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哈哈，”我干笑两声，这才反应过来，光想着房间够分，却忘了这层关系，“那个……我刚才开玩笑的啦！”见他脸色依旧不悦，我连忙拉着他坐到床边，试图缓和气氛，“你先坐，我收拾一下东西。”
刚转过身，手腕便被他温热的手掌一把攥住。他稍一用力，我便重心不稳，惊呼一声，跌坐在他坚实的大腿上，随即被他铁箍般的手臂紧紧圈住，动弹不得。
“喂！大白天的，你放开我！”我又羞又急，挣扎了几下却是徒劳，“门还没关呢！让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天色渐晚，李牧招呼我们用餐。桌上菜肴琳琅满目，色香俱佳。我忍不住赞叹：“牧哥，真没想到你还有这手艺！深藏不露啊！跟你共事那么久，都没发现。以后哪个姑娘嫁给你，可是有口福了。”
李牧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憨厚地笑道：“哪里哪里，都是些家常菜，你们不嫌弃就好。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哪家姑娘能看上我，那是我的福气。唉，这不，就成了老大难，一直找不着对象。”
“哎呀，别这么说，牧哥，”我连忙安慰，“缘分到了自然就成了。现在大城市里晚婚的多得是，你别急，肯定有一位漂亮贤惠的姑娘在等着你呢！”
平心而论，李牧的厨艺确实精湛，我不知不觉就吃撑了。回到房间坐着更觉腹胀，便拉着霍潇到院子里散步消食。今夜月色极美，一轮银盘似的圆月高悬中天，清辉遍洒，将庭院照得朦朦胧胧。霍潇见我仰头赏月，唇角微勾，伸手揽住我的腰，足下轻轻一点，便带着我腾空而起，稳稳地落在屋脊之上。他扶着我小心坐下，手臂自然而然地环过我的肩膀。靠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感受着他平稳的心跳，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甜蜜感涌上心头，我忍不住悄悄弯起了嘴角。而霍潇低头看着依偎在怀、笑靥如花的我，冷硬的眉眼也在月光下变得无比柔和，唇角扬起一抹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坐在高高的屋顶上，沐浴着皎洁的月光，这是我从未有过的体验。晚风轻柔，送来阵阵似有似无的馥郁花香。我望向院角那棵高大的花树，树冠如盖，高过屋脊。夜风拂过，粉白色的花瓣簌簌飘落，在空中翩跹起舞，如同月下精灵。我侧过头，看向身边的霍潇。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完美的侧脸轮廓，清晰的颌线如刀削般利落，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丹凤眼，此刻也盛满了月华，显得格外明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颜，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几拍，仿佛被蛊惑了一般，脸悄悄凑近，飞快地、轻柔地在他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如羽毛拂过般的吻。
正望着远方出神的霍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弄得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瞳孔仿佛被瞬间点亮，熠熠生辉。他猛地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我。
四目相对，视线在空中交缠，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只剩下彼此眼中浓得化不开的深情。霍潇抬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托住我的后脑，然后，他低下头，深深地吻住了我的唇。这个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又蕴含着压抑已久的热烈，仿佛跨越了漫长的时光洪流，终于在此刻找到了归宿。这一刻，所有的隔阂、不安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彼此交融的气息和悸动的心跳。霍潇心中被巨大的喜悦填满，而我，封月，也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幸福里，心甘情愿地沉沦。
然而，这月下缠绵的一幕，尽数落入了远处隐匿在树影中、独自借酒消愁的七殿下眼中。他仍是放心不下，偷偷来到此处，坐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手中的酒壶已空了大半。看着屋顶上那对相拥亲吻的璧人，只觉得那月光格外刺眼，那画面无比扎心。烈酒入喉，灼烧着五脏六腑，却化不开满腔的苦涩与愁闷。
他不明白，为什么每一次，无论是在遥远的过去，还是在眼前的当下，兰儿（月儿）的选择始终是霍潇，而不是他？明明，是他先遇见她的。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那年，他幼年丧母，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如同失去庇护的幼兽，虽得父皇怜爱，却也因此成为众矢之的。他被迫早早成熟，用冷漠和深沉武装自己，活得小心翼翼，几乎忘记了笑的滋味。直到那日随父皇驾临尚书府，在百花盛放的花园里，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名叫兰儿的女孩。她像一道绚烂的阳光，闯入他灰暗的世界。那时的她，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在花丛中追逐着蝴蝶，明媚得晃眼。她看见独自站在角落、面无表情的他，竟毫不怕生地上前，歪着头问：“你怎么脸一直绷着呢？”然后，她伸出柔软的小手，轻轻放在他的嘴角，向上拉起一个弧度，笑盈盈地说：“笑一笑啊，对，就是这样，你看，多好看！”
从那以后，他的世界里多了她的身影，笑容也终于重新回到了他的脸上。他以为，他终于抓住了一丝温暖。
可是……回忆陡然转向阴郁。他想起了那一天，他带兰儿去皇家跑马场，在那里，他遇到了时任禁军统领的霍潇。如果……如果那天他没有带她去骑马，没有遇见霍潇，结局会不会不一样？是不是兰儿就会一直留在他的身边？
“为什么……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七殿下痛苦地闭上眼，猛地一拳砸在粗糙的树干上，指节瞬间泛红，“为什么重来一次，她选的还是他？”冰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酒水还是泪水。脑海中蓦地浮现出最后那一刻，兰儿纵身跳入熊熊烈焰的决绝身影，心脏如同被再次撕裂般剧痛。
良久，他颓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仰头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着。一股浓重的悲凉和无奈的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
“不对……不对……”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不喜欢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上一次，是我没能护她周全，是我不够好……兰儿，这一世，只要你开心就好，我不会再强迫你，不会再让你为难。无论你选择谁，只要你安然喜乐，我……便永远站在你身后，守护你。”这誓，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带着斩断自身情丝的决绝，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在这座古老县城的另一片阴影里，一个头戴鸭舌帽、脸覆口罩，将自身遮掩得严严实实的身影，正透过院墙的缝隙，无声地窥视着院落里、屋顶上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对月下相依的恋人，以及远处树影中那个借酒消愁的落寞身影。直到月色被一片浮云稍稍遮掩，他才如同鬼魅般悄然后退，融入更深的黑暗之中，迅速朝着镇子西头走去。
他一路疾行，来到一片僻静的水域。那里停着一艘样式奇特的乌篷小船。他熟练地登船，解缆，小船便无声地滑入水中，向着水域深处驶去。穿过一个幽暗逼仄的溶洞，水道尽头豁然开朗，隐约可见一个以巨石垒砌的古老祭坛轮廓。
那人弃船上岸，步履沉稳地走到祭坛中央，点燃三炷特制的线香，插入香炉，口中念念有词。随着青烟袅袅升起，奇异的事情发生了——祭坛前方的空间似乎开始微微扭曲、波动，如同水纹荡漾。片刻之后，一座笼罩在朦胧雾气中的山峦虚影，缓缓浮现，山体若隐若现，散发出亘古、神秘而危险的气息——那便是，无妄山。
身影毫不犹豫，迈步踏入那虚影之中，消失不见。
无妄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内。洞壁镶嵌着发出幽光的矿石，映照得洞内光影迷离。一个身着深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盘坐在石台上，双目微阖，气息沉静如渊。
那个戴鸭舌帽的身影恭敬地跪伏在地，低声禀报：
“老祖宗，他们……已经来到仙人镇了。”
石台上的男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幽光一闪而逝，他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情绪：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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