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裴钰第三次望着他出神时，江见微终于搁下书卷，抬眼迎上那道不知收敛的目光。
“书上有答案，我脸上可没有。”他指尖在摊开的书页上轻轻一点，“专心。”
裴钰非但没躲闪，反而将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眉眼弯成柔软的弧度：“可先生比书好看多了。”
这话说得太坦荡，不带半分遮掩。
他从前心里这么想，嘴上却总要别扭，如今能光明正大说出来，每个字都透着轻快
江见微被他直白的目光看得奇怪，垂下眼帘去整理案头散乱的宣纸：“哪儿学来的浑话，若是用在姑娘家身上，怕是要挨砚台的。”
怕不是给人训傻了
江见微说完
裴钰非但不收敛，反而朝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轻软：“学生说的都是圣贤道理‘诚者，物之终始’，心里觉得先生好看，嘴上自然要说真话。”他顿了顿，指尖悄悄划过书页边缘，“再说了，那些姑娘哪有先生万分之一的耐看。”
这些都是真心话
他有先生了，还是一个天仙似的先生
只是他一个人的先生
“越说越不像话了。”江见微抬起书卷，敲敲他的额角
什么脾气，不能惯着
裴钰被敲了头也不恼，他看着江见微的眼底映着自己的影子
良久才低下头去看书，只是嘴角还噙着藏不住的弧度。
下了课，江见微收拾好书卷，转身便往自己的院落走
他能清晰地听到身后不紧不慢跟着的脚步声。
过了月洞门
……
穿过紫藤花架
……
竟还没有停下的意思。
他终是停下脚步，无奈地回身望去。
裴钰就站在几步开外，见他回头，也立刻站定，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窘迫，反而眉眼舒展，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你跟着我做什么？”江见微问道
“路这么宽，学生不过是恰好也与先生同路。”裴钰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狡辩。
江见微挑眉，听他编
裴钰见人看穿，唇角一扬，坦荡得近乎耍赖：
“想跟着先生呗。”
完了
江见微看着眼前这人笑得眉眼生花的模样，之前那个别扭执拗的二公子怕是回不来了
给人训傻了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默许了“小尾巴”继续笃笃地跟在身后
一前一后，踏过青石小径
直到院门前，江见微才再次停下，手搭在门扉上，并未回头：“跟了一路，还不够？”
裴钰快走两步，与他并肩立在门前，轻声道：“先生院里的茶好喝，我想讨一杯”
江见微侧目看他，越来越觉得他像个傻子
他推开木门，声音放缓了些：“进来吧，不要站在我门口”
裴钰眼底亮起光，跟着他迈过门槛。
如同进自己院子
“坐下。”江见微示意石凳，自己则转身进屋，片刻后端出一套新的茶具，又拎出一小罐茶叶，“二公子平日里什么茶喝不到，偏到我这里讨”
沸水冲入茶盏，白雾腾起，茶香四溢
裴钰捧着温热的茶杯，看着对面那人垂眸斟茶的侧影，修长的手指，专注的神情，看得入迷
他忽然低声说：“以前总觉得先生离得很远，像天上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江见微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
“现在呢？”
“现在……”裴钰望进他眼里，笑容温软，“现在觉得，云好像落下来了，就停在我面前。”
江见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他不是天上的云，反而是地上的泥
他不是天上的云，反而是地上的泥
裴钰从善如流地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甜意直达心底。
他知道，先生没有反驳，便是默许了他这得寸进尺的靠近。
他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先生，”裴钰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垂落在茶杯中沉浮的叶影上，“你会离开我吗？”
江见微执壶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了然
难怪今日异常的粘人
原来是一只确认了归属却仍怕被遗弃的小兽，忍不住用爪尖一遍遍试探温暖的所在。
看着裴钰低下去的头，江见微有些疑惑
这人真的没有长小狗耳朵吗？
他面上却不显露，只是缓缓将茶壶放下，唇角牵起一个极淡却意味悠长的弧度。
“二公子，”他声音温和，字句却清晰笃定“我们现在可是一条船上的人”
裴钰猛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万千心绪涌到嘴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不受控制地扬起，望着他傻傻地笑开
“嗯，”他重重点头，声音里带着柔软的坚定，“我以后都听先生的。”
为什么看不见小狗耳朵呢？江见微疑惑……
他伸出手，指尖掠过微凉的空气
“？”
预想中的触碰并未落下，裴钰疑惑地歪了歪头，目光顺着那悬在半空的修长手指向上，望向江见微有些走神的面容。
他眨了眨眼，脑中灵光一闪先生刚才……是想摸摸他的头吗？
江见微的手就那样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微风的凉意。
他真是也跟着幼稚了，竟然真的想去摸一摸有没有小狗耳朵
既已被看穿，再收回手，倒显得刻意了。
他手腕轻轻一沉，原本可能落在发顶的指尖，最终不轻不重地屈起，在裴钰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咚”的一声轻响
“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江见微收回手，语气刻意板起
裴钰被那一下弹得愣了神，额间触感微凉，却仿佛点燃了一小簇火苗。
他抬手摸了摸被弹过的地方，非但不恼，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向上翘，那笑意从眼底漫开，愈发灿烂。
先生方才，分明就是心虚了。
是把他当小狗了吗？
有点可爱……
不，何止是有点，是好可爱
可爱到他想靠过去，再近一些，想将眼前这个人圈进自己的怀抱里
江见微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额间微凉的触感。
下一刻，一阵温热的力道轻轻环住了他的腰侧。
裴钰的动作带着试探的意味，像是怕惊扰什么，手臂只是虚虚地拢着
“先生……”裴钰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软软地黏在人心上。
江见微身形微僵，垂眸看着环着自己的手。
庭院里静极了，只有风吹过紫藤叶片的沙沙声。
茶香氤氲在空气中，与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裴钰没有得到回应，却也没有被推开，他胆大了一些，稍稍收紧了手臂，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贪婪地汲取着令他安心的气息。
“就一会儿，”裴钰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像是在呓语，“我好喜欢先生啊……”
江见微闻，放下想要推开的手，任由少年拥着自己。
阳光透过那棵叶子已经开始掉的海棠树，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落在裴钰墨黑的发梢
裴钰察觉到自己被接纳，得寸进尺的抱着人晃
良久，他听见江见微轻轻的笑了
“先生是不是在笑我幼稚！”
难道：幼稚？
他抬起手，这一次，指尖轻轻落在了裴钰的发顶，发丝柔软，在他掌心蹭了蹭。
“裴小狗”他语气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