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的目光锁在江见微的脸上
他自幼在这王府深院长大,看惯了形形色色的眼神
或明晃晃的鄙夷,或充满算计的戏谑,甚至那些假意逢迎、背后却藏着刀子的虚伪。
他向来能轻易看透那些人的恶心心思
可唯独眼前这个人……他这一刻有些看不清
他眯了眯眼,压下心底那点因看不透而升起的烦躁和不安,嘴角重新勾起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纨绔弧度,他拖长了语调“先生是在逗我玩吗?像逗弄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那样”
他的话带着刺
江见微没有理他,只缓缓抬起头,目光不再是温柔,也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平淡,而是变得无比清亮、专注,甚至带着郑重,直直地迎上裴钰探究的目光。
“裴钰。”
他唤了他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压下了裴钰所有伪装出来的轻佻。
四目相对
江见微看着他,一字一句,极其认真地说道:
“我不是逗你。”
“我是心疼你。”
不是戏谑,不是鄙夷,不是敷衍,也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而是……心疼。
裴钰愣在原地,瞳孔微微放大,看着江见微那双无比认真的眼睛
“送糖哄你,是因为动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目光始终未曾离开裴钰的眼睛,将他所有的惶惑与不安都看进心底。
“为你上药,是因为不忍”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窗外的光落在他纤长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温柔的阴影。
“王爷给我两个选择,我选择离开,是因为不愿你陷入泥沼”
裴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而现在去而复返,站在这里,对你明这一切……”
他极轻地吸了一口气,眼下一片赤诚温柔:
“只是因为……”
“裴钰,我心疼你。”
裴钰……我心疼你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裴钰都未能找回自己的声音。
胸腔里仿佛被某种滚烫而滞涩的情绪完全填满了,堵得他喉头发紧,鼻尖酸涩。
他任由那清冽的海棠冷香将自己紧紧包裹
有人……心疼他。
在王府里,他活了十七年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在这座冰冷的牢笼里,戴着纨绔的面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直至耗尽最后一点价值,无声无息地湮灭。
他从未奢望过,也不敢奢望
会有这样一个人,清晰地看穿他所有伪装下的不堪与狼狈,不是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也不是施舍般的怜悯,而是用一种带着温度的、名为“心疼”的情感,如此郑重地、不容拒绝地……靠近他,拥抱他。
他感觉到,自己早已麻木的心脏,在对方平稳的心跳声和温柔的抚慰下,正一下下地、笨拙而剧烈地重新搏动起来,带着陌生的酸软
裴钰,你完了
裴钰,你完了
“嗯……”
像是回应江见微的话,也像是对自己的妥协
他就那样微微低着头,贪婪地汲取着对方身上那缕清冽的海棠冷香
江见微没有动,也没有催促。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长
江见微见他有些傻了,轻轻动了动,温声道:“手还疼不疼?让我看看。”
裴钰眼神愣愣的伸出那只受伤的手,手背上已经红肿起来,破皮处渗着血丝,看着有些骇人。
江见微的眉头蹙了一下,他松开一直虚拢着裴钰手腕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巧的白玉药盒,打开,里面是莹润清透的绿色药膏。
“可能会有点疼,忍一忍。”
他声音放得很轻,用指尖蘸了少许药膏、一点一点涂抹在裴钰的伤处
药膏触及伤口,带来一丝清凉,压下了那火辣辣的痛感。
裴钰看着江见微低垂的、专注的眉眼,看着他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
“好了。”江见微涂好药,收起药盒,抬眼看他“这几日记得别沾水。”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
裴钰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刚刚被妥善包扎好的手背上
“哦……知道了。”他含糊地应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