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生数了数,一共有七朵开着的、五朵谢了的、还有十几个花苞。整面墙从门楣往下大约一尺宽的位置,爬了十几根牵牛花藤,密密匝匝的叶片和花朵把灰色的墙面变成了一个活的花墙。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才去学堂,一路上脑子里全是那些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的花喇叭。
那天他把牵牛花开花的事告诉了小满。小满说他也想种,桂生便答应秋天收了种子之后分他一些。小满又说:“你家的牵牛花是什么颜色的?我家的要是也能开不同颜色的就好了。”桂生说:“有紫的、有蓝的、有白的。等结种子的时候我分颜色给你。”
从那天开始,桂生每天早上出门之前都要在院门口站一会儿。那些牵牛花每天早上都有新的开放,每天中午也都有谢掉的。他渐渐看出了规律——最先开的总是在最下面那几根藤上,越往高处开得越晚。最顶端的花蕾总是最晚绽开的那一批,像是在排队等着。
老人偶尔会在桂生出门之后到院门口站一会儿,看一看墙上新开的牵牛花。有时候他会把那些已经彻底谢了、快要落下来的残花摘掉,让新的花苞有更多空间。他摘花的动作很轻,捏住花柄一拧就下来了,不伤藤也不带叶。桂生有一次回来早了,正好看见老人站在门口摘残花,老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里被拉得长长的,手臂抬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手指捏着花柄一拧一放,残花就落进了掌心里。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老人摘完之后转身回院子,看见了桂生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朝他点了点头,说:“残花摘了新的才开得好。”
桂生跑过去,和老人一起把门口那面墙上的牵牛花检查了一遍。他学着老人的手法摘掉了两三朵已经蔫了的花,动作没有老人那么利落,但也没有扯坏藤蔓。他摘完之后把花捏在手心里看了看——残花虽然谢了,花瓣的薄和软还在,捏在指尖上像捏着一小团被揉皱的绢。
那天傍晚他在草纸上写道:“牵牛花每天早上开,中午谢。谢了之后把残花摘掉,新的花苞就会开得更好。师父说这叫‘去旧存新’。我觉得这和院子里的其他事是一样的,菜地里的老叶不掐掉,新叶就长不大;旧花不摘掉,新花就没有地方开。日子也是这样,过完一天扔一天,后面的日子才有地方来。”
他合上草纸的时候,院门口的牵牛花藤正在暮色中慢慢收拢今天最后一朵花的瓣。明天早上太阳出来的时候,那些现在还是花蕾的小苞会绽开成新的紫色喇叭,在晨光里轻轻吹着无声的口哨,送他出门去学堂。而他会在放学回来的时候,摘掉那些已经完成使命的残花,给明天的花开腾出位置来。一天一天,一茬一茬,花开花谢间,日子就在这些微小的循环里持续地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