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心疼吗？还是他痛极之下生出的错觉？
这念头如同冰针刺入混沌的意识，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清醒。
他不愿，也不敢去分辨那眼神的真意，更恐惧那或许只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几乎是本能地，在江见微的目光即将更深地探入他此刻最狼狈不堪的灵魂深处之前，裴钰猛地别开了脸，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扭过头去
江见微站在原地，廊下的阴影将他大半身形吞没。
他静静地看着那抹身影在甬道尽头彻底消失面上那短暂浮现的波动早已平息殆尽，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无波无澜
直到周围人群渐渐散去，他才缓缓转身，目光掠过正厅内神色莫辨的侯爷与世子，最终落回地上那点未被擦拭干净的血迹上。
……
夜色渐浓，侯府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下去，唯有巡夜护卫规律的脚步声偶尔划过寂静。
江见微提着一盏素纱灯笼，悄无声息地穿过重重廊庑，来到裴钰院中
院内比外间更显冷清，唯有正房窗棂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
大概是回来又发脾气了，双喜那些丫头也不在，江见微有些嫌恶的拧眉
他推门而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药膏的清苦味道扑面而来。
裴钰趴在榻上，墨发散乱，铺在枕畔，身上只随意盖了层薄薄的锦被，背部狰狞的杖伤根本无法完全遮掩，涂着深色药膏的伤处高高肿起，皮开肉绽，看上去触目惊心。
他大约是疼得极了，即便在昏睡中，眉头也紧紧蹙着，唇色苍白干裂，偶尔从喉间溢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江见微将灯笼搁在桌上，烛光跳跃，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一时之间他站立在原地没有动作，眼神晦暗不明
他在思考……
他真的需要这么一个蠢货做盟友吗？
他静立床畔，垂眸审视着榻上伤痕累累、失去平日张牙舞爪姿态的少年。
他静立床畔，垂眸审视着榻上伤痕累累、失去平日张牙舞爪姿态的少年。
目光从他紧抿的嘴角，扫过汗湿的鬓角，最后落在那片不堪入目的伤处，眼神里辨不出是怜悯，算计
半晌，他才在榻边坐下，伸手探向一旁矮几上备着的清水和干净布巾。
冰凉的布巾刚一触碰到滚烫的伤处边缘，裴钰便猛地一颤，骤然惊醒过来。
他眼神瞬间变得警惕，如同受伤的幼兽，厉声喝道：“谁？！”
挣扎着便要起身，却立刻牵动了背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际瞬间沁出冷汗。
“是我。”江见微的声音依旧平和，手下动作却未停，力道不轻不重地替他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汗渍，“二公子伤势不轻，不宜妄动。”
裴钰猛地扭过头，看清来人后，眼中警惕未消，反而更添了几分被窥见狼狈的羞恼与难堪，语气没有缓和好多：“你怎么来了？”
江见微并不在意他的语气，指尖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语气平淡无波：“若二公子不想想明日发烧起不来床，就不要动”
裴钰一时语塞，趴在那里，浑身僵硬，感受着背后那冰凉轻柔的触碰，与火辣辣的疼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诡异的感觉。
他咬着唇，不再说话，只有急促的呼吸暴露了他的痛楚和不适。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只剩下布巾浸入水盆的细微声响。
良久，裴钰才从牙缝里挤出低低的一句，声音沙哑：“你心里是不是在笑话我？”
他说得生硬，甚至带着惯有的、虚张声势的刺。
可话音落下，他自己却先抿紧了苍白的唇，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深处漫起一股难以喻的酸涩
他其实……不是真想质问
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怎样的答案。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像幽微的火苗，灼烫着他最隐秘的期待
他是真的想问，他怎么来了？
白日里廊下那个来不及捕捉的眼神是不是，有一丝心疼？
可这些念头太过脆弱，几乎在他成形的瞬间就让他感到恐慌。
于是出口的话，不由自主地裹上了一层坚硬的、伤人的外壳，仿佛先一步刺向对方，就能保护自己那点可笑又可怜的期盼
江见微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勾了勾唇
“二公子多心了。”他缓缓道，取过一旁的药膏，用指尖细致地蘸取了些许。
微凉的指腹带着药膏，小心翼翼地、几乎称得上轻柔地涂抹在裴钰火辣辣的伤处。
那触碰分明极轻，却引得裴钰浑身猛地一颤，仿佛那指尖带着某种细微的电流。
他下意识地想要蜷缩，却又被那突如其来的、近乎珍重的温柔给定住了。
烛火摇曳，将江见微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他专注的神情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动人
裴钰怔怔地看着，一时竟忘了痛楚，也忘了呼吸。
好香啊……裴钰轻轻的嗅了嗅，好像嗅到了一股好闻的海棠香
伤口依旧刺痛，可那轻柔的、一圈圈涂抹开药膏的指尖，那近在咫尺的、仿佛盛着无尽深意的眼眸，竟像带着某种蛊惑人心的魔力，让他一阵恍惚，几乎迷了眼，乱了心神。
就在这失神的片刻，他听见江见微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却像羽毛般精准地搔刮在他的心尖上：
“在下只是觉得，”江见微的指尖微微停顿，抬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用这等手段折辱于你…并非明君之道。”
裴钰的身体猛地一震，豁然转头看向江见微，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江见微却不再多，专注地为他上药，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他口。
昏黄的烛光下，唯有药膏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掩盖了血腥
月光温柔，裴钰觉得眼前人也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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