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用毕,两个小的抢着收拾碗筷,此刻正挤在院角的水缸边,叽叽喳喳地忙碌着。
行云原本想凑近江见微说些什么,却被棠栀温声唤去屋内习字。
此刻院中石桌旁,只余下江见微静静陪着裴钰。
夕阳已完全沉下,天际只余一抹暖融的橘色残影。
白日里的燥热渐渐消散,晚风初起,带来一丝凉爽,吹乱了裴钰额前几缕不听话的发丝。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两个小小的、忙碌而快乐的身影,眼神不似平日里那般张扬桀骜,透出几分罕见的柔软
“先生……”裴钰望着不远处正踮着脚、认真教二蛋如何用丝瓜瓤擦碗的枕月,声音较平日低沉了些许“原来院子……要小一些才更好。”
风吹叶动,孩童笑语,炊烟余香,还有身边人安静的陪伴……
这一切,与他那座广阔却冷清、华丽却空洞的侯府庭院,是如此不同。
一个模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他也该去购置一处这样的小院。
不必大,不必奢华,只需方寸之地,能盛下这般……
这念头刚起,便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然而紧接着,一个更为清晰的问题浮上心头
购置这样一处小院,然后呢?
里面会有谁?
除了终日跟随、毕恭毕敬的双喜,他的世界里,似乎再也想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分享这片方寸天地、这份宁静时光的人影。
父亲?兄长?那些趋炎附势的所谓友人?
……念头闪过,只余一片索然无味。
方才那点因温暖而生出的向往,顷刻间被一种巨大的、无人可共的寂寥所取代,沉重地压在心口,让方才觉得惬意舒适的晚风,也仿佛带上了几分凉意
没意思……
真没意思
那张俊朗的脸上,方才的柔软褪去,复又染上一点惯有的、用以掩饰什么的懒洋洋的神气
他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江见微
还是赖着小狐狸好
江见微静默地听着,将裴钰方才那片刻的失神尽收眼底,却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在夜风再一次吹乱裴钰的头发时伸出手轻轻的拨了拨他的发丝
裴钰被这个动作弄得一愣,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他现在该想什么?
想小狐狸又勾引他!
可是他现在在想,先生可不可以摸摸他的头
“先生说过谎吗?”
鬼使神差的他开口问道
江见微正在收回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垂眸看向裴钰,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果然聪明。
竟懂得用这般示弱的姿态,装乖卖惨,试图松懈他的心防,再来猝不及防地试探虚实。若自己方才真因他那片刻的寂寥而流露出丝毫多余的心疼或怜悯,恐怕立刻便会被他敏锐地捕捉到破绽。
只是……世家公子那点“不被人爱”的心事,于他而,不过是他早已看清、并刻意引导放大的诱饵罢了,又如何能真正触动他分毫?
他抬起眼,迎上裴钰那双带着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期待的眼睛,唇角缓缓漾开一抹无懈可击的、极其温柔的弧度。
“不算说过”
他伸手摸了摸裴钰的头,笑得温柔
江见微掌心微凉的触感透过发丝传来,轻柔得如同梦境。
裴钰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在笑什么呢?
裴钰看着那双带着无懈可击的笑意的眼睛,有点生气
他猛地偏开头,避开了那继续停留的抚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赌气:“哦。”
小狐狸多半是个小骗子……
说的什么陪在自己身边,多半也是骗自己的
狡猾的狐狸!!!!
他真的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