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用力点头,从兜里掏出一把炒瓜子塞给桂生。两个孩子蹲在杏树下嗑瓜子,看杏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飘在他们的肩头和膝盖上。小满的娘从屋里出来看见了,笑着说:“你们俩像两只坐在花底下的猫。”
桂生走的时候小满折了一枝开得最盛的杏花给他。“拿着,回去插在你家院子里。”
桂生把那枝杏花带回院子,找了个旧瓷瓶灌上水,把花枝插进去,摆在堂屋的窗台上。杏花的香气很淡,比桂花的甜香清一些,靠近了才能闻到,是一种带着春末和初夏之间那种明净而微温的气息。他把花瓶转了个方向,让开得最多的那一面对着窗外的日光。
傍晚他照例把院子各处看了一遍。东角大桂树的新叶已经长得很大了,颜色从春天的嫩绿转成了更深一些的翠绿,叶片厚实了,在晚风里翻动时发出清脆的沙沙声。廊下的小桂树抽出了第二轮新叶,比第一**了一圈,枝干也粗了一些。西墙根的石榴已经长出了一大截新梢,红褐色的茎上叶片舒展,灌木的骨架已经成形了。薄荷铺满了窗台上那排陶盆,叶子肥厚油绿,掐一片闻一闻,清凉的气息直冲脑门。
墙角那棵桂花苗也不声不响地长着。第五片真叶已经展开了,比前四片都大,叶脉清晰,边缘的小齿排列整齐。它站在这块曾经空荡荡的墙角地上,现在已经和旁边的栀子、薄荷、石榴一起构成了院子西侧的一小片绿意。虽然它还是最小的一棵,但去年那粒芝麻大的种子变成现在这棵五片叶子的苗,用了整整一个冬天的等待和半个春天的生长。
桂生蹲在桂花苗旁边,把今天的事写下来。他写到掐青菜、写到凌烽煮的面、写到小满家的杏花和黄瓜架、写到那枝插在瓶里的杏花。他写完之后停了一会儿,在末尾添了一句话:“今天吃到了自己种的菜。青菜很甜。我以前不知道原来自己种的东西吃起来是这样。”
他把纸收好放回屋里,又出来站在院子里。暮色从桂树的枝叶间漫下来,把整座院子染成了柔和的灰蓝色。菜地里的青菜被掐掉了外层的老叶之后,露出中间嫩绿的新叶,比早上看起来更精神了。豆角藤在架子上继续往上攀着,最顶端的卷须还在空气中一圈一圈地转,寻找着更高处可以缠绕的地方。
他伸手摸了摸豆角架最顶上那根横梁,手掌贴着竹竿的表面感受了一下。竹竿被日光晒了一天,还留着微温。他收回手的时候看见自己的指尖上沾了一点点竹子表面的细粉,青灰色的,像极细的木屑。他搓了搓手指,把那些粉末搓掉了,然后转身进了屋。
灶房的灯亮着,凌烽在里面烧水。老人坐在堂屋里就着灯光看一本旧书,书页翻动的声音细碎而柔和,和灶膛里余烬偶尔响起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春夜安静而满当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