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眼神终于变了。
白舒漪手脚发凉。
她知道傅盛涟不是吓唬人。
他这样的人,若真想撬开一张嘴,大约有一百种法子。
可她不想看。
也不想他做。
“傅盛涟。”她开口。
傅盛涟没有回头,“怕就闭眼。”
白舒漪走过去,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匕首锋刃离黑衣人手背不过半寸。
玄毅眼皮一跳。
沈阕也看向她。
傅盛涟终于侧眸,“松手。”
白舒漪摇头。
她明明怕得指尖发冷,声音却尽量放稳,“交给大理寺。”
傅盛涟看着她,“你在替他求情?”
“我是在替你。”
这话落下,院中静了一瞬。
傅盛涟眼神微动。
白舒漪握着他的手腕,低声道:“你是承平侯府世子,是圣上亲信,朝中多少人等着抓你的错处。为这种人沾上脏事,不值当。”
傅盛涟盯着她。
傅盛涟盯着她。
白舒漪又道:“我想查白家,不想把你拖进来,更不想有一日别人提起傅盛涟,说他为一个侯府孤女动了私刑,坏了前程。”
她说到最后,声音终于有一点发颤。
是怕他。
怕他真不把这些当一回事,怕他为了替她出气,随手做下一件旁人一辈子也不敢碰的事。
傅盛涟忽然笑了下,“你倒替我想得周全。”
这话从前他说过。
那时她躺在听雨轩榻上,发着热,问他要不要去前厅见姜雪蘅。
那时他说得冷。
此刻却听不出冷意。
白舒漪没有松手,“世子若觉得我多嘴,回去再罚我。”
傅盛涟垂眼看她。
她脸色白得厉害,眼尾却红着,像强忍着甚么。明明怕,偏不肯退;明明手都在抖,还要按住他的匕首。
好个白舒漪。
她在侯府里会装乖,会低头,会忍痛。可真到这种时候,竟敢跑来拦他的刀。
傅盛涟忽然松了手。
匕首落回玄毅手中。
黑衣人像是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整个人都软了一下。
傅盛涟站起身,语气淡淡,“沈大人,人交给你。”
沈阕看了白舒漪一眼,随即道:“带走。”
差役很快把人押了下去。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
白舒漪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傅盛涟的手腕。她忙松开,后退半步。
傅盛涟却没有让她退。
他伸手扣住她后颈,把她带到自己怀里。白舒漪猝不及防撞上他胸膛,闻见那股熟悉沉水香时,眼眶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酸。
她今日一早看见母亲的旧物,又被袖箭擦过,又看见傅盛涟那副要动私刑的模样。所有情绪堆在一处,竟叫她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怕甚么。
傅盛涟低头看她。
“吓哭了?”
白舒漪闷声道:“没有。”
“嘴硬。”
他抬手,指腹擦过她眼尾。
果然有一点湿。
白舒漪想躲,被他按住。
“别动。”
他的声音低了些,不再像方才那般冷。甚至称得上温和。
“我没打算真在你面前动手。”
白舒漪抬眼看他。
傅盛涟淡淡道:“吓吓他而已。”
白舒漪:“”
她信他才怪。
傅盛涟瞧见她眼神,竟笑了,“不信?”
白舒漪垂眼,“世子的话,舒漪自然信。”
白舒漪垂眼,“世子的话,舒漪自然信。”
“又装。”
他指腹擦过她脸侧,动作比话温柔许多,“方才不是很敢拦我?”
白舒漪没有说话。
傅盛涟看着她,忽然低声道:“白舒漪。”
“嗯?”
“以后怕,就说怕。”
白舒漪睫毛颤了颤。
傅盛涟道:“别一边发抖,一边还要装得像自己甚么都扛得住。”
白舒漪心口像被甚么轻轻碰了一下。
她想说,她若不扛,又有谁替她扛。
可话到嘴边,竟没有说出来。
因为傅盛涟的手还搭在她后颈,掌心温热,一下一下安抚似的轻轻摩挲着。这个人方才还像能把人拖进地狱的阎罗,转眼又用这只手替她擦泪。
真真是坏透了。
也乱透了。
沈阕拿着那卷香册走过来,恰好看见这一幕,脚步微微停了一瞬。
白舒漪立刻从傅盛涟怀里退出来。
傅盛涟眉眼冷了冷,却到底没有再把她拉回去。
沈阕像没看见,只把香册递给她,“白姑娘,这卷里有夹层。”
白舒漪一怔。
她接过香册,小心展开。纸页中间果然有一层极薄的暗纸,边缘用香蜡封着。沈阕用小刀轻轻挑开,露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字。
白舒漪凑近去看。
那字迹,是母亲的。
——若见崔氏,勿近姜门。
白舒漪指尖骤然一紧。
姜门。
姜家。
姜雪蘅。
傅盛涟也看见了。
院中风过,老桂树叶沙沙作响。白舒漪忽然觉得背后发凉。
原来母亲那么多年前留下的提醒,竟指向了今日正在同侯府议亲的姜家。
傅盛涟伸手,把那张暗纸压住。
“回府。”
白舒漪抬眼,“可是崔嬷嬷”
“回府再说。”
这一次,他没有给她争辩的余地。
白舒漪慢慢点头。
“好。”
她抱紧香册,跟着他往外走。
出院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
_1