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糊糊中,我的意识沉入了一片被金色阳光柔化的旧日光景里,温暖,却隐隐透着一丝如今才能察觉的、针尖般的寒意。
眼前是那张我如今已不敢回想的脸——小玲。她生得标致,水绿色的丫鬟服饰更衬得她如初春新柳,娇俏灵动。她总是陪在我身边,在那沉闷的闺阁里,她是唯一能看穿我心事、并愿意为我冒险的人。每次我想溜出去玩,都是她机灵地打掩护,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对我胆大妄为的惊叹与无条件的支持;每次我与霍将军传话,也都是她,这个我最信任的“姐妹”,小心翼翼地为我们传递音讯,从未出过差错。
可此刻在梦中,以一个“回望者”的视角,我似乎才第一次注意到,当她提及霍将军时,那低垂的眼睫下,是否掠过一丝我从未留意的、复杂的憧憬?当她为我梳理发髻,镜中映出她的笑靥,那笑容是否甜美得过于标准,仿佛精心测量过弧度?
梦中的画面骤然开阔,是城郊那片广阔的马场。阳光炽烈,绿草如茵,一切都鲜明得如同上好的工笔画。
霍将军(潇哥哥)端坐马上,身姿挺拔如松,他看我的眼神一如既往地专注而温柔,那是毫不掩饰的爱意与呵护。而七哥哥——那位与王先生容貌无二的七皇子,身着月白金龙纹锦袍,贵气逼人。他驱马靠近,细心叮嘱我“莫要逞强”,那温润的笑容下,却似乎总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忧思,仿佛预见了某种无法避免的别离。
我兴奋地喊着:“七哥哥!潇哥哥!小玲!我们来比赛啊!”
我的声音清脆,带着不谙世事的纯粹快乐。霍将军爽朗一笑,策马扬鞭,尽显少年将军的意气风发。七哥哥含笑应和,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霍将军,又落回我身上,那眼神深处,竟藏着一丝我当年全然不懂的、属于皇子的深沉与隐忍。
而小玲,她利落地翻身上马,阳光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她笑得无比灿烂:“小姐,奴婢可不会让着您哦!”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丫鬟不该有的、近乎娇憨的自信。那一刻,她的目光似乎飞快地、极其隐晦地从两位身份尊贵的男子身上掠过,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为主人高兴,而是夹杂了一丝模糊的、对于某种可望不可及之物的渴望。风吹起她的鬓发,那一刻的她,美得有些刺眼,仿佛不甘于永远屈居人后。
我们四人纵马奔驰,风声、笑声、马蹄声交织,看似一派无忧无虑。可如今在梦中重温,我才骇然发现,这绚烂的画面背后,早已布满了裂痕:
我对小玲毫无保留的信任,或许正是递给她伤害我的利刃。
霍将军毫无阴霾的爱意,在皇权与阴谋面前,显得如此脆弱。
七哥哥那欲又止的关怀,是否早已预示了他无法扭转的悲剧结局?
而那阳光下小玲过于明媚的笑容里,是否早已埋下了嫉妒与不甘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