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险些逾越的亲近被江见微不着痕迹地推开后,裴钰心底那点微妙的挫败感非但未曾消退,反而发酵成一种更为执拗的逆反与探求。
他不是要勾引自己么?
怎地自己才靠近些许,他便又退开?
既如此,他偏要撕开那人温润如玉的表象,瞧瞧内里究竟藏着多少
存了这般心思,裴钰往那僻静小院跑得愈发殷勤,几乎是见缝插针地黏在江见微身旁,种种撩拨手段层出不穷,带着一股子蛮横又天真的执着。
这日,他故意将功课涂抹得墨团乱滚,字迹歪扭如蚯蚓爬行,随后理直气壮地将纸张递到江见微面前。
江见微接过那不堪入目的“课业”,垂眸扫视的刹那,那双向来沉静无波的眸子极快地、几乎是失控地向上一掠,一个无声的白眼险些翻出眼眶。
他自幼严于律己,何曾见过如此粗鄙不堪的字迹?
良好的修养将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气笑硬生生压了回去,化作喉间一丝极轻的哽塞。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依旧温和:“二公子……未曾习过字吗?”只是那尾音,终究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点僵硬的调子。
裴钰就大剌剌地坐在他对面,将他强忍无语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个得逞的弧度,又迅速压下。
他憋笑憋得辛苦,肩膀细微地抖动,再抬眼时,已换上了一副委屈又可怜的神情,眼睫低垂,声音放得软糯:“先生勿怪……我自幼无人管教,未曾好好开蒙……”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
江见微看着他这副故作姿态的模样,嘴角控制不住地微微抽搐了一下。
这谎撒得未免太过明目张胆,谁人不知侯府二公子虽顽劣,开蒙时请的也是城中名儒。
果真顽劣!
他终是起身,缓步走到裴钰身后
书斋内霎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微风拂过叶片的细碎声响。
“二公子又捣乱。”他低声说,语气里听不出多少责备,反倒掺着些许纵容
随即,他弯下腰,手臂自然而然地从裴钰身侧环了过去,形成了一个近乎拥抱的亲密姿势。
他的前胸几乎要贴上裴钰的后背,隔着薄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传来的温热体温,以及一瞬间的细微僵硬。
江见微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裴钰那只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
裴钰的掌心温热,甚至有些汗湿,而他的指尖则带着笔墨常伴的微凉。
两人肌肤相触的瞬间,他似乎感觉到裴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掌完全包裹住裴钰的手,声音放得极低极柔,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裴钰敏感到发红的耳廓:“握笔需稳,腕要悬空,力从指尖发,而非用蛮力拖拽。”
他带着裴钰的手,引着他蘸墨,轻轻在砚边刮拭,然后稳稳落笔于一旁的雪浪纸上。
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
江见微的字迹清峻挺拔,如松如竹,一看便是经年累月刻苦磨砺出的风骨。
墨迹在纸上游走,不再是张牙舞爪的团块,逐渐化作端正而有形的笔画。
书房内一时静谧无声,只剩下狼毫尖端摩挲宣纸的沙沙轻响,以及两人之间过于靠近的、几乎交融在一起的清浅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