一年前,曾国藩尚在京城准备殿试的时候,三叔就写信给他,希望他能出面做做母亲江氏的思想工作,让国华尽快过继到三叔名下。当时,曾国藩就写了封回信,答应了三叔的请求。本来,这次回家就应该马上解决这件事儿,只是其他事情太多,拖延至今也未有答案。

眼见着将要回京,曾国藩感到必须立刻解决此事。于是,他来到了母亲面前,也许自己能说服母亲,尽快圆了叔叔婶婶的梦。可是,当他站在母亲面前时,他又不忍心开口了。

自从满妹和纪第死后,母亲简直就变了一个人。她整日不露笑脸,几乎不愿意和任何人说话,一个人默默地躲在一边流泪,口中念念有词:“满妹,还有第儿,你们姑侄俩在那边好吗?你们做个伴儿,我心里好受多了。只是天冷的时候,你们别忘了穿上棉袄;天热了,别往外面跑,会出痱子的。”

每当她一个人叨叨絮絮的时候,母亲的脸上总流露出万般慈爱来,或许她被虚幻的情景所左右,比清醒时更幸福。

所以,曾国藩不忍心打碎母亲的美梦。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母亲的身边,想把母亲从幻觉中拉回来,但又怕惊吓了她。

“子诚,你媳妇不是怀孕反应,吃不下饭吗?你为什么不多陪她一会儿,再过几个月你又要走,苦了我的好儿媳。”母亲并没疯,只是她想念满妹及纪第的时候,有些太执着了。

“母亲,是她(欧阳氏)让我来和你说说话儿的。这几天,她吐得不那么厉害了,人也胖了一些,请您老放心吧!”

“你媳妇该什么时候生?我提前做些准备。”母亲的心总是很细,说出来的话也那么温柔,让曾国藩心里很感动。他说:“估计十一月中旬生。衣服不用准备了,纪第出生时的衣服还有,我们打算给新生儿穿。”

“不可、不可!那样会不吉利的。”母亲一个劲儿地摇头。

“母亲太忙,她自己会给婴儿准备衣物的。再说,三婶也要帮忙,她很热心。”曾国藩有意提及三婶,好让母亲心理有所准备。

母亲一听这话,她的脸上立刻出现一丝不快,并低语道:“你三婶很巴结我们,她的心思,我清楚。不过,他们也太心急了,想让国华今冬就入嗣,还请你爷爷出面说情,我一直没答应他们。”

曾国藩仔细观察着她的神情,玩味着她的话语,发现她并不是坚决反对此事,只是一时想不通罢了。这就有门儿!母亲读过书,父亲一直称赞她通情达理,只是最近受了点儿刺激,显得有些固执。他有信心说服母亲,以尽快成全叔父。

于是,曾国藩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力求说服、打动母亲。母亲果真是通情达理之人,她答应了儿子,但最后还有个条件:国华为曾骥云的嗣子后,称罗氏为“母亲,”称她为“娘”。

很显然,江氏不愿把儿子国华送给别人抚养。万般无奈之下,她才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曾国藩在心中暗笑,他笑母亲不肯让国华改口叫她“伯母,”难道说叫了“伯母,”就真的成了伯母了吗?当然也笑婶婶罗氏,两家相距几十步,难道说住进了他们家,就真的成了他们的儿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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