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盏灯
白舒漪回到听雨轩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窗子支开了。
青芜吓得连忙去关,“姑娘,您还烧着呢!”
白舒漪靠在榻上,披着一件藕色外衫,脸色白得厉害,眼睛却清明,“闷。”
“可外头下雪。”
“我知道。”
青芜急得跺脚,“您昨日才在雪里站过,又沾了香毒,府医说了,万万不能再受凉。”
白舒漪看着窗外。
雪落在竹叶上,簌簌往下滑。听雨轩里炭火烧得足,暖是暖,却暖得叫人透不过气。
她知道青芜是为她好。
傅盛涟也是。
可这种好,像厚厚一床锦被,盖上来时很暖,久了便压得人胸口发沉。
她昨日明明说过,不许瞒她。
可醒来之后,屋里多了两个人,廊下多了两个人,桌上的香册被收走,连她袖中的小纸条都被青芜小心翼翼地拿出来,说是世子吩咐,怕她病中劳神。
怕她劳神。
怕她吹风。
怕她出事。
白舒漪恼傅盛涟说话不算数——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她这条命,倒像成了傅盛涟的东西,连怎么用,都要他点头。
青芜见她不说话,更慌了,“姑娘,您别吓奴婢。”
白舒漪神色平平,收回目光,“我没事。”
“您这样哪里像没事?”
白舒漪垂眼,看着自己腕侧那片被磨出来的红痕。
昨日傅盛涟抱她回来时,抱得很紧。她挣了一下,才磨出这一圈红。其实不疼,可瞧着显眼,像谁在她腕上套过什么东西。
她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青芜,把小黑抱过来。”
青芜愣住,“啊?”
白舒漪道:“屋里人太多,我看着烦。猫留下,人都出去。”
青芜:“”
姑娘这脾气,真是病出来了。
最后小黑被抱上榻,青芜带着药碗退到外间。白舒漪没喝药,也没碰蜜饯,只把小黑搂在怀里,一下一下摸它背上的毛。
小黑起初还算乖,没过多久便想跑。
白舒漪按住它,“你也想走?”
小黑:“喵。”
白舒漪低声道:“你能走,我不能。”
小黑听不懂,还拿爪子踩了踩她的袖口。
白舒漪被它踩疼了,眼圈竟有一点酸。
这酸来得没头没尾。
她不是受不了傅盛涟管她,也不是不知好歹。
她只是怕,怕所有人都替她做决定。怕白家当年的事查到最后,又成了旁人手中的筹码。怕她明明是母亲的女儿,却只能坐在屋里,等别人挑拣过的消息送到她面前。
傍晚时,傅盛涟来了。
他掀帘进屋,第一眼便看见半开的窗,第二眼看见桌上凉透的药,第三眼才看见白舒漪。
她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一只不情不愿的猫,脸上没什么表情。
傅盛涟眉眼立刻冷下来。
“窗子谁开的?”
白舒漪道:“我。”
“药为什么不喝?”
“药为什么不喝?”
“凉了。”
“凉了不会让人热?”
“我不想喝。”
傅盛涟看着她。
白舒漪也抬眼看他。
两个人隔着半间屋子,一时谁都没再说话。
青芜在外头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傅盛涟走到窗前,抬手关窗。
白舒漪忽然道:“别关。”
傅盛涟动作一顿。
“我说,别关。”
傅盛涟回头看她,“你还要病几日?”
“病几日都行。”白舒漪声音很轻,“总比清醒着被人当成摆件好。”
屋里静了一瞬。
傅盛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谁把你当摆件?”
白舒漪笑了一下,“世子没有吗?”
她把小黑放到一旁,慢慢坐直。只是烧还没退,动作一大,眼前便有些发晃。她撑住榻沿,没叫人看出狼狈。
“我的香册,谁收走的?沈大人的信,谁先看过?岑嬷嬷醒来说了什么,谁挑着告诉我?连我出不出门,也要先问你准不准。”
傅盛涟道:“你昨日差点出事。”
“我知道。”
“知道还去?”
“因为那是我母亲当年的事。”她抬眼看着他,眼底有些红,“傅盛涟,我不是嫌你护我。我只是不能永远站在你身后,等你替我铺路。”
话音落下,傅盛涟许久没说话。
他忽然觉得,白舒漪病后这副样子,比平日同他顶嘴更难缠。
平日她闹,是带着小脾气的闹,像猫伸爪,挠一下便收。可现在她看着他,眼神安安静静,却半步也不肯退。
傅盛涟走到榻前,伸手去碰她额头。
白舒漪侧脸躲开。
傅盛涟的手停在半空。
青芜在外头看得心口都快跳出来。
白舒漪也知道自己这一下躲得有些重,可她没有后悔。
她不想再让他一伸手,便把她的冷暖病痛全攥在掌心里。
傅盛涟收回手,没有发火,只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放到她面前。
白舒漪低头看去。
那是城南慈幼堂附近的巷图。
上头圈了三处地方,一处是后门,一处是茶棚,一处是卖炭人的棚子。旁边还写着几行小字,都是昨日抓到那几人的供词摘要。
白舒漪呼吸轻轻一顿。
傅盛涟道:“你想知道的,都在这里。”
她抬眼看他。
傅盛涟神色仍冷,“岑娘醒过一次,说会笑的女人姓唐。我让玄毅去查唐家,不是要瞒你,是你昨夜烧得连话都说不清。”
白舒漪手指落在那张巷图上。
纸是新的,墨迹已干。
他早就整理好了。
也许本就打算给她看,只是她先闹了一场。
傅盛涟又道:“唐满盈暂时没有问题。她身边送帖的小丫鬟有栀子香,但小指完好。真正要查的,是孟府那位唐妈妈。右手小指缺半截,早年在宫里当过差。”
傅盛涟看她神色缓了些,才道:“还有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