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钰在王府里安分了不过三五日,那股子被拘着的无聊劲便又钻心蚀骨地冒了出来。
逗弄那位小先生?
回回看似是他先撩拨,可最终都是被对方四两拨千斤地挡回来,甚至反将一军,弄得他自己心头如猫抓般痒痒,却又半点便宜也占不着。
倒像是他自己被无形地牵着了鼻子,一举一动都落入了对方的预料之中。
这念头一起,小少爷便有些恼了。
明明是江见微先若有似无地勾着他,如今倒显得是他离不得人,整日里眼巴巴地往那清冷院子跑,像个什么样子?
合该……冷他一冷。
裴钰心思活络,当下便寻了个由头,大摇大摆地出了王府,径直往京中最热闹的酒楼去了。
江见微听得裴钰出了府,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弯
耳根子总算能得片刻清静。
他理了理案头略有散乱的书卷,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素色常服,也从侧门离开了王府。
他得去看看棠栀他们了。
想起那几个孩子,他眼底才掠过一丝真正舒缓的暖意。
穿过几条熟悉的、铺着青石板的幽静街巷,外界的喧嚣人声渐渐被隔绝在身后,只余下风吹过墙头枯草的细微声响。
小院的门虚掩着,江见微轻轻推开
棠栀正坐在院中海棠树下的小凳上,耐心地给枕月梳理头发。
小姑娘满了十岁,正是抽条的年纪,不过月余未见,身量便肉眼可见地拔高了许多,眉眼间的稚气也褪去些许,显出几分少女的清秀轮廓。
枕月眼尖,第一时间便瞥见了门口那抹熟悉的身影,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下意识就想从凳子上跳起来迎接。
棠栀怕扯痛她的头发,忙无奈地抬了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小肩膀,温声嗔怪:“慢些,头发不要了?”
她手下动作加快,灵巧地将最后一缕发丝绾好,结成一个简单却整齐的发髻,这才起身,眉眼含笑地迎向江见微:“公子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
话音未落,枕月就已经轻巧地挣脱了棠栀的手,几步便跑到江见微身前,一头扎进他怀里,声音清脆又带着满满的依恋:“哥哥!你可算来了,我好想你呀!”
江见微被这结结实实的一撞抱了个满怀,他伸手稳稳接住小姑娘,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刚梳好的发髻:“嗯,哥哥也想你。”他抬头看向棠栀,目光温和,“今日府中无事,偷闲出来看看你们,行云和二蛋呢?”
棠栀笑道:“他们一早就上街卖字画去了。行云近来练字刻苦了许多,我想着让他们借着卖字画的由头,也去街上松散松散,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卖字画?”江见微闻,唇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他确实喜欢这些”
棠栀掩口轻笑:“他聪明,现在我已经教不了他什么了,比我厉害”
“那我去寻寻他们。”江见微低头对怀里的枕月柔声道,“枕月乖乖在家,我待会回来”
枕月向来乖巧,点点头,伸出小指:“拉钩!”
江见微笑着与她拉了钩,这才起身,又对棠栀嘱咐了一句,才转身出院门
他并未走那熙攘的主街,而是拐进了几条更显清静、书墨气息较浓的巷子,在一家颇有名气的“翰墨斋”斜对面的老槐树下,看到了那两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行云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身姿却挺得笔直,正守着一个简陋的字画摊子。
他并未像寻常摊贩那般吆喝,只是安静地立在摊后,年纪小些的二蛋则蹲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划拉着地上的土,偶尔抬头眼巴巴地瞅着过往的行人。
摊位上零星摆着几幅字,笔锋虽还带着少年的稚嫩,却已初具风骨,能看出是下了苦功的。
画作则多是些常见的花鸟,色彩简单,却充满童趣。
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在行云认真而专注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缓步走了过去,脚步声惊动了行云
行云一回头见到来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几乎是脱口而出:“哥哥”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这时候倒像个十五岁的少年了
一旁打瞌睡的二蛋也猛地跳了起来,欢叫一声:“哥哥来啦!”
江见微走到摊前,目光温和地扫过那些字画,拿起一幅笔力最为遒劲的楷书,仔细端详片刻,点头赞道:“笔力沉稳了许多,看来未曾懈怠。”
行云得到夸奖,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哥哥过奖了……比起哥哥还差得远。”
江见微没有多说什么,难得见面,将字放下,又从袖中取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精致糕点,递给眼巴巴望着他的二蛋,“先垫垫肚子。”
二蛋欢呼一声,接过糕点,先掰了一大块塞给行云,自己才大口吃起来。
江见微看着行云小心地将糕点揣进怀里,想必是打算带回去与妹妹分享,他温声道:“今日收摊吧,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行云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却并未多问,只是乖巧地点头,开始利落地收拾摊位。
在看见江见微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收摊了,难得见到哥哥,他想多亲近几分
在看见江见微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准备收摊了,难得见到哥哥,他想多亲近几分
江见微领着两人,并未走向回家的路,而是转身踏入了“翰墨斋”。
书斋内书香弥漫,四壁皆是高及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整齐罗列着各类典籍。
江见微的手牵起他的,掌心温润的暖意,透过皮肤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微微俯身:“我平日不常回来,也不知你课业进益如何。今日既来了,便自己去看看,可有合心意的书册?”
他引着行云向那排沉默高大的书架走去
可行云的所有感官尽数聚焦于那只被握住的手上。
江见微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触感微凉,仿佛带着经年笔墨浸润出的冷玉质感,却又因紧密相贴而逐渐染上属于他的体温。
他已记不清有多久未曾被哥哥这样牵过了。这样的亲近,是枕月和二蛋他们孩童才配享有的
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细微颤抖,他甚至能透过那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其下纤细的腕骨
哥哥是不是又清减了?
江见微似乎依旧耐心地引着他前行,目光流连于书脊之上。
行云从来都知道自己心底藏着怎样大逆不道的妄念。
哥哥是云端皎月,是山巅积雪
而他,只是守护明月的凡人
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心跳,他慌忙低下头掩饰,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只被紧紧牵住的手
“怎么啦?”
清冷的、带着一丝关切的声音将他从那些不堪的妄念中猛地拉扯出来。
他像是被窥破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慌忙抬起眼,对上江见微投来的目光。
行云感到一阵无地自容的羞耻,他极力压下狂跳的心和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胡乱指向手边最近的一本书籍:
“没、没什么……哥哥,我就要这本吧,谢谢哥哥。”
他的指尖在书脊上仓促地点过,甚至未曾看清那究竟是本什么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