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子诚无意间踩到了一个人的脚上,那个人“哎哟”一声,没好气地嚷道:
“唉!看来我今年又没指望了。去年发榜时,我被一位少年踩了一脚,结果名落孙山。今年,我小心又小心,生怕再被别人踩一脚,谁料到还是被踩了。”
曾子诚回过头来想道歉,可是,他真不知道怎么称呼眼前之人才好。被踩的这个人佝偻着背,一头的白发,满脸老人斑,至少也有六十岁。该称他为“大伯”?还是称他为“爷爷”?曾子诚犹豫了。那老头子一脸的不高兴,他咳嗽了一阵子,吐了一大堆痰,然后才说:
“小弟弟,你踩了我的脚,万一我这次落榜,你可要养我的老啊!我一生只读圣贤书,忘记了娶妻生子,我正愁着没人养我的老呢!榜上若有我的名子,我们各走各的路;榜上若没有我的名字,我就跟你走了。”说着,他上前拉住曾子诚的衣襟不松手。
曾子诚吓了一大跳,这般糟老头子缠住了自己怎么办?
“老者,你叫什么名字?等会儿发榜,我替你留心看一看。”
“邰誉福。”
“你真的是太迂腐(邰誉福)。”
“真的!骗你是王八蛋!”
曾子诚心想:“老头子,你的确是太迂腐了,读了一辈子的书,到了这把年纪还来参加乡试,而且,为了读书连家都没成。你不但迂腐,还有些神经不正常!”突然间人声鼎沸,曾子诚知道已经发榜了。他人长得瘦小,很容易钻进人堆里,他猛地一甩,甩开了邰誉福的拉扯,直往前面挤。父亲在后面喊他,他也听不见,邰誉福也高声叫喊,他更听不见。
大红纸上写满了名字,曾子诚一目十行地往下看,他只想瞅见自己最熟悉的那几个名子。可是,这些名字却映入了眼帘:“赵叔待、钱洒紫、孙本丹、李愈夫、周益、武群、郑帆、王同……”
曾子诚“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他把这几个人的名字连成一气,正好是“书呆、傻子、笨蛋、迂腐、一、群、饭、桶”。曾子诚心想:“怎么了?连一个顺耳的名字也没有。”就在这时,他的眼前一亮:
“曾麟书、欧阳牧云……”
他顿时感到热血沸腾,他顾不得许多,拼命大叫:“爹爹,你考中了!考中了!欧阳大哥,你也考中了!我看到你们的名字了。”
被挤在后面的曾麟书也大声喊:“子诚,再往下看,再往下看!有没有你的名字?”曾子诚当然会急于往下看,只可惜,看到最后一行,也没有“曾子诚”三个字。他依然很兴奋,又从头到尾看个仔细,最后确认自己榜上无名后,他才往外挤。
挤到外面,曾子诚看见欧阳凝祉泰然自若,欧阳牧云惨淡地一笑,父亲曾麟书满面愧色。曾子诚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怯怯地问:“怎么了?你们应该高兴呀!”
无人高兴得起来。欧阳凝祉低声说:“麟书兄,你别瞎猜了,回到客栈,我再从头说给你听。既然榜上有名,你就得请客,不许赖账呀!”
“好、好、好,我请、我请!既然牧云考上了,我这个做叔叔的就该请客!”
“麟书兄,别说了!牧云的学识不如子诚,他是怎么考上的,你我心里最清楚。子诚,莫气馁,以你的学识,明年或后年一定能考上!”说着,欧阳凝祉拍了拍曾子诚的肩膀,曾子诚顿感安慰。
看榜的人,有的喜、有的悲、有的感慨、有的愤懑、有的暗叹、有的庆幸。千人千张脸,各人心不同!渐渐地,人们散去了。曾子诚猛地想起那位“太迂腐,”他飞奔回来,令他吃惊的是那位邰誉福已仰面倒在榜前,老头子的周围站满了人,一位中年男子沉痛地说:“他年纪太大了,经不起这种刺激,看样子,他是过不来了。”
曾子诚低头一看,邰誉福的手里抓着一小块红纸,曾子诚蹲下来,从死者手中扯出红纸一看,上面写着三个醒目的大字:邰誉福。
曾子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曾子诚随父亲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他的心里很难受。长沙发榜时的一幕幕深深地印在他的脑海里,使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默默地跟在父亲的后面走,邰誉福仰面倒毙的样子总出现在他的眼前,一层阴霾挥之不去。
他想大叫一声:
他想大叫一声:
“好沉闷!快要把人给憋死了!”
可是,他不能大叫。他不敢想象如果这次父亲再次落榜,父亲会不会像邰誉福那样喜极致死?自己呢?一年、两年、三年、四年、五年……有一天,自己能榜上有名吗?如果一再落榜,自己会不会成为第二个“邰誉福”?曾子诚脑子里乱糟糟的。他不愿多想,又不能不想,他好痛苦。
走在前面的曾麟书也沉默无语,他的心里不能比曾子诚好受多少。今年,他是第二十几次参加乡试,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在他的记忆中,这条弯弯曲曲的山路,他不知走过多少回。
每次赶考,他都是抱着希望出家门、带着失落入家门,老父亲的叹息、妻子的失神就像一根根大针扎在他的心窝。他心里的痛比任何人都深。
虽然,今年乡试榜上有名,但是,他并不真的高兴,因为,他的这个“秀才”称号是买来的。曾麟书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凭你的实力,你考不上个秀才吗?不!你一生都在读书,应该能考上。为什么还要老朋友出钱为你奔走?难道这就是世道?”一次又一次的问自己使曾麟书痛苦万分。在长沙的时候,欧阳凝祉那特殊的神情举止已告诉了曾麟书,在这次乡试中,他帮了大忙。曾麟书深知老朋友是好意,但是,朋友的相助刺痛了曾麟书的自尊心。
暗地里,曾麟书要求欧阳凝祉道出实情,欧阳凝祉轻描淡写:“没什么!这次真是太巧了,负责阅卷的大人是我的同乡,也是我的老朋友,自然好说话了。”
“不!你一定花了不少银子。”
“你为什么一口咬定花了不少银子呢?”
“自己的事情,自己最清楚!这一次乡试,是我准备最不充分的一次。以前,我夜以继日地苦读,反复揣摩他人文章,考场上一丝不苟地答题,文章力求起承转合、顺达通畅。但这一次,我主要想让儿子经经场,一心只放在儿子身上了,自己马马虎虎、草草交卷,所写的文章文字艰涩、语意不通,岂能被阅卷人看中。若不是你从中帮忙,我肯定又一次名落孙山了。”
欧阳凝祉默不做声了。曾麟书在老朋友面前实话实说:“欧阳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花费的银子,我必须补给你。不然的话,我的心里会更难受。”欧阳凝祉拍了拍曾麟书的肩膀,说:“麟书,我这是好意,你能理解吗?”
“我当然理解!你认为这次如果我再考不中,脸上的确很难看。特别是带着儿子来赶考,父子二人若全落榜,回到山村不好说呀!出于好意,欧阳兄替我打点了一切,我感激万分。只是——”
突然间,曾麟书不说了。欧阳先生低声说:“‘只是孩子面前不好交待’,对不对!这个,你放心吧!子诚不会知道的,至于牧云,他更不便说什么。因为,他自己也是疏通以后才当上的秀才。我们是亲家,你知、我知、天知、地知,除此以外,无人知晓。”
欧阳凝祉又劝慰了一番,他才带着儿子与曾麟书父子分手,各回各的家。曾麟书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一样,他感到内疚、惭愧,甚至是无地自容。特别是在儿子面前,他觉得自己很渺小,万一儿子知道了此事,父亲加老师的他还有份量吗?儿子一定会轻视他,甚至是鄙视他。曾麟书心事重重。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他们各怀心事,谁也不想开口说话。眼见着白杨坪渐渐逼近,再拐过一个山嘴就能望见家门了,曾子诚心烦意乱,他不知道明年还有没有勇气去参加乡试。邰誉福对他的影响的确太大了,使他心里沉甸甸的。曾麟书不知儿子为此事烦恼,他还以为儿子为落榜一事不高兴呢。所以,曾麟书先开了口:
“子诚,我和你爷爷本来也没打算让你一举成功,今年你落榜也在我们预料之中,考场上的舞弊现象十分严重,有几人是凭真本事考上的。”说到这里,曾麟书感到脸上有些发烧,但是,曾子诚没有察觉到父亲的变化。曾麟书很快掩饰了过去。
曾子诚脱口而出:“以后儿子不想参加这种考试了。”
曾麟书愕然,追问道:“为什么?你读了近十年的书,为的是什么?还不是为了参加乡试!你爹爹我读了一辈子的书,又是为什么?还是为了这一举。孩子,难道你忘了你出生时的故事!当年,你出生之时,你的太爷爷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梦见一条巨蟒绕梁翘首。这是个好兆头呀,说明你不同寻常。还有,自从你出生后,我们家的那颗古树又发出了新枝,死藤也复活了,这些都预示着曾家要出奇才了。”
父亲如数家珍,曾子诚早已会背了这些故事,他不禁皱了皱眉头,表示不想再听下去。曾麟书还要问:“子诚,你究竟为什么不想参加明年的乡试了?”
“不想就是不想!说不出来为什么!”曾子诚生平第一次发火。曾麟书停住了脚步,他诧异地望着儿子,如同望着一个陌生人。曾子诚自知失态,他挠了挠头皮,语调平缓多了:“我觉得参加这种考试没意义,所以,以后不想再考了。”
曾麟书勃然大怒,他痛斥儿子:“混账东西!怎么说出这种糊涂话来!”
曾子诚不敢顶撞父亲,他低头不语。曾麟书看了看儿子,他不明白一向乖巧、听话的子诚为何突然说出这种不理智的话来。曾麟书气得脸色发白,曾子诚见状,连忙解释道:“这种乡试发现不了真正的人材,那些读书十分用功的人不一定能被发现,而平庸之辈只要舍得花银子,他就有可能榜上提名。”
“可是,你不参加乡试,谁又会发现你呢?更何谈为家族争光!孩子,你不要太天真了,这就是现实——人人都逃脱不了的现实。”曾麟书语重心长地教育儿子,他不希望儿子太幼稚。曾子诚若有所思,不过,邰誉福的惨象再次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痛苦地讲述了邰誉福的故事。
曾麟书听罢,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对儿子说:
“孩子,这个人真是太迂腐了!居然考到了六十多岁还要考,像他这样的人,即使不喜乐至死,这般年纪的人对大清朝也没什么用处了。”
“你,还有我,我们会成为这种人吗?”
“不会!我们不像他那么迂腐。爹爹早已打算好了:不论今年考上考不上,我都会安安心心地办好曾家学堂,让周围的孩子和你的几个弟弟能够在锡麟堂(曾氏学堂)里扎扎实实地学习。看来,我这一辈子到顶峰了,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有什么大的作为呢?可是,你很年轻,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等着你,光明的未来要靠你自己去追求,曾家的希望寄托在你和弟弟们的身上。子诚,你肩上的担子很重呀!你要给国潢、国华他们带个好头。我希望曾家的子孙个个学业有成、光耀门楣,将来有一天,你们兄弟能成为国家的栋梁。到那时,爷爷、爹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父亲的一番话语又一次打动了曾子诚的心,他表示:“儿子知错了。请父亲放心吧!以后我不会再说这种糊涂话,我将全力以赴投入学习,争取尽快考上秀才。再攻几年,若能中举,我将继续深造直至中进士、点翰林,为曾家争光,为国家效力。”
曾子诚的话说到父亲的心坎上去了,曾麟书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比他几天前榜上提名还高兴。曾麟书把儿子肩上的书袋抢了过来,自己一个人背着。四十多岁的人了,他高兴起来居然也会蹦蹦跳跳,像个得了糖块的孩子一样,兴奋得合不上嘴。
“子诚,我们曾家是半耕半读之家,多少代以来都以勤劳为本,日子过得还算不错。这种安定的小康生活是谁给我们的?当然是皇上!当今的大清朝,自入关以来,康熙帝、乾隆帝、嘉庆帝,到道光爷,哪一个不是圣明的君王!皇上给我们田种、让我们读书应试,朝廷委派那些有识之士去做官,无不体现了皇恩浩荡。我们应感恩戴德、报答圣明的君主呀!”
曾子诚觉得父亲的话讲得太深奥了,而且,很有道理,他不得不信服。以前,爷爷曾玉屏也曾给他灌输过这种忠君思想,似乎爷爷的话比父亲更直白一些。每当获得丰收后,爷爷总要手捧着粮食,仰望着北方高声呼叫:
“谢谢老天爷赐福!谢谢皇帝老子赐福!”
那喊声很大、很大,曾子诚知道爷爷是发自内心的感激。爷爷不止一次地对他说:
“老天爷和皇帝老子给了我们一口饭吃,我们千万不能违逆老天爷和皇帝老子呀!子诚,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取功名。那样,老天爷便会关注你、偏爱你,让你当官发财、效忠朝廷、报效国家,你才不愧为曾家的好儿郎。”
曾子诚随父亲回到了白杨坪,还没走进村,他们就听见一阵阵哀哭声,那声音好熟悉。曾麟书的心猛然紧缩了一下,他的大弟弟曾毓台病魔缠身两、三年了,难道?
他不敢多想什么,拉着儿子的手就往家里跑。曾家大院的上空蒙上了一层阴影,令他们难过的是曾毓台已经去世了。曾玉屏老人满面悲哀,他哭诉着:“白发人送黑发人,天哪!你怎么不让我替儿子去呀!”曾麟书中了秀才并没有给曾家带来多少欢乐,仿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曾毓台的死却在意料之外,悲伤冲淡了欢乐,哭声代替了笑声。
以前,曾玉屏老人并不迷信,自从二儿子去世后,他变得迷信而多疑。他找来风水先生看风水,结果是曾家大院里只能住一户人家,否则,兄弟之间则互相妨害。曾玉屏当机立断,他要亲自主持为大儿子曾麟书、三儿子曾骥云(曾毓驷)分家。曾麟书八个儿女,人口众多,他又是老大,理所当然住曾家大院。曾骥云的妻子体弱多病,嫁入曾家已经五、六年了,一直未能生育,曾骥云自知争不过大哥,他主动提出搬出大院,另立门户。
曾玉屏老人认为大儿子不仅学业有成,而且人丁也很兴旺,特别是长孙曾子诚大有希望。为了图个吉利,老人将大儿子居住地称为“黄金堂”。以示儿孙身卧黄金之地,将来定能发达、腾飞。人的愿望总是美好的,曾子诚不懈的努力最后真的实现了黄金堂主人的“黄金梦”。
曾子诚继续在父亲的锡麟堂里读他的“圣贤书”。从长沙回来以后,曾子诚更加发奋读书,他几乎不知白天和黑夜、不知疲劳与辛苦,几个月下来,他削瘦不堪。以前,虽然读书也很用功,但是,曾子诚没深刻体会过什么叫“两耳不闻窗外事,”这些日子以来,他真的做到了“专心致志”。
国蕙、国芝、国潢、国华、国荃、国葆出生之前,曾子诚似乎知道母亲又要生产了。可是,这一次母亲生下最小的妹妹——满妹,曾子诚竟没任何预感。突然有一天,家里响起了娃娃的哭声,他不禁一惊,问大妹国蕙:
“母亲又生产了吗?”
国蕙哈哈大笑:“满妹出生都三天了,你还装聋作哑?有这样当哥哥的吗?”
曾子诚冲进母亲的房间,母亲比生国葆时还虚弱。小娃娃躺在襁褓里不哭也不闹,曾子诚上前两步,仔细端详着满妹,他流露出一股柔情来。在曾子诚的眼里,满妹是那么弱小,因为,他比满妹整整大十九岁。母亲艰难地笑了笑,对儿子说:
“你父亲为她起名为‘满妹’,意思就是她是最小的一个了。娘这一辈子生了九个孩子,是对曾家的最大贡献。娘希望你们个个身体健康、品行端正,男孩学业有成,将来为家族争光;女孩贤慧温柔,将来嫁个好夫婿。娘很对不起你们兄妹几人,给你们的关爱实在太少了。一想到这些,娘就觉得心里有愧。”说着,江氏流出了眼泪。
曾子诚递给母亲一个手帕,真诚地对母亲说:“我们兄妹几人全靠母亲一个人哺育成人,母亲付出的实在是太多了,儿子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来表达对您的感激之情。请母亲放心吧!我们一定会竭尽全力创造自己的未来,让世人对曾家兄妹刮目相看。”
江氏欣慰地笑了,她相信大儿子说的是真心话,她更希望儿子的豪壮语能实现。这时,小满妹哭了起来,她的眼睛懒得张开,只是张着小嘴四处找乳头。看着婴儿这贪婪的样子,曾子诚想弯腰抱起小妹妹,母亲阻止了他:“别动!让她哭一会儿就好了,千万不要娇惯她。”
江氏欣慰地笑了,她相信大儿子说的是真心话,她更希望儿子的豪壮语能实现。这时,小满妹哭了起来,她的眼睛懒得张开,只是张着小嘴四处找乳头。看着婴儿这贪婪的样子,曾子诚想弯腰抱起小妹妹,母亲阻止了他:“别动!让她哭一会儿就好了,千万不要娇惯她。”
“她一哭,我就心疼。”
“子诚,娘深知你最疼爱弟弟、妹妹们。可是,你重任在肩,曾家的希望全寄托在你的身上,千万不要因为弟妹们影响你的学业。你父亲告诉娘,你在家塾已经读了十多年的书,他正准备把你送到别的学堂去读书,但是,眼下没有确定哪一处学堂更好。”
“父亲为什么非要把我送出去?在锡麟堂读书不是很好吗?”曾子诚不想离开这个温暖的家。
江氏拉住儿子的手,温和地说:“你外公也有这个意思。他主张你父亲把你送出去,易师而教或许能促进你的学业有较大的进步。”
曾子诚不再说什么。江氏的眼圈有些湿润,她忍不住落下了眼泪,曾子诚轻声问母亲:“娘,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又伤感了呢?”
江氏哽咽着告诉儿子:“你大姐国兰自从出嫁以后,一年半载也不能来一回。现在,不但你快要离开娘了,你二弟国华也可能很快会离开娘。一想到这些,娘就觉得心里好难受。”
母亲话出有因。曾子诚知道二叔与二婶结婚多年,二婶罗氏身体一直有病,她未能给曾家生个孩子。为此,爷爷很不高兴。曾子诚兄妹多达九人,他一共有四个弟弟,爷爷提议把国华过继到二叔名下,给曾骥云做嗣子。可是,父母始终没同意。曾子诚问母亲:
“国华之事怎么又提起来了?你和父亲不是没同意吗?”
“儿子,虽然你已经二十岁了,但你尚未成家,你不懂其中的症结。你二叔为人忠厚,你二婶也温和大度,就是因为他们不能生育,在白杨坪一带总被人指指点点,他们觉得抬不起头来。”
“二婶早就让二叔娶偏房了,他为什么迟迟不肯娶呢?”
“他们夫妻感情很深,你二叔和你父亲一样忠厚,他们不愿伤害自己的妻子。这一点,很值得你们兄弟学习。男人若是娶了偏房,就等于向众人宣布他不再喜欢自己的妻子了。世上所有的女人都不希望丈夫纳小妾,尤其是我们曾家,多少代以来从未有谁干过这种事情。”曾子诚听得出来,母亲是读过书的人,她很反对男人纳妾。
曾子诚安慰母亲说:“娘不要再难过了!您想想看,大姐出嫁是件好事,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家,生活得还算幸福,您应该祝福她呀!虽然我和国华即将离开您,但是,并不等于说您就失去了我们。我在外求学,心却永远放在这温暖的家里;国华过继到二叔家,无非是名份上的不同,您天天都能见到他,他仍是父母的儿子,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
曾子诚在家塾里长进不十分明显,对此,爷爷及父亲都有着清醒的认识。他们知道不是父亲教书失当,也不是子诚笨拙、懒惰,只是在家塾读书尤如坐井观天,曾子诚的学业很难突飞猛进。曾子诚又参加了两次乡试均未取得好成绩,他不禁有些怀疑自己的能力了。一时间,曾子诚心灰意冷。
转眼间,到了道光十一年(1831),曾子诚已经是二十岁的成年人了,他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和较强的判断力,对于父亲的教书方法,他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认为父亲对学生的要求虽然很严格,但是,教学方法有些死板,父亲只知道让学生死背书,至于文章主旨的分析和文章章法的构成几乎闭口不谈。这样以来,学生的实际写作能力很差,到了考场上做不好八股文,很难取得优异的成绩。
曾子诚希望能和父亲开诚布公地交换一下这种意见,可是,他又怕伤害父亲的自尊心,所以,他着急又担心,生怕来年再落榜。
曾麟书比曾子诚更焦急,眼见着儿子已经参加了三次考试,每次都落榜,他开始怀疑儿子的才学了。再者,儿子今年二十岁了,为了考取功名,把他的婚姻大事也给耽误了。前些年,曾子诚与欧阳凝祉的女儿就定了婚,欧阳凝祉有在先:“取得功名再成家。”曾麟书心想:万一儿子和自己一样命运不济,到了四十多岁才中秀才,难道说他也要等到四十多岁再成家?
一想到这些事情,曾麟书便心烦意乱。
此外,还有一个人为此焦虑,他便是曾子诚的未来岳丈大人欧阳凝祉。当年,欧阳凝祉把女儿许配给曾子诚时,他认定曾子诚很有才气,不出两年便能取得功名。不曾想至今曾子诚尚未成功。眼见着女儿一天天长大,出落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却仍在闺中,欧阳凝祉怎能不着急。
当曾子诚第三次落榜时,欧阳凝祉来到了白杨坪。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而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面对未来的岳父大人,曾子诚既紧张又惭愧,他涨红了脸,不知该说些什么。
欧阳凝祉是位宽厚、和蔼之人,他并没有对曾家指手划脚、横加指责,而是帮助老朋友曾麟书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他的到来,不但没有给曾子诚带来什么麻烦,反而替曾子诚指明了出路。本来,曾子诚考场一再失利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把“赌注”押在儿子身上的曾麟书虽然没有怒斥儿子,但他也没给曾子诚好脸色看。
如今,老朋友不期而至,曾麟书猜不透欧阳凝祉此来何意,他当然有些惴惴不安。尚未等欧阳凝祉开口,曾麟书便说起儿子的不是来。他面带愧色地对老朋友说:“犬子天生愚钝,考场一再失利,我实在无颜见人。”
欧阳先生沉稳地说:“子诚的学业的确有些不理想,但是,他并不愚钝。几年前,我读过他的诗,如《共登青云梯》、《兄弟怡怡》等篇,文辞优美、意境深邃,可称佳作也。”
“那些涂鸦之作怎么能登大雅之堂!子诚的八股文写得很不理想,他甚至连起承转合都做不好。考场上高手如云,子诚怎么能比得上他们。”语中,曾麟书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欧阳凝祉很理解老朋友的心情,他真诚地说:“看来,子诚的学业的确存在一定的问题,他的文章水平亟待提高。但是,你也不能全怨他,在高手如云的考场里,再加上那些舍得给主考官使银子的,他当然会一再失利。”
曾麟书有些难为情,他吞吞吐吐地向老朋友提出:“子诚今年都二十岁了,他哪一年才能考上秀才呀!和他年纪相仿的小伙子早就成家了。老朋友,我们也应该给孩子办喜事了吧!”
“麟书兄,你好糊涂!一个男人尚未立业,焉能成家!”
“欧阳兄,依你所,子诚不中秀才就不能娶令爱。万一他一辈子都考不上,孩子们的婚事就拖一辈子?你能等,我也能等,但是,孩子们不能等呀!”
欧阳凝祉拍着老朋友的肩膀,哈哈大笑,边笑边说:“老朋友,你这么急着抱孙子吗?”说罢,他自知失,只好给自己打圆场:“两个孩子的确也不小了,该考虑给他们完婚了。只是,你想过没有,一旦他们成婚,子诚还有毅力学下去吗?我们都有过年轻的时光,新婚小夫妻浓情蜜意、如漆似胶,他能坐得稳冷板凳吗?”
“那你的意思是——”
“让子诚再努力考一次,若真的不行,明年考虑给他们完婚。”
“若再一次落榜呢?”很显然,曾麟书对儿子有些担心,他不敢奢望曾子诚一举成功。欧阳凝祉冲了老朋友一句:“你若有这种心理准备,你儿子永远不可能成功。下一次,他一定要成功,没有什么万一了!”欧阳凝祉说话的时候,他的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这是曾麟书很少见过的严肃神情。
“可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谁也不能保证明年乡试,他能一举成功。”曾麟书为儿子捏了一把汗。欧阳凝祉依然很严肃,他认真地告诉老朋友:
“既然谋事在人,你为什么不为他谋划一番呢?”
“我已尽了力。这些年我一心扑在子诚的身上,时刻都在督促他的学习。作为父亲,我问心无愧!而且,近来我又考虑为儿子另择名师指点,只是尚未决定让他投师于谁。”
欧阳凝祉正为此事而来,老朋友不谋而合,自然谈得十分投机。欧阳凝祉是个爽快人,他讲话很少拐弯抹角,特别是在曾麟书面前更不需要掩饰什么。他说:
“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把子诚送到外面去读书很有必要。他在家塾里读了十几年的书,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是,易师而教乃古之道理。过去,许多名师也把自己的孩子送到他处去学习,这样可以取他人之长补自己所短。一个人的知识毕竟受到多方面的限制,教学方法也有不足之处。若是子诚能多拜几个人为师,他的学业及见识肯定会有较大的进步。”
欧阳凝祉滔滔不绝,曾麟书侧耳倾听。他们一致认为曾子诚该走出家门,到外面接受新的教育了,于是,老朋友之间很快达成了共识。欧阳先生告诉曾麟书:“衡阳有个唐家私塾,在我们那一带很有些名气,我建议把子诚送进唐家私塾读书。”
曾麟书答道:“以前,我也曾听别人提起过唐家私塾,它不但在你们衡阳一带很有名气,在我们湘乡这一带也颇负盛名。并且我还听说从那个学堂里出来的,有很多人考上了秀才。我考虑过这事儿,只是苦于投师无门,我不认识那里的先生呀!”
“这个不用担心!我与唐家私塾的汪觉庵老先生有过一段交情。况且,三年前犬子欧阳牧云又从师于他,我没间断过‘孝敬’他。如今,他总要看在老朋友的份上,将我的女婿也收在门下吧!”
听到这句话,曾麟书喜出望外。欧阳凝祉已经把子诚当成了自己的女婿,这种关系将更有利于曾子诚的发展,这是曾麟书所希望看到的结局。欧阳凝祉继续说:
“汪老先生年岁已高,他今年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听说身体也不太好,他不愿招收新的弟子。但是,我想方设法也要把子诚送进唐家私塾读书。因为,今年乡试,唐家私塾又有三个人榜上提名,投师于名师,成功的可能性更大。那位老先生,最擅长八股文,他的学生个个文章写得好。这一点,麟书兄和我望尘莫及呀!”
曾麟书介绍说:“在家塾十几年,子诚学习了《四书》、《五经》、《文选》等著作,可以说他的文章功底不错,只是八股文写的不好。若能向汪老先生学习八股作法,我将以二百两银子来谢师。”
欧阳凝祉笑着说:“即使子诚从师于汪老先生,一年、两年后考上了秀才,汪老先生也不会收你二百两银子的。他那个人,学风严谨、为人正直,从来不多收学生一两银子。牧云在唐家私塾读了两年半的书,他只收了十石大米。后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又给他送去两只山羊,他硬把山羊退了回来,还把我训斥了一顿。”
如此说来,曾麟书更想把曾子诚送进唐家私塾学习了。曾麟书认为儿子若能从师于汪老先生,不仅能学到八股作法,更能学到做人的道理,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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