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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章 蠢货

背上火辣辣的疼痛依旧清晰,心里却因为那个极短暂的停顿和这个“蠢”字,搅动起一片复杂难的漩涡。

江见微收拾妥当,洗净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看样子准备离开。

“先生。”裴钰忽然出声叫住他。

江见微脚步微顿,侧首。

裴钰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带着伤后的脆弱和某种执拗:“那密室……先生知道里面有什么吗?”

江见微静静看了他两秒,眸色深沉,如同窗外渐浓的夜色。

“不知。”他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好好养伤。”

说罢,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深沉的暮色里,只留下满室药香,和床榻上怔然望着门口、背上刺痛却不及心头迷惘的裴钰。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裴钰缓缓将脸埋进带着药味的枕头里,闭上眼。背上伤口疼得他意识有些模糊,但江见微手指那瞬间的停顿,和他最后那个平静无波的眼神,却异常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

他认下这桩无妄之灾,固然有不愿牵连眼前之人的私心,但何尝不是一次孤注一掷的试探?

而试探的结果……

裴钰嘴角扯出一个无声的、带着痛意的弧度。

似乎……并不算太坏。

至少,他没有立刻否认。

至少,他骂他“蠢”。

这算不算……也是一种变相的……默许?或者说,是某种心照不宣的……牵连?

思绪纷乱,伤口剧痛,裴钰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浮沉,唯一清晰的,是那人指尖微凉的触感,和离去时那句听不出情绪的“好好养伤”。

窗外,秋月升起来了,冷冷清清地照着裴府沉寂的屋瓦。

江见微回到自己院落时,夜色已深如浓墨。他摆手屏退了值夜的下人,独自走进书房,却没有点灯。

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如同他此刻无从拼凑的心绪。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深秋的夜风立刻挟着寒意灌入,吹散了屋内残余的、从裴钰处沾染的药味和血腥气,也吹得他素色的衣袍紧贴在清瘦的身躯上,更显孤峭。

他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融在月色与黑暗的交界处,挺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孤寂与冰冷。

脑海里,白日水榭中随泱那双翻涌着痛苦、不甘与深沉占有欲的眼睛,与方才裴钰趴在床上、苍白脆弱却仍执拗试探的眼神,交替闪现。

江见微缓缓闭上眼睛,试图驱散这些纷乱无用的思绪。

冰冷的夜风似乎吹进了肺腑深处,引得一阵细密而熟悉的隐痛。他眉头微蹙,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个不及巴掌大的扁圆瓷盒。指尖挑开盒盖,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到里面盛着小半盒深褐色的药膏,气味苦涩清冽。

这是他离不开的东西。镇痛的,安神的,压制那些梦魇的。

他用指尖剜了一小块,放入口中。药膏入口即化,极苦,随后泛起一股冰线般的凉意,顺着喉管滑下,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将那阵隐痛和心头翻涌的燥郁强行压了下去。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空洞的平静,思绪变得清晰而冰冷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深潭般的寒寂。

家人……阿姐……

记忆的碎片猝不及防地刺破药力维持的平静,尖锐而血腥。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凄厉的哭喊,刀剑入肉的闷响,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想起那双总是含笑望着他的眼睛,最后望向他方向时,充满了决绝的悲怆和无声的叮嘱:活下去,小鱼,活下去!

“呃……”

一声极轻的、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江见微喉间溢出。他猛地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甚至微微颤抖。背脊依旧挺直,却僵硬得像一块即将崩裂的岩石。

药力在翻腾的仇恨与剧痛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他踉跄着后退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形。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闪着冰冷的光泽。

大仇未报,元凶尚在逍遥,裴储毅甚至权势更炽。他花了多少年,才以“江见微”这个身份重新站到这里,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随泱是借力的高枝,亦是需防备的险峰。

裴钰是刺向仇人的利刃,也是可能反伤己身的变数。

良久,那阵灭顶般的痛苦与仇恨浪潮,才在药物和强大意志的双重压制下,缓缓退去,留下更深的疲惫与空洞。

江见微缓缓松开按着额角的手,指尖一片冰凉。他慢慢站直身体,脸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一种近乎非人的平静与冷漠。

他走到书案前,就着月光,铺开一张素笺,却并未提笔。只是看着那空白的纸面,仿佛在看自己同样空茫却必须步步算计的未来。

窗外,更深露重。

他独自立在月华之中,影子被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印在地上,与窗棂的阴影交织,破碎而孤独。

月光无声,照着他冰雪般的侧颜,也照着他紧握的、指节发白的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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